请给我一个完美的婚姻

 

请给我一个完美的婚姻

《下一个男人全不同》序

林 明

 

    这是一个关于女人成长的故事。

    这是一个关于情感、婚姻、冲突与妥协的故事。

    虽说婚姻是爱情的结晶,但在大多数情况下,它往往是两性冲突的策源地与战场。从母系氏族社会到父系氏族社会,再到更高级社会形态的生成,这种两性冲突并没有因为人类文明程度的提高而有所缓和,它与生俱来,无处不在,悄悄影响着我们的生存状态,影响着我们对许多重要事情的看法。而一个社会的两性状况、冲突与解决的方式,则能在相当程度上折射出一个社会的基本制度、人们的文化心理与最普遍的生存形态。

    所以,当我们拿起这本德国小说,看过题目之后,便有理由期待它是一本关于两性冲突与婚姻状况的真实报告,它应当在展现德国特定社会条件下处在恋爱、婚姻中人们的思想、情感与行为,给我们一些独特的理解与感悟,同时为此寻求心理的、人格的、社会的描述与解释。如果我们充分考虑到女权话语在西方社会的影响力的话,它还应当提供女权主义者性格、心理、命运的鲜活材料。

    应当讲这本小说全做到了。事实上当你展卷细读时,你还会感受到更多。也许它平铺直叙、缺少描写的文风会赶走一批浮躁浅薄的阅读者,它没有缠绵伤感的情调,不足以引起少男少女的阅读兴趣,但是,它直面生活、正视情感危机的勇气,它彻底的批判眼光,以及对新生活不灭的热望,足以引起任何一个有着情感经历的成熟个体的强烈共鸣。

    小说讲述的是女大学生康丝坦策寻找理想中爱情与婚姻的一段经历。她有幸生活在女性解放了的社会里,思想上已经没有了传统女性的重负,但是,这并不是说她已经生活得非常圆满了,她的爱情还是出了问题。她的男友阿尔伯特是一个自私、吝啬的医学博士,除了专业外就只喜欢唐老鸭之类的动画片。而她自认为是一个资产阶级社会激进的批判者,也是一个希望在电影方面出人头地的艺术家,热衷于用艺术的手段反抗现存的制度。由于志趣爱好的巨大反差,他们之间经常争吵不休,她终于作出分手的决定。接下来,她对给她上电影理论课的老师戈特弗里德产生了好感,由于戈特弗里德对电影艺术的精辟见解以及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抨击,使得她以为能和他找到“具有学问才华共同性”幸福,但是,戈特弗里德的所作所为却是令人失望的。他虽然口口声声反对资产阶级的婚姻制度,但就是不愿意同他早有外遇的妻子离婚。当康丝坦策把她的女友尤丽亚介绍给戈特弗里德时,戈特弗里德却因为尤丽亚女性的魅力而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抱有些许的幻想,希望戈特弗里德能够回心转意,但是,随着了解的不断深入,戈特弗里德怕负责任、言行不一的缺点逐渐显露出来,他不愿意离婚,仅仅是因为他想省钱,而省下来的钱只够买一台大彩电。其实“他只是为了他的虚荣心而活着”。“他以及他那反对婚姻的谎言!偏偏是这个资产阶级婚姻制度的忠实奴仆。”在对戈特弗里德极度失望下,她又找了新男友约什。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固定的男友作为依据,以表明自己依然是解放女性”。当然,这样的关系维持不了多长时间便破灭了。当她把目光转向与她还时时保持联系的老朋友阿尔伯特时,恰好阿尔伯特与他的新任女友安娜的关系也面临破裂。阿尔伯特来找她,向她求婚,她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终于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向他妥协了。

    当然,这只是这个故事一个粗粗的框架,在进程中其他次要人物的登场,他们之间发生的许多小故事,以及众多细碎的生活场景,为我们展开了一幕幕无比生动的活剧。我们看到的是消费主义的泛滥、随意的性关系以及对妇女的歧视。它借爱情婚姻把资本主义丑陋庸俗的一面推到了我们面前,同时又让我们深化了对于这种婚姻的理解。另一方面,它以解放女性的眼光反观男性,发现了他们身上的许多弱点。同时,它又敏感地触及到了女权主义者面临的自身局限,并认真地寻找解决的办法。

    到了今天,资本主义社会下的婚姻并没有因为女权主义者的呐喊而有所改观,实用主义观念以更为深刻的力量改变着它的面貌。纯精神的交流不再令人激动,取而代之的是精确的算计,它把本应附着人文精神的爱情淘筛得点滴不剩,而把钱与性这两个完全物化的东西放上了婚姻的天平。所以,当沃尔夫.迪特里希与西格琳德宣布结婚的时候,他们首先想到的是什么呢?他们想到的是沃尔夫挣的钱太多了,而西格琳德挣得不多,结婚可以让他们享受夫妻的优惠,同时还可以少交一些税。结婚的另一个好处就是他们可以得到新的客户与沃尔夫父亲答应过户的一套房子。西格琳德虽然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爱情,但她对婚礼上婆婆要送给她的纯金手镯显然更感兴趣。当然,他们事先都做好了夫妻财产分割,而且请了一位有交情的律师为他们拟定婚姻契约书,这样可以省掉律师费。阿尔伯特即使是在女友安娜怀孕后还是没有决定是否该结婚,而让他拿不定主意的主要问题是他是否能够省下一笔钱。这样一来,我们就不难理解先前阿尔伯特当了助理医生,钱挣得多了以后,为何变得越来越小气了。

    所谓“性生活的永恒性”也是资产阶级的欺骗,完全是色情文学造出来的幻象。而这句话出自大学讲师戈特弗里德之口,只能让人觉得这个社会正无可挽回地走向堕落。戈特弗里德不仅这样说,而且身体力行,他虽然被妻子冷落,但很快在婚姻之外寻找到了替代性的满足,他与安娜的关系也仅仅是在性这个原始的层次上维持着。而一般的人更是在性生活永恒性的驱动下,忙着结交新的朋友,以便换换口味。原本严肃的征婚启事现在也充满了欺骗,美丽的言辞下面掩藏着钱与性的交易。交友从来没有这样简单过。碧尔姬特与交友对象初次见面便上了床,照她的话来说,这是为了弄清“互相在感情上是否合得来……如果互相中意……马上就知道了,用不着等,因此,没什么坏处”。

    精神的物化、婚姻的功利化时时处处逼仄着脆弱的爱情,它粉碎了先前人们对它的种种浪漫想法,把最实在也最冷酷的一面推到人们面前。更深层的原因则在于,资本主义本身是男权中心主义的化身,它是导致妇女边缘化的一个重要原因。人们面对的这些种种令人失望的状况,乃是资本主义对男性弱点加以纵容与利用的结果。而在资本社会成长起来的男人则把这一切体现得十分充分。他们在面对女性、面对婚姻时的种种态度,为解放女性重新踏入婚姻围城竖起了一道冷冰冰的门槛。除了先前提到的钱与性的交易外,他们还有其他很多不可容忍的缺点。比如阿尔伯特,他一辈子没有读过一篇文艺评论的文章,但却能背出所有的唐老鸭故事。他虽然没有大多数男人所表现出的对女人的那种管束方式(这恐怕是女权主义所取得的一个小小成果吧),但他却不能提供富有才华的交谈,不能如“我”(康丝坦策)期望的那样“理清资产阶级教育给我的心理造成的弊端”。他小气、被动,沉湎于日常琐事,为物所役,精神上极为沉闷。而被“我”寄予很高希望的大学讲师戈特弗里德又怎么样呢?他有极为宽阔的理论视野,不仅在电影理论,而且在生活的许多方面都能给“我”切实的指导,但就是这样一个在学术上让人尊敬的人,在生活中却是一个极端自私与怕负责任的人。他表面上拒绝婚姻,但又要拼命维持他那已经名存实亡的资产阶级婚姻。即使他的妻子与人私通,他也找到了新的女友,也不愿意离婚。虚荣心与怕负责任的缺点暴露无遗,理论上的激进与实践中的懦弱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还有伯恩哈德,一个傲慢的沙文主义者。“我开口说每一句话,他都要接着说到底。他不抽烟,但是从我手里抢去打火机,紧挨着我的眼睫毛啪啪地打火,再垂下胳膊,把打火机放在他膝盖上。他使我点烟变成了在他的裤裆前面被迫鞠一躬。”更不用说那些让人厌恶的征婚广告,“全都是上了点年纪的家伙,想找个老婆做爱和给人看,同时为他提供一个全天做清洁女工的机会”。

    这样的精神气候,无疑是女性进一步解放的桎梏。但另一方面,我们又不能不看到,解放女性自身并非完美无缺,她们在走向婚姻殿堂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要暴露出种种可爱的缺点。

    首先,解放女性在处理两性冲突、寻找理想爱情中表现出了极其浓厚的浪漫气质。比如,女主人公康丝坦策所期望的理想伴侣关系是建立在“学问才华共同性”的基础之上的。又比如,要寻求“一个平等的伴侣,能够分享我的所有兴趣”,“他要能向我提供深刻的思想交流”,在性方面“完美的献身,而又不伤害自己”,一旦发觉合不来,要能够做到“和和气气地分手”。事实上,这些要在生活中完全实现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这丝毫也不能降低像康丝坦策这样有相当文化艺术修养、思想开放又有一些品位的女性的高期望值。同样,她借助电影来反抗资本主义宗法制与“性欲永恒性的幻想”也是非常软弱无力的,其中混杂着模仿的痕迹和出名的欲望。虽然说女性最彻底的解放必须以推翻男权以及男权化身的资产阶级制度为指归,但这样的任务交给康丝坦策这样稚嫩而充满幻想的女大学生显然是不现实的。

    其次,她所期望的有些甚至连她自己也未必能够做到。比如建立“一种没有占有要求的坦率而自发的关系”,但她自己却时常暴露出极强的占有欲,她希望和阿尔伯特友好地分手,但不能做到这一点的也恰恰是她自己。即使分手了,也还和他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甚至幻想着把阿尔伯特杀了来满足她潜意识中的占有欲。她锐利的眼光总能发现男友身上的弱点,但她却不能发现自己的局限。她容易被表面现象所迷惑,从而把希望寄托在一时的感觉上,直到蒙受欺骗后才能醒悟。女性固有的弱点使她总是不能以澄明的眼光与心胸处理与男性的关系,青春的躁动与女性主义思想在她身上有一种不太协调的混合,她还需要成长。

    如果按照激进主义者的思路,应当是干脆推翻男权的资本主义制度,重新建立起照顾到两性特点与要求的新制度。但比较现实可行的方法则是重新审视两性之间的差异,以宽容的心态与妥协的决心去重建被金钱、性与消费分解得支离破碎的婚姻殿堂。小说似乎也不打算将康丝坦策塑造成一个激进派,而是让她成长为一个懂得宽容与妥协的人,在让她经历了生活的种种洗礼之后,重新面对前男友阿尔伯特的求婚时,懂得了将女性自身的要求和男性的思想实际结合起来,主动为改进关系作出努力。我们不无欣喜地看到,康丝坦策原本坚守的“下一个男人全不同”的期望被悄悄置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灵活的策略和现实的态度。在妥协中,她终于完成了一个女性的成人式。她从争取平等到寻求妥协的过程,也许能从一个侧面反映女权主义者命运的变迁。

    从一个女人的角度来讲,也许获得一场完美的婚姻十分困难,尤其是在一个与你的期望刚好背道而驰的社会里。“每天有多少人死于爱的苦闷?我们如何与之斗争?怎样来对抗我们感情上的不幸?”小说向我们抛出的这些问题实在是沉甸甸的,这也是在社会的压抑下从人性深处爆发出的呐喊。是随波逐流还是勇敢反抗,是继续追寻理想还是彻底看破红尘,小说提出了很多问题,但并没有给出完美的答案,否则寻找生活中理想的另一半就不会成为人类永恒的话题。小说告诉我们,只要正视冲突,只要仍在寻找,就会有它独特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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