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型的现代侦探小说

汪　宁

　　爱伦·坡是欧美侦探小说界公认的鼻祖，算起来侦探小说的历史已超过百年，但是中国读者心目中的侦探形象还是更多地来自本世纪七十年代以前的作品，诸如柯南道尔和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福尔摩斯和波洛等等。而实际上，欧美国家的法律和侦破程序在近几十年中已经发展得相当完善，相应地，与法律密不可分的侦探小说也必须适应法律的发展。新的时代需要新的侦探小说，传统的神探形象变得不再可信。当代的侦探小说家们不得不另辟蹊径。在这批侦探小说的现代开拓者当中，玛丽·希金斯·克拉克堪称典范。

    玛丽·希金斯·克拉克是爱尔兰裔美国人，出生于纽约，年轻时曾经做过秘书和空姐，一九五年嫁给瓦伦·克拉克。婚后不久，她开始尝试写短篇小说，六年后发表第一部短篇小说。一九六四年，瓦伦·克拉克死于心脏病，玛丽·希金斯·克拉克靠写广播剧抚养五个孩子。后来她重返校园，获得哲学硕士学位，同时开始酝酿写侦探小说。一九七九年，她出版了第一部长篇侦探小说《孩子们在哪儿？》（Where Are the Children？），大获成功。迄今为止，玛丽·希金斯·克拉克出版的近二十部畅销作品被译成多国文字，在世界各地广为流传，享有“悬念王后”的美誉。她的最新作品《你属于我》（You Belong to Me）在美国《出版家周刊》畅销书排行榜上刚刚上榜不久就已跃居榜首。

    《假装你没见到她》是玛丽·希金斯·克拉克一九九七年的新作，也是她寡居多年嫁给约翰·康西尼后的第一部侦探小说。小说的主人公莱茜·法雷尔是个年轻的女房地产经纪人，在纽约曼哈顿地产界崭露头角，由于亲眼目睹一桩谋杀案，成为职业杀手追杀的目标。为了保护莱茜，联邦调查局将她列入证人保护计划。莱茜隐姓埋名，开始新的生活。她克服种种磨难，找到新的工作，也找到了爱情，但是职业杀手又闯入她宁静的生活。莱茜不愿再逃避，毅然决然返回纽约，根据种种蛛丝马迹，抓住了幕后的凶手。

    这是一部典型的现代侦探小说，有别于传统侦探小说的模式。传统侦探小说的主人公必定是个侦探，根据其形象可以分为两大流派：英国式的侦探，智力超群，不尚暴力，强调推理的缜密；美国式的侦探，具有西部牛仔气质的硬汉，行为粗鲁野蛮，富有男子汉的个性，喜欢通过暴力解决问题。现代侦探小说却与之大相径庭。首先，从小说内容来看，它不再强调侦探的个体形象，而是通过事件的发展来展开情节。本书中没有像福尔摩斯那样的人物，而是通过一桩谋杀案引出了主人公莱茜，以及她如何为了躲避追杀加入证人保护计划，后来又为了找回失去的自我回到纽约，抓住幕后的凶手。其次，现代侦探小说更强调健全的法律程序的重要性。在莱茜处于危险境地时，她没有求助于像福尔摩斯那样的侦探，而是加入了证人保护计划，利用合法手段保护自己免受职业杀手的追杀。约翰·格里森姆在《终极证人》中对证人保护计划也有非常详尽的描述。无疑这是属于现代的新生事物，在传统侦探小说中无法寻觅其踪迹。最后，从情节安排上来看，现代侦探小说显得更加合理。传统侦探小说的情节设计得过于蹊跷，凶手总是深藏不露，直到最后才知道是谁；现代侦探小说中的凶手一开始就出场，然后看主人公如何与他周旋，让读者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本书中莱茜亲眼目睹了凶手的谋杀，而且读者也很快知道了凶手的姓名与长相。为了保护莱茜，她被列入证人保护计划，在明尼苏达州隐姓埋名。读者肯定能猜到凶手一定会追到那儿。危险迫在眉睫，小说的节奏也不断加快，给人一种紧张感。

    侦探小说的情节发展必须自然，不能过分追求犯罪方法的巧妙而导致故事本身不可信。对侦探小说颇有兴趣和研究的英国当代著名作家毛姆说过：我们有可能被敌人的汽车碾死，或是被从悬崖上推下深渊；可是我们不能相信当我们在参观卢浮宫时，一个恶棍能用什么恶毒的诡计使维纳斯雕像倒坠下来，把我们压扁。玛丽·希金斯·克拉克并没有刻意追求这种巧妙，避免了传统侦探作家的弊病。近代侦探小说中还会出现无所不能的杀手，没有任何人能逃脱他的魔掌，过分强调反面人物的力量来使情节显得曲折。然而杀手却永远无法把小说的主人公置于死地，显得自相矛盾。玛丽·希金斯·克拉克没有犯这样的错误，但是她的作品仍然扣人心弦。她的作品中并不仅仅只有单纯的一桩案件，而是一桩案件套着另一桩案件，彼此之间又有密切的联系，使整个情节显得更加复杂。本书从莱茜亲眼目睹伊莎贝拉·沃林被杀开场，由此引出了另一桩谋杀案，伊莎贝拉·沃林的女儿希瑟·兰迪的死，以及在此之前的一桩谋杀案。三桩案件环环相扣，使案情越来越复杂，读者也随之越来越紧张。作品中出现的众多人物，从莱茜的同事到亲属，从警局的侦探到希瑟父亲的合伙人，都逐渐被卷入其中，都有幕后策划谋杀的嫌疑，使莱茜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也使案情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传统侦探小说中很少出现主人公的情感纠葛。两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侦探作家曾提出侦探小说的竞争法则。法则之一就是侦探不能与当事人发生情感纠葛。侦探要么独身，要么感情生活与案件无关。这在波洛和福尔摩斯身上得到很好的体现。现代侦探小说中经常会出现情感纠葛，无疑是作品中的一种点缀，也显得更有人情味。本书中，莱茜加入证人保护计划，来到陌生的明尼苏达州，遇到脱口秀节目主持人汤姆·林奇。两人互相吸引，但是莱茜却不能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分。为了不把汤姆·林奇卷入追杀之中，她甚至拒绝了他的爱情，而内心却充满了痛苦与无奈。真挚的爱情与虚假的身分发生了冲突。作者细腻的心理描写真挚感人。

    玛丽·希金斯·克拉克享有“悬念王后”的美誉并非没有道理。在《假装你没见到她》中，虽然故事发生在纽约，但是她并没有过多地描写光怪陆离的美国现代社会，也没有涉及“联邦调查局”与“黑手党”之间的争斗等现代畅销小说热门的话题，而只是以主人公莱茜为主线，把故事放在一个并不需要太多背景的地方。这样的安排必然使整部作品“失去”很多吸引人的地方，但是作者凭借自己丰富的想象与流畅的笔触，把一桩普通的谋杀案写得扣人心弦。她使用了很多悬念小说中常用的技巧。几乎每个章节的结尾部分都会出现急转直下、惊心动魄的场面或语言，给读者以强烈的刺激。她经常在关键的地方变换场景，产生悬念。这种手法非常像电影的表现手法，但是又有电影所不具备的文字优势。电影中出现人物时，为了不让观众知道凶手是谁，通常会采用背影或身体的某个部分来表现，让观众自己去揣度，但是这种表现手法毕竟显得不太自然。小说中出现人物时，读者并不知道人物的长相，也许凶手和某个人物就是同一个人，从而使案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本书中经常会出现“他”，但这个“他”到底是谁，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却无从知晓，似乎每个人都有嫌疑，从而使整部作品充满悬念。

    《假装你没见到她》中人物的刻画也很有特色。主人公莱茜事业小有成就，因为无法预知的情况打破了生活原有的宁静。她目睹了凶杀现场，又应伊莎贝拉·沃林临终前的请求拿走了重要证据——希瑟的日记，从而受到职业杀手的追杀。厄运才刚刚开始，莱茜由于隐匿证据受到警察的指控，又由于损害了公司的利益被暂令停职，紧接着职业杀手向她射出的子弹又射中了她所钟爱的侄女。这一切使莱茜困惑不已，感到自己的人生支离破碎，而且自责让身边的人也受到自己的牵连。在这种情况下，联邦调查局把她列入证人保护计划，化名爱丽丝·卡罗尔，来到陌生的明尼阿波利斯市，开始新的生活。莱茜来到陌生的环境，没有工作，没有朋友，孤独感紧紧萦绕着她。更令人无法忍受的是，她不能泄露自己的真实身分，要努力忘却过去的自己。莱茜并没有消极地接受命运的安排。她在无意中听到脱口秀节目主持人汤姆·林奇的节目，联想到希瑟的日记中曾出现此人的名字，于是想方设法接近汤姆，了解事情的真相。没想到两人互相吸引，爱情在此刻悄悄来临，但是莱茜却无法接受汤姆的感情，害怕把他也牵连进来。不能告诉爱人自己的真实身分，不能接受姗姗来迟的爱情，莱茜内心痛苦不堪。为了充实自己，她找到一份房地产的工作，这一切对她来说驾轻就熟，很快就得到老板的赏识。生活开始安定下来，一切似乎又有了希望。在母亲的坚持下，莱茜把自己所在的城市告诉了她，违背了证人保护计划的规矩，为此她深感不安。不久莱茜意识到自己又受到追踪，痛苦地发现连自己的亲人也不能相信。莱茜不愿再逃避，更不能接受联邦调查局把她送到另一个“安全”的地方，于是她悄悄回到纽约，利用自己的机智暗中调查案情真相。最后一切真相大白，莱茜终于恢复了以往的生活，而且爱情也在向她招手。作者以外部环境的不断转换，把莱茜事业成功的自信、目睹凶杀的恐惧、独在异乡的孤独、不敢去爱的无奈、面对困境的坚强、保护自己的机智描绘得淋漓尽致。读者面前出现的是一位年轻美貌、聪明机智、处乱不惊的女性。在这点上，作者无疑是成功的。

    玛丽·希金斯·克拉克在《假装你没见到他》中采用了多种写作手法。小说的开头采用倒叙，直接描写血腥的凶杀现场，以及莱茜目睹凶杀的惊恐，产生先声夺人的效果。小说的结尾却有些出人意料，显得温情脉脉。在抓住幕后凶手之后，莱茜给汤姆·林奇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的真实姓名，给整部作品留下了余韵。读者自然而然联想到莱茜会以真实的自我与汤姆·林奇共同谱写一曲恋歌。其实在小说中早已为他们俩最终走到一起埋下了伏笔。汤姆·林奇的表妹凯特曾预言他会很快到纽约的大电台工作。

    《假装你没见到她》是杰丽·瓦尔的一首歌名。玛丽·希金斯·克拉克别出心裁地用歌名来做书名，显然具有象征意义，暗示主人公的心态，希望从没见过伊莎贝拉·沃林，也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本书中诸如此类的现代侦探小说手法和技巧还有很多，在此不一一列举。我们当然不能肯定本书是现代侦探小说中最好的作品，甚至也不能肯定它是玛丽·希金斯·克拉克最好的作品，但是作为典型的现代侦探小说，它是值得推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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