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竞争神话的破灭
袁筱一
华尔街或许算得上美国社会的一个缩影。在这个可以日生斗金的地方之外,很多自认为有智慧与才能的人都在梦想着跻身其中,从此踏上成功之路。《竞选基金》的主人公梅斯在录取他的心上人,哥伦比亚商学院的高材生蕾切尔·萨默斯时,亲口允诺了她50万美元的年收入,使这位出身与梅斯同样贫寒的奋斗者不禁泪盈双眼,是啊,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她的生活终于圆满了,她从此不用再为钱发愁了”。
这个只有发生在冒险家乐园的美国才能叫人相信的神话却不是没有危险的,《竞选基金》就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四年一度的总统大选迫在眉睫,对峙的双方——副总统安德鲁斯和中央情报局局长贝克尔各自都在经济上遇到了麻烦。在这样的政治背景下,华尔街上久负盛名的沃克·普赖斯投资银行公司一位英俊、睿智的投资银行家梅斯·麦克莱恩被选中筹建一项“百老汇风险基金”,集款10亿美元,以此为担保再向银行借贷10亿美元。这20亿美元将被用来投资房地产和股票,并且,公司主要合伙人韦伯斯特向梅斯保证将会出现地产和股票急遽的下跌,公司因而可以从中赚取暴利。
事实上,在梅斯受到“公司历史上最年轻的总经理”这一诱惑时,他已经不知不觉地坠入了一个危险的游戏:游戏中,正直与智慧这一类的优良品质将一无用处,他成了一颗真正的棋子,一旦游戏结束就会因失去所有价值而被杀灭口。在韦伯斯特派来的搭档莉妮的帮助下,一切果然进行得非常顺利。梅斯与莉妮周旋于房地产业主和金融家之中,很快“完成了”10亿美元的筹款任务,并向蔡斯银行借到了另10亿美元。
这个伴随年轻人个人奋斗梦想的故事于是到了头。小说借助一明一暗两条主线同时展开。明里是梅斯主持的这个“百老汇风险基金”,暗里却是为赢得竞选胜利而策划的一个阴谋。莉妮实际上是被“上面”派去监视梅斯并选择适当时候杀他灭口的一个女人。只是好在梅斯命中尚有贵人相助:一个是他在哥伦比亚商学院授课时一见钟情的蕾切尔·萨默斯,另一个是他儿时的同伴,现在贝克尔手下任职的斯莱德,因此,梅斯才得以死里逃生。故事的结局是大团圆:贝克尔的计划被挫败,梅斯与蕾切尔喜结良缘。
如果说围绕金钱展开的斗争弥漫着铜臭,那么政治的斗争则充斥着血腥的气味。而在金钱与政治互为目的、互为手段的纠缠中,一切都将成为牺牲品。梅斯与蕾切尔是新一代的代表:他们出身卑微,雄心勃勃,有头脑,有能力,有胆识,也还算是有良心。为了能在事业上取得他们梦寐以求的成功,他们甚至不得不压抑自己心中的情感,把全部精力都用在项目上。但是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的命运却并不操纵在自己的手里。从小说的表面结构而言,梅斯是主人公,他开始不明就里落入圈套,最终在蕾切尔的提醒下发现并深入调查了整个阴谋;他的好友斯莱德也从一个唯命是从的军人走向怀疑与反抗,最后掉转枪口对准贝克尔,救了梅斯一命,致使贝克尔的整个计划流产。可是在这“邪不压正”的表面胜利下,有一个问题却容不得忽视:原本奉命监视好友的斯莱德为什么会突然怀疑起他心目中的英雄与顶头上司了呢?除了自己运用头脑的结果以外,贝克尔的对手,副总统安德鲁斯精心安排的匿名信起了不可小觑的作用——斯莱德与梅斯的胜利标明着他们再一次被利用的开始。
的确,与小说结构相吻合的是,即便从小说的内容来看,梅斯、斯莱德与雷切尔也不是真正的主人公,包括沃克·普赖斯公司的主要合伙人韦伯斯特和一直伴随梅斯左右乃至最后要杀他灭口的莉妮,他们至多都只能算举足轻重的配角。真正的主人公是这一切背后的“黑手”,是安德鲁斯与贝克尔的斗争。小说中这样形容贝克尔:“头硕大无比,像公牛的头。头上的黑发修剪得很短,青筋清晰可见;鼻子、眼睛,还有耳朵也都很大,即使配在那张大脸庞上,看起来还是过大了点。”他“自信心很强,行动果断,遇事总是先与信赖的人商量,然后迅速作出决策,毫不迟疑地采取行动”。而为了达到目的,“他也会不惜牺牲一些善良的生命。他的军人生涯早已使他不再有挥之不去的负罪感”。因此,小说伊始,一对无辜的新婚夫妇就被杀死在他们的度假地——西弗吉尼亚休格格罗夫镇旁的阿巴拉契亚山中,只因为他们无意中瞥见了恐怖分子的训练营地,尚未作出反应便罹经血腥。值得讽刺的是,此后不久,这个营地的缔造者,“英雄”贝克尔手下的反恐怖特种部队“狼獾突击队”不辱使命地制服了一批袭击洛杉矶市的歹徒。贝克尔为了填补“狼獾突击队”的亏空,同时也为了补上自己因为竞选而挪用的公款,一手炮制了百老汇风险基金投资计划,准备靠人为的政治动荡造成股市与地产的狂跌而从中牟利。而在小说的结尾处,贝克尔从叙利亚、利比亚、伊拉克等地召募来的、躲在阿巴拉契亚山中秣马厉兵了多日的这批恐怖分子,劫持了纽约市北部尼亚克核电站总工程师多兰的儿子,最后攻占了尼亚克核电站,如期地造成了股市的暴跌。如果不是谋杀梅斯的计划节外生枝,贝克尔这位“反恐怖的英雄”几乎就将靠这人为的恐怖得到竞选的胜利,而不知内情的人显然将被无情地嘲弄。当然,这么荒唐的事情无法成立,可不是依靠法律,或是道德和良知,而是依靠贝克尔的敌对势力的牵制。而我们可以想象,尽管安德鲁斯的行动没有被一一道来,但他为了赢得选票,又将做出怎样令人不齿的事情来呢?
直接操纵着别人的生死,而自己的生死又被直接操纵在他人手里,这些人物的命运却恰恰是最值得描写,也最值得玩味的:一般的畅销小说都不会遗漏这样的刻画。毫无疑问,在整部小说之中,最精彩的塑造不是明里的梅斯或蕾切尔,也不是暗里的安德鲁斯和贝克尔,而恰恰是处于两种人物之间,“死”得最明白的韦伯斯特与莉妮。韦伯斯特肮脏卑鄙,丝毫不具同情心。他受到贝克尔的威胁,又有经济的罪证握在他的手里,不得不同意贝克尔提出的百老汇投资计划,私下里也想铤而走险,从中捞上一笔。为此他挑了四年来为公司出了大力的梅斯,以擢升总经理相诱,隐瞒真相,设下圈套逼他上钩。他是整个计划的直接操纵与实现者,他知道怎样用人、什么时候用人,以及在用人之后又怎样迅速地结果他们。但是他自己也活在深深的恐惧之中,尽管这个老人可以坐在散发着一种“发了霉并略带腐烂的气息”的办公室里对他的下属恩威并施。每当华盛顿的“那个人”来了,亦或仅仅是和他通话,查问他事情的进展时,他就一筹莫展,冷得发抖。
莉妮则更悲惨,因为她是个女人。几年前因卷入局内人交易不得不有所牺牲,为贝克尔做事。她的资本除了她的人际关系就是她的色相。她梦想着能在这项计划成功之后得到允诺的赏金而远走高飞,永不回头。为了在蔡斯银行贷到款,她不得不遵从韦伯斯特的命令,与银行令人作呕的舒勒上床。她给梅斯做搭档,在与各企业家、金融家周旋之外,更负有监视梅斯、直至最后杀了梅斯的使命。为此,她千方百计勾引梅斯。她知道自己“完全是高价妓女”,她也知道“要求她干这种事是很不公平的”,她自问“为什么会堕落得如此之深、如此之快”——可是她也和韦伯斯特一样“别无选择”,她也不能忍受“镣铐、殴打、强奸和充满跳蚤的监狱”生涯,为此牺牲“善良的人们”也只能在所不惜。梅斯是个好人,尽管不爱她,却待她没有一丁点恶意,这终究令她同情心顿生,下不了手杀人。但是为了自己,她还是痛下决心到处追杀他。出于对自尊的补偿,她更是设计杀了舒勒。然而她不曾想到,当她对贝克尔而言不再具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她本人也遭到了追杀。就在梅斯得到蕾切尔的援助,侥幸从她的枪口下逃脱的那一瞬间,另一个枪手到了,反而是梅斯和蕾切尔救了她。这个时候她才清醒过来,抽噎着对几小时前她还要杀死的梅斯说:“我真后悔,真后悔。”
在这个形形色色的世界里,所谓的上层社会,所谓的商贾巨富,他们就是这样的一副副嘴脸:舒勒的无耻,汉密尔顿的贪婪与刚愎,罗宾的软弱,安德鲁斯的阴暗……这些便是流传着自我奋斗神话的美国的种种真实写照。而政治的血腥更使金钱造成的人与人之间的冷漠变成残酷:贝克尔与费里斯这对狼狈为奸的搭档显然完成了最好的组合。然而作为总希冀满足人们某种梦想的畅销小说,友谊和爱情当然是最合适的润滑剂。斯莱德受命监视梅斯,作为军人,他什么也不能说,但当梅斯向他透露手中进行的计划时,他还是说了在这个到处是暗杀、恐吓和出卖的故事里显得如此弥足珍贵的一句话。他告诉梅斯,如果遇到任何困难需要帮助,可以随时去找他。贝克尔绑架了蕾切尔,以此为筹码引出梅斯,这时也是斯莱德出现在梅斯身边,偷出贝克尔的秘密材料,并让他以此作为交换救出蕾切尔。在关键时刻,也恰恰是他不顾“反叛”的罪名,毅然制服了贝克尔。
蕾切尔与梅斯的爱情较之友谊更像一个童话。两个出身寒微、年轻漂亮的商场新秀一见钟情,惺惺相惜。为了让蕾切尔能进公司安心工作,梅斯甚至强忍住自己的情感和欲望未对蕾切尔进行丝毫的表露。这一切当然逃不出蕾切尔善解人意的眼睛,蕾切尔体察到梅斯对她的爱,更体察到梅斯的良苦用心。蕾切尔聪明、成熟、坚忍,作为“竞选基金”的局外人,她比梅斯更能清醒地把握整个事态的发展。正是在梅斯对她部分透露了计划的内容时,她敏感地觉察到其中有诈,于是托自己的朋友布拉德利调查莉妮的工作记录,从而促使梅斯决定对到手的20亿基金来源查个水落石出。一反英雄救美人的套路,这一回是美人救英雄。在梅斯动身前往西弗吉尼亚的休格格罗夫的那个夜晚,他已然躲过一劫,使派去的杀手落了空;之后蕾切尔更是将莉妮推倒,从枪口下救出她的白马王子。此后为了梅斯,她被贝克尔劫持,虽为梅斯与斯莱德救出却负了伤。好在苍天不负有心人,在书的结尾,两个人终于摆脱了阴谋而决定终生相守。
值得一提的是小说的叙述手法。整部小说显得扑朔迷离,充满了令人欲罢不能的悬念,这与小说的结构安排是分不开的。除了一明一暗的两条主线同时并进以外,分镜头似的电影结构也打破了传统小说的顺时叙述,而将更多的容量置于共时的安排之下。我们的读者仿佛可以想象到,在同一个时间,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场景却因其看上去竟是不可能的关系组成一个共同的故事。而这个故事尽管可以令我们对当今为金钱与利益左右的社会提出种种的质疑,它终究——并且首先——是个引人入胜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