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美国女性主义的阐释

 

当代美国女性主义的阐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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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红

 

    美国黑人女作家泰丽·麦克米伦的新作《如意郎君》是一部内涵极为丰富的言情小说。小说不仅讲述了一个浪漫的异域爱情故事,更着力展示了现代美国女性的新思维方式:关注自我发展,追求自由幸福,大胆地否定和摒弃男性特权社会的文化、伦理传统,寻找曾经迷失在世俗社会中的真我。

    作品以丝苔拉的爱情冒险为纲,抓住主人公心理发展变化,塑造了一个既耽于幻想又不乏实干、聪明能干却为爱痴迷的女性形象。与大多数言情小说的女主角不同的是,丝苔拉并非一个涉世不深的单纯少女,而是一位已年过四十、在世界最大的投资银行工作、离过婚、带着一个儿子的黑人职业妇女。在她身上综合了来自各方面的矛盾:紧张繁忙的工作压力,失败婚姻  给她带来的沮丧,在白人圈中不得不时时保持谨慎导致的疲惫。她虽然在社会上为自己争得了一席之地,但已经不堪重负,精疲力竭。她“已经三年没有和男人正式地约会”,她对婚姻感到绝望,但又不甘心一个人过孤寂的生活。温斯顿的出现使她看到了希望,可是她又有着因此失去自我并为舆论所不齿的顾虑。她对于婚姻的疑惑,很大程度上还是来源于对自己所处的女性地位的自卑感。作品中的她是一个犹豫着、摸索着,在女性解放的道路上小步前进的人。然而她最终的选择克服了女性对于传统桎梏的恐惧,去选择她心仪的男人并与之结合。女性第一次在婚姻中尝到自主的甜头,建立在男女平等基础上的爱情战胜了长期支配女性婚姻选择的社会功利因素,集中体现了女性主义的发展。

    经济上的独立自主是造就丝苔拉新型女性人格的重要基础。她拥有工商管理硕士学位,是证券分析专家,还是好几家公司的股东;她住的是当代地中海式风格的豪华住宅,开的是价值6万美元的黑色宝马赛车,另外还有一辆白色陆地导游者牌小卡车;她去牙买加旅行时在飞机上坐的是头等舱,在旅馆里住最好的房间。她自力更生有余,完全获得经济上的独立,这使她产生巨大的安全感。丈夫沃尔特弃她而去,虽然曾经使她伤心失落,但对她来说,也不啻是一种解脱。她既没有崩溃,也没有像那些依赖丈夫供养的妻子那样,匆匆再找一个新的供养人。她同大经销商勒鲁瓦相好,也并非出于经济上的考虑,而只是因为“他有妻子,能够在需要的时候才叫他来,不必担心他把她据为己有”。而一旦勒鲁瓦以男性的专横粗暴对她施虐时,她就立即同他中断了关系。要获得经济上的独立就必须发展女性的职业技能,小说还就此提出了有关妇女职业发展的重要性。丝苔拉就是一个多才多艺的现代女性。她认为一个人应该有不止一种的天赋和才能,并且应该把它们都展现出来。她编织的铜丝汗衫在艺术展上获得好评。她会设计家具,会唱歌,会做可口的饭菜。她的儿子甚至鼓励她尝试写作。失业并没有给丝苔拉太大的打击,她认为这正提供了她尝试其他职业的机会。她的生活被安排得井井有条,她把收入做了有效的投资。丝苔拉是一个因独立自主而获得幸福的新女性。

    丝苔拉在牙买加岛上逗留的短短八天内就和温斯顿有了床笫之欢。对性的这种开放的态度是美国女性主义发展的一个标志,女性摆脱了女人是商品的传统观念,可以进行自由的性接触而不担心自己有什么损失。虽然这在某种程度上导致了放纵情欲,但它同时也说明了女性和男性一样,同样也有追求性享受的权利。过去人们为男性的堕落和放纵千方百计地找理由,有经济特权的男性往往公开蓄养情妇,而被社会道德宽宥和默许,而女性则得不到类似的宽容。人们会毫不留情地在她胸前绣上猩红的“A”字,以使她终生受辱。很明显,这样的双重标准不是道德问题,而是权利问题。经济上获得了自主的丝苔拉,尽管是个女性,却较少受到妇德的干预。她在去牙买加之前就盼望着艳遇的发生,她的放纵甚至得到了妹妹瓦尼莎的大力支持:“干吗不找个美男子好好地快活一下呢?”丝苔拉对陌生人毫无顾忌地谈论自己的私生活,这使来自纽约的女外科大夫帕特丽丝和麻醉师彤娅对丝苔拉感到羡慕和妒忌。她们戏谑地把男人称为牺牲品。在这里,男人们建立在践踏女性尊严基础上的统治受到了无情的嘲讽和怀疑。女性不再认为自己生来是人类中的第二性。作品通过丝苔拉对沃尔特的反叛,对理想男性的追求和勇敢地争取自主的婚姻,反映了当代美国女性主义者的要求。

    丝苔拉与前夫沃尔特的婚姻之所以失败,是由于他“总是想让我变得和他一样”,扮演了一个扼杀她自由行动的刽子手的角色。这使丝苔拉觉得和丈夫住在一起,“就像是住在一所博物馆里面,觉得寒透了心,四周空荡荡的,脚下的地板也特别滑。”沃尔特是大男子主义的代表,他在家庭中有着强烈的支配欲和统治欲,骄横自大,不尊重女性,这与崇尚自由平等的女性主义者丝苔拉的性格显然不合。沃尔特的形象具有典型性,丝苔拉“所有的已婚朋友都过得极为痛苦”,她们希望的不过是自己的丈夫不要对妻子的自由肆意干涉。在现存的男性社会中,女性面临两难选择,要么失去自我以赢得爱情,要么为获得自由而放弃爱情。无论如何,这种建立在不平等基础上的选择,都不可能使女性获得充分和全面的爱情和自由。

    丝苔拉原本欲通过寻找艳遇来慰藉自己的孤单,但是温斯顿的出现却使她改变了对男性的看法,重新点燃了她婚姻的希望。泰丽·麦克米伦在此书中借温斯顿提出了当代女性对理想男性的期望:真诚地尊重女性,具有成熟并勇于负责的精神。温斯顿也凭着这些引起了丝苔拉的注意、好感和爱慕。他欣赏丝苔拉,对她的艺术设计由衷赞美,保护丝苔拉不受内特老头的骚扰,对丝苔拉的儿子昆西和善友好;他希望能够去学校读书,成为一名有证书、有专长的厨师,早日担负起挣钱养家的责任;更重要的是,他能够“欣赏两人间的差异,喜欢她与他持不同意见,愿意看到她充满热情、充满活力和朝气,并能够为遇到一位长大成熟的女人心存感激”。他发现她会独立思考,对事物有独到见解,而不是人云亦云;她品德高尚,聪明绝顶,身上具有可贵的内在的东西。白发和皱纹丝毫不会减损她的魅力。他不把女性仅仅视为陪衬和附属物,而是把女性当成和自己一样的人来对待。这正符合身受前夫专权之苦的丝苔拉的愿望。温斯顿的平等态度使丝苔拉爱情和自由兼得的理想一步步变成现实。

    丝苔拉对现存婚姻制度坚决而彻底的反叛表明当代女性已经从自我而不是社会的角度来审视爱情和婚姻。虽然丝苔拉的思想也经历过波折,但最后她还是在爱情的巨大震撼下作出了正确的选择。餐厅里的邂逅,迪斯科舞厅的再度相逢,内格里尔海滨城堡饭店刻骨铭心的一晚令丝苔拉重新点燃了激情的火焰,她不再像出门前那样烦躁不安、爱发脾气了。“看上去比过去精神好多了,每天脸上都带着笑容。”她常常回味温斯顿带给她的美妙感觉,甚至忍不住在仅隔两周之后就又飞回牙买加与温斯顿鸳梦重温。但年龄的巨大差异、主流文化背景的隔阂、地理语言的障碍使丝苔拉认为和温斯顿的婚姻不具备任何现实可能性。她来自上流社会,他只是牙买加的一个实习厨师;她收入奇高(年薪20万美金),他在美国无立锥之地;她已42岁,还带着一个11岁的男孩,他才21岁,还是一个喜欢戴镀膜反光太阳镜吃奥雷奥膨化食品和土豆片的小伙子。而且妹妹安琪拉让她提防那些来自异域的吃软饭骗绿卡的小人。于是她找出各种理由试图说服自己放弃温斯顿:温斯顿在睡梦中会拉起她盖的被子,早晨又轰轰轰地擤鼻子,听音乐时把音乐声放得很大,用餐时盘子里剩的全是面包屑,喝汤时还弄出啧啧的响声,洗衣服不知道根据衣服的多少放洗衣粉。但这一切绝非问题的关键——温斯顿的爱和他的平等主义的立场使丝苔拉不再犹豫。她把温斯顿和她周围的男性做了一番比较:前夫沃尔特、情人勒鲁瓦、她的上司艾萨克·贾维茨、在海滨浴场遇到的色迷迷脏兮兮的老头内特·麦肯基、追随其后的商业区开发商美男子犹大等等。世俗使他们无不染上了男权社会的习气。丝苔拉终于决定邀请温斯顿来到加州,而且她不断地奔走游说,以赢得四方亲朋道义上的支持。丝苔拉把握契机实现了自己的理想,体现了美国女性在婚姻上越来越注重爱情。婚姻成了寻找和把握自我、完善个性的一种途径,这也保证了女性在以后的婚姻中能够享有更多的权利。

    作家笔下的丝苔拉是一位黑人女性主义者,这是对黑人妇女苦难生活及其逆来顺受性格的反叛和挑战。泰丽·麦克米伦从妇女解放一直谈到消弭种族鸿沟,宣扬了以开放的心态对待两性问题和种族问题,实现真正的友爱和平等。她借丝苔拉这位以自己的黑色皮肤为荣的妇女之口道出了令种族主义者自愧的心声:“只要白人表现得不像纳粹似的,我还是挺喜欢他们的。”黑人妇女是美国社会中受到种族歧视、性别歧视双重压迫的阶层,丝苔拉尽管接受过完整的高等教育,赢得了经济自主权,但她的肤色和性别却成了阻碍她事业进一步发展的主要因素。西蒙·波娃在《女人·第二性》中说:“在美国的年轻黑人不知经过多少奋斗才能将身份提高到和最下级的白人一样,女人也有相似的困境。”丝苔拉卖命工作,但在她休假的短短八天内解雇的厄运就降临到她身上。她给公司创造了那么多的收入,而新来的上司贾维茨仅仅因觉得20万美元的年薪对一个黑人妇女不太合适就轻而易举地剥夺了她工作的权利。在种族歧视和男权的双重压迫下,黑人妇女解放的道路更为曲折,任务也更加艰巨。丝苔拉的失业是种族主义者、男性中心论者对黑人、对妇女价值和才能的粗暴否定。当丝苔拉惊闻乍变,她“望着窗外愣了好长时间,她的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但她不想让它流出来”。和过去有类似遭遇妇女不一样的是,她表现出异常的沉着和冷静。她忍不住蔑视与唾骂白人对黑人、男人对女人的双重标准:“呸,去他的!”她在这样的处境下不得不从头开始。她在梅莎展览会上亮出的艺术作品已经初步预示了她在艺术上再次崛起的端倪。她的坚强和自信打破了人们对黑人妇女能力的怀疑。

    小说反映的是现实生活中妇女对爱情和婚姻的困惑、追求与探索,却运用了不少浪漫主义的手法。色彩斑斓的海外旅行,浓郁的异国情调,心目中的白马王子,这一切都为小说奠定了浪漫的主格调。此外,作者还成功地运用了对比和象征手法,从差异中强化人物形象,揭示不同人物的内心世界,以及同一人物在不同时期的心理变化。如温斯顿同犹大的对比,强调了温斯顿身上可贵的质朴与真诚,丝苔拉自己同温斯顿的对比,又显示了丝苔拉在婚姻问题上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真实心态。丝苔拉去牙买加前后精神面貌发生了巨大变化,显示了没有性别和种族歧视的平等爱情的巨大力量。作品中的象征大都是和环境的描写密切联系在一起的。牙买加海滩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令丝苔拉流连的不仅是那里旖旎的风光、诱人的原汁椰乳和鸡肉、牛排、虾蟹、整扇的猪肉、海滩的狂欢生活,更是那里人与人之间的亲善平等和超越种族压迫之后的轻松氛围。和温斯顿的轻松爱恋在世俗的美利坚看来是不可思议的,只有在牙买加,它才变得那么自然,那么令人心醉。

    《如意郎君》在美国《出版家周刊》的畅销书排行榜上连续进榜21周,销售量达77.2万册。丝苔拉为美国的女性塑造了一位成熟健美、乐观自信、独立而有个性、永不向困境低头的新型女性形象。她坚韧进取,不靠埋怨赢得同情,而是用实干的业绩来证明自身的价值。她在职业方面所遭受的不公正,以及她在婚姻上的游移,反映了美国社会中客观存在的问题。这说明女权的复兴并不仅仅只是女性的任务,促进女性解放同时也会让男性享有更充分的人权,让他们在统治与反叛的两性斗争中及早解脱,从而恢复两性原始的和谐宁静互敬互爱的和平景象。但是可以看到丝苔拉追求平等独立的理想屡遭挫折,她的抗争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同丈夫离婚,同情人分手,被上司解雇。这也说明女性主义理想的真正实现还要经历一段漫长而坎坷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