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的关系》译序

    本书作者拉克洛是一个法国军人，一七四一年生于亚眠，十八岁时进入炮兵学校，毕业后被分配到图尔炮兵团。拉克洛是一个有政治头脑的军人，他虽出身贵族，却拥护主张共和的奥尔良公爵，为此两次入狱，差点儿就上了断头台。后来他加入雅各宾党，发表过《宪法之友的日记》。拿破仑当第一执政后，他被授衔炮兵将军，随意大利远征军驻扎在塔兰托，一八三年病逝于该地。一八一五年波旁王朝复辟时，王朝党羽曾挖坟毁墓以发泄对这个共和党人的仇恨。

    保王党人之所以憎恨拉克洛，除了因为他背叛自己的贵族阶级，当上共和党人以外，还因为他写过一本书，叫做《危险的关系》，内容是无情地揭露贵族阶级道德沦丧、荒淫无耻的生活。书中女主人公梅特伊夫人是一个年轻的风流寡妇，表面生活严谨，恪守妇道，实际上邪恶成性，专门引诱青年男女乱搞关系，她的搭档瓦尔蒙子爵是一个卑鄙无耻的淫棍，恃着自己的财势，把情场当做战场，专门追击那些不知社会险恶的纯情女子。这两个人之所以能结成同盟，是因为梅特伊侯爵夫人被热尔库伯爵抛弃，后者追求的是一位总督夫人；而这位总督夫人也为了他而牺牲了瓦尔蒙子爵，因此两人的仇恨都集中到热尔库伯爵身上。梅特伊侯爵夫人的复仇计划就是要利用年轻的当瑟尼骑士去追求热尔库的未婚妻沃朗热小姐，以此破坏热尔库的婚姻。瓦尔蒙在执行报复计划的过程中，奸污了年仅十五岁的沃朗热小姐，又因自己动了真情，去追求图尔韦法院院长夫人而得罪了梅特伊，两人决裂。当瑟尼得知瓦尔蒙背信弃义，耍弄自己，奸污了自己心爱的姑娘以后，同瓦尔蒙决斗，将他杀死。瓦尔蒙在临死前后悔充当了梅特伊的工具，将他和梅特伊的全部通信交给了当瑟尼，彻底暴露了梅特伊的真面目。梅特伊为了躲避世人的谴责，只好逃到乡下去，不幸染上了天花恶疾，虽能保住性命，但容貌被毁，一目已瞎，又打输了官司，落得倾家荡产，只好逃到荷兰去了。被他们所害的两个女人，一个是图尔韦夫人，因羞愧而死；另一个是沃朗热小姐，进了修道院。

    本书出版后，当时的上流社会一片哗然，一致认为这是一本淫书，下流作品，应列为禁书。作者早就料到有这种反应，他在书的前面加上一篇《出版者的话》，里面说：“我们不保证这本书信集的真实性，我们甚至很有理由相信这只不过是一本小说。”又说：作者“将书中几个人物写成如此道德沦丧，使人很难设想他们是活在我们世纪的人物；我们的世纪是哲学的世纪，启蒙运动到处都是，只能使男人个个老实，女人个个端庄稳重……我们谴责作者胆敢将我们的服饰和生活习惯，安置在异国的道德观念上……我们还有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来说服轻信的读者：今天我们找不到一个拥有六万利弗尔年金的小姐愿意去当修女的；也不会有一位年轻而漂亮的院长夫人会抑郁而死的。”作者又在《编辑前记》中加上一条注解，声明书中人物姓名纯属虚构，如有雷同，乃属作者错误，并无其他用意。

    尽管作者一再声明，然而本书却深刻反映了贵族社会腐朽糜烂的本质，展现了贵族阶级荒淫无耻的生活，这是不争的事实，也与作者写作的意图完全吻合。作者在《危险的关系》书名下面，曾经加上一个副标题：“从一个社会汇集的书信集，发表用来教育其他社会。”在《编辑前记》中作者说：“一本书的价值由它的实用性和观赏性组成……实用性方面，我觉得起码是揭露了道德败坏的人用来腐蚀有良好道德的人的方法，是帮了道德观念的忙……”本书还展了现两条被一般人忽视的真理：“一是所有妇女只要接受一个道德败坏的人进入她的交际圈子，最终自己必成为他的牺牲品；另一条是所有母亲如果让一个第三者得到女儿的全部信任，那是危险的。”又说：“青年男女可从本书里学习到，一个道德败坏的人如果轻易对他们表示友谊，那就是一个危险的陷阱，对于他们的幸福和道德都有致命的危害。”

    由此可见，拉克洛创作这样一本描写罪恶的书，意图是想献给青年男女一本道德教科书，一本交友指南，引导他们向善。拉克洛并非“天桥的把式，只说不做”，他自己是本书标榜的道德原则的身体力行者。一七八三年他被派到拉·罗舍尔去督建兵工厂，他在那里诱奸了一个特派员的女儿，使之有了身孕。翌年生下一子。后来拉克洛娶了这位姑娘，认领了自己的私生子，自那以后，拉克洛就成了家庭的好父亲，好丈夫，终身不渝。

    拉克洛开始写本书时是在一七七九年，其时英法交恶，法王路易十六支持美洲叛逆反对英国。英国舰队在大西洋海面游弋，随时可进攻法国海岸。法军于是派一个聪明的军官到埃克斯岛去修复炮台，以备英舰进攻。这个军官就是拉克洛。炮台修好后几个月不见英舰踪影，拉克洛在碧海蓝天下百无聊赖，于是就将自己在巴黎所见所闻或亲历的事写成小说，就是这本《危险的关系》。为什么要用书信体？因为拉克洛一生在文学上受三个人的影响至深；这三个人的姓名都以Ｒ字母开头，他们是拉辛（Ｒａｃｉｎｅ），著名的法国悲剧作家；理查逊（Ｒｉｃｈａｒｄｓｏｎ），英国小说家，他的书信体小说《克拉丽莎》很有名；第三个是法国作家卢梭（Ｒｏｕｓｓｅａｕ），他的《新爱洛伊丝》也是一部书信体小说。其中以卢梭对他的影响最深，可以说，他是卢梭的批判精神和暴露笔法的继承者。

    本书于一七八二年三月出版，遭到当时上流社会的一片责骂，然而也有少数有识之士，认为这部小说情节周密复杂，人物性格鲜明，心理分析细致详尽，称得上是一部世界文学名著，其中就有《红与黑》的作者斯当达尔。斯当达尔认为这是一部杰作，应向作者致敬。

    由于在十九世纪被法国上流社会列为禁书，又由于书信体小说已不再流行，所以本书的知名度不高。进入二十世纪以后，有人数度将本书故事改编成电影，并将书中主要人物梅特伊夫人因患天花而瞎一眼，改为因火烧伤而瞎一眼，使情节更具真实性，本书才逐渐红火起来。其中也许因为现代资产阶级社会，比过去的贵族社会，其荒淫糜烂的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缘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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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慧           

２００１年４月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