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罗门的审判——与复仇或人工智能无关

fficeffice" />

刘　英

　　当电脑日益变得如空气一样成为我们生活的必需，伴随着网络时代的到来，有一些人会茫然不知所措；而另外一些人却如鱼得水，在虚拟的世界里游刃有余，活出一个更精彩的自我。约翰·麦克拉伦要讲述的正是这样一个年轻人和一个发生在网络时代的以电脑作为道具的故事。或许他也仅仅只是想要表达他年轻时的一个梦想，有关人工智能的梦想，只是如果掺上复仇的佐料，可能会使小说更有吸引力些，也会让更多的人愿意走进这个梦想。于是，约翰选择了这种方式。因此，我们手边的这部小说似乎是一部现代版的基度山恩仇记，并和时髦的人工智能有关。

    然而实际上，主人公希尔顿·卡斯克只是想证明：他关于“所罗门机器”的想法没有错，并且每个人都是有可能实现自我超越的，人必须要一直提防奇迹的到来。从生到死的过程，希尔只是完成了一次所罗门的审判，而这和复仇或人工智能无关。

一

    希尔顿·卡斯克，年青的电脑高手，九岁时父母亡于飞机失事，有不堪回首的童年。在硅谷这个青年才俊的天下，他二十多岁了却还没干成过什么事，但是充满了梦想；虽然贫穷，却以为给他一根杠杆他就可以撬起地球。他天资聪颖，开发出“有与聪明人一样的判断力和直觉”“而在纯粹的逻辑评估方面要好得多”的智能电脑，声音合成则与人的音调和变化一模一样——他将之命名为“所罗门”，富有的聪明人。看起来希尔与事业梦的实现只有一步之遥了：他所需要的仅仅是八百万的投资。可是因为世俗的司空见惯的理由——父母的早亡，未完成的学业，轻度的神经衰弱，等等——偏见、守旧的投资银行家否决了给他的风险投资，事业梦破灭了；祸不单行的是此时他又被检查出患了晚期癌症，只有短短几个月的生命，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生活原来只是跟他开了个玩笑！赤条条地来到这个世界，二十几年的生命，贫穷，无能，谨小慎微，最后又将赤裸裸地一无所有地离开。

    俗语说“年轻人犯错误，上帝也会原谅”，但对于希尔顿而言，在他活着时上帝甚至没有给他犯错误的机会。活着的希尔顿·卡斯克是那么让人沮丧，“我只有脑袋是英雄。而我那腐败、发臭、怯懦的身体却总是让我失望”。

    在生命快要结束的一刹那，希尔突然“感觉到第一阵安静的微波在轻轻地拍打他那令人窒息的惊惶”，“有好几件我得弄妥的事我没有做完。……还有一两笔账要算。我想证明在所罗门问题上我是对的。而且我想有点他妈的乐趣！我想再活一段，如果我能那样说的话”。他最终“建造了所罗门”，用一种简单的形式，用他自己作为惟一的捐献者。“它有我的全部本能和情感。……它有我的喜好和欲望，我的恨，我的恐惧，我的幽默感，我使用的语言。它是我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所能做的尽量像我的东西。”

    作为所罗门的希尔开始了重塑自我的历程。“我的精神勇敢地反抗，仍然以高傲的轻蔑瞧着他们。”

    首先，他只是耍了一个小小的计谋，便终究从自以为是的美国银行家那里得到了一亿两千万美元——那原本是他试图通过自己的所罗门事业来获得的。对曾经殴打他的流氓，他请他的空手道教师为他报了仇；他又让追查银行诈骗案的警察无计可施，“因为死人是不可能犯罪的”；更重要的是，他帮助他的“血缘双胞胎”兄弟康拉德使其外号叫“达姆弹”的上司出尽了丑，让他因为有钱“能够疯狂而不必担心”；他促成红颜知己、酒店女招待利萨完成了她所热爱的欧洲艺术学业，帮助她脱离了粗暴的丈夫和那段已经无爱的婚姻，最后让她和康一起乘坐音乐海龟号前往欧洲重新找寻生活的梦；对于他的空手道教师，他帮他圆了有一个像样的空手道学校的梦。对于所有曾经给过他温暖的人，希尔都给予了加倍的报答。即使对于弗雷德·亚当斯，虽然正是他害得自己的事业梦遭到毁灭，希尔仍然没有忘记为他在自己成功的事业里留有一份。在小说的最后，麦克马丁——那个令所有人讨厌的美国银行总裁，终于在那么多麦克风和摄像机前面低下了他一度高傲的头，“无力地、小声地”说出“好啦，你是对的”、“我是错了”的话语，并且接受希尔的条件，对所谓的银行诈骗案不再追查。这才是希尔顿·卡斯克的最大胜利。这时，“第一次，表示幸福的第十盏黄灯亮了。发出白炽的光芒”。希尔最终充当了一次所罗门王，不仅拥有巨大的财富，而且可以判断他人行为的对错，用灵魂点亮了生活，自己的和他人的。

    原来证明自己，“人再也不当好好先生”是如此地容易，即便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而当最后，“灯光摇曳，然后就熄灭了。当短路把电路板烧焦时，一缕缕烟雾从冷却孔里冒了出来”。我们却不禁要发出含泪的微笑，感动和心酸一起涌上心头，人为什么必须在死了之后才能实现其价值，为什么死人的故事比活着时更叫人感动，这并非是我们所期待的和谐的人性的声音。希尔的生与死是否也同样具有一些经典的悲剧意味呢？

二

    在小说的开头，作者用了不少篇幅来铺叙希尔顿的亲情、友情和爱情。“血缘双胞胎”，“我不要钱，也不需要钱。我要我兄弟”，“有好几件我得弄妥的事我没有做完。其中之一是我想能更好地照顾你。”这是和双胞胎兄弟的割不断的血浓于水的亲情。此外还有和利萨的知己之爱，他们一起散步，在利萨面前，希尔可以告诉她“好多年，我被叫做‘房间’，而康则是‘服务生’”。在希尔“皮肤紧贴在颧骨上面，眼睛下陷”时，利萨也“不在乎他那可怕的样子”。又有与空手道教师西洛的友情，与事业伙伴艾尔玛、丹尼尔的关爱之情，在希尔把一切都搞糟以后，他们甚至也没有埋怨他，而是一如既往地关心他……

    所以，虽然对于希尔来说，“生活只是一场彩排”，在他活着时没有任何实质意义，但正是因为充满了人间真情——而不是为了报复——才使得他还对这个世界恋恋不舍，想再活一段时间。其实，作为所罗门的希尔说到底不过是一台机器，尚且具有像人一样的感情，有欢乐、忧郁、愤怒、幸福，等等，何况发明这机器的人呢？或许约翰·麦克拉伦和希尔顿一样，试图通过这个文本做一次高贵的所罗门王，对高科技的工业现代文明作出自己的判断，最终他发现，在给我们提供更为舒适的生活之外，技术化、工业化亦能使我们的世界更充满人性和爱，而机器也不全是冷冰冰的，甚至于也许会有一天如《人工智能》所描述的：是充当“造物主”的人类抛弃了可爱的小机器人，而不是机器人企图和人类争夺这个世界。

    现在，我们似乎有必要来解释一下书名，“触发”在文本中的意思就是揿下希尔所做手机的发送钮（然后你就可以同希尔顿·卡斯克联通了，“或者就技术所允许的程度而言，与此非常接近了”）。然而它未尝没有“一触即发”的意思，我们每个人的心灵深处也许都存在某种“一触即发”的本能，邪恶的或者是善良的。

    最后，该书体现出网络文学的语言风格，完全以对话构成，松散、随意、流畅，体现出平面性、高自由度和拼盘式的再造；很少叙述性语言，朴素易解而简洁有力，率真、直露，亦不失冷静的幽默，诸如“从来没有哪片树叶像这么勇敢地颤抖过”“希尔起锚，离他们而去了”“我发誓要把他长疮的小脑袋从他那可怜的肩膀上拧下来”的语句比比皆是。这样的语言特点恰好满足了网络时代快节奏的简餐式的审美趣味。结构上呈现出复调倾向，以希尔顿为主线，串联起其他人的生活：孪生兄弟企业形象设计师康拉德、酒店女招待莉萨、风险投资合伙人弗雷德·亚当斯、日本空手道教师西洛，等等。我们很难分辨孰轻孰重，谁对于整个文本来说更重要些。只有透过所有这些人的生活我们才可能对工业化、技术化的现代美国做一个万花筒式的了解，希尔顿的生死历程只是起到了牵引的作用。

    或许对于好莱坞而言，这会是一个如《人工智能》般很好的电影脚本呢。

        静以幽，正以治。

                       ——《孙子兵法》

       透过飞旋的雾，看到阴沉的预兆，人再也不当好好先生。

                                                       ——《麦克白》

        生活只是一场彩排。

                       ——普鲁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