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   序

    布哈林在苏联历史上可算得一个传奇式的人物。他的理论观点，他同斯大林的论争，他的受审判和遭镇压，他一生的功过是非，一直都是世人关注的热点问题。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布哈林１８８８年１０月９日（俄历９月２７日）出生在俄国一个平民知识分子的家庭里。他自幼聪慧好学，兴趣广泛，善于独立思考，中小学阶段便表现出过人的才能。１９０６年他１８岁，加入了苏联共产党的前身俄国社会民主工党，从此开始了他的革命家的生涯。他曾三次被捕，流放到北方的奥尔加地区，后来从流放地逃跑，流亡国外，先后到过德国、奥地利、波兰、瑞士、瑞典、挪威、美国，在这些地方进行革命工作和从事理论研究。１９１７年他回到国内，在莫斯科参加了十月革命武装起义的领导工作。
    布哈林担任过党中央委员、政治局委员、《真理报》主编、《消息报》主编、共 产国际执委会主席团委员和政治书记、科学院院士等职务。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他曾是联共（布）党和共产国际的主要领导人之一。他呕心沥血，忘我工作，耗尽毕生精力，为革命和建设事业作出了重大贡献，也犯了不少大大小小的错误，其中包括反对签订布列斯特和约这样的政治错误。他后来承认了这些错误，作了公开的自我批评。１９２２年末，列宁在自感健康状况恶化的情况下，口授了被后人称为“遗嘱”的《给代表大会的信》（１９２２年１２月２４日）和《对１９２２年１２月２４日的信的补充》（１９２３年１月４日），对当时党的几位主要领导人逐一作了评论。在讲到布哈林的时候，列宁说：“布哈林不仅是党的最可贵的和最大的理论家，他也应当被认为是全党所喜欢的人物，但是要把他的理论观点算作完全马克思主义的，那是很值得怀疑的，因为在他的理论观点里面有一种烦琐哲学的东西（他从来没有学过辩证法，并且我想，他从来不完全了解辩证法）。”（《列宁全集》第３６卷第６１７页）这是列宁生前对布哈林的最后一个评价。
    １９２４年初列宁去世后，布哈林继续留在党和国家的领导岗位上。他为宣传和贯彻列宁的新经济政策做了大量工作。１９２８—１９２９年间，布哈林和斯大林在国内社会主义建设一系列重大政策问题上发生严重分歧。结果布哈林被作为右倾路线的代表人物受到批判，被撤销了党中央政治局委员和共产国际执委会主席团委员的职务。后来，布哈林改任《消息报》主编。１９３６年１２月初的一次党中央全会上，内务人民委员叶若夫突然指责布哈林参与并组织了暗杀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列宁格勒市委书记基洛夫的阴谋。布哈林虽然一再申辩并绝食表示抗议，但是在１９３７年２月２７日的中央全会上，还是被开除了党籍并立即遭到逮捕。
    布哈林在监狱里关押了一年多。１９３８年３月，苏联最高法院军事审判庭以阴谋集团成员、间谍、叛徒、谋杀犯等骇人听闻的罪名，对布哈林等２１人的“右派和托洛茨基派联盟”案进行了公开的审讯。３月１２日，布哈林在法庭上作了最后的陈述。从当时报纸上公布的审讯记录和布哈林的最后陈述来看，布哈林在法庭上的表现是十分耐人寻味的。他一方面承认“犯了背叛社会主义祖国的弥天大罪，犯了组织富农暴动、准备搞恐怖活动以及参加一个地下反苏组织的罪”，甚至说“由于这样的罪行应该枪毙十次”，另一方面又多次“坚决否认”他曾从事阴谋、暗杀、里通外国等活动，从事实到逻辑驳斥了总检察长对他的种种指控。他的认罪是抽象的，表面上的，他的否认是具体的，实质性的。其实，布哈林心里十分清楚：第一，他是绝对无辜的；第二，他认罪也罢，不认罪也罢，都难免一死，他并不心存侥幸，而是把希望寄托在将来。所以，他在被捕前两三天就写好了《致未来一代党的领导人的信》，让年轻的妻子拉林娜记熟后烧掉底稿，等以后有条件时写出来交给党的中央委员会。布哈林在这封信里说：“我从来不是叛徒”，“我要求年轻而正直的新一代党的领导人在党的全会上宣读我的信，替我平反昭雪，恢复我的党籍”。这才是他真正的心声。
    １９５６年苏联共产党第二十次代表大会以后，三十年代遭到错误镇压的人陆续恢复了名誉，但是不包括布哈林这样的“首恶分子”。布哈林又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在１９８８年才正式得到平反昭雪，恢复党籍。
    布哈林从１９３７年２月２７日被捕，到１９３８年３月１３日宣判后的次日或１５日被秘密枪决，在监狱中度过了十三个月。这十三个月中，他要应付连续不断的审讯，要忍受非人的折磨和逼供，可他仍然挤出时间来撰写了这部自传体小说。小说从１９３７年１１月１２日开始写作，到他临刑前夕中断，历时四个月，共约三十万字，平均每日写两千五百字。这是布哈林真正意义上的绝笔之作。他想告诉人们一些什么呢？
    这部作品从布哈林的童年写起，写到了他的家庭和亲友，写到了他的学习和爱好，写到了他的老师和同学，写到了上自沙皇下到乞丐的各种人物，写到了大自然和虫鱼花草，而写得最多的则是他对当时各种社会现象的观察和思考，他的探索和追求，他的人生观的形成过程。十分遗憾的是，这部作品没有写完，写到中学时代便中断了，完全没有涉及他后来的革命生涯。可以说，他生活的主要部分没有来得及写。这不是他的过错。好在已经写成的三十万字中，仍然有大量篇幅表明了布哈林的政治见解，其中有不少成章成节的文字，用来分析形势，议论时政，抨击黑暗，歌颂光明，观点鲜明，是可以独立成篇的不可多得的政论文。
    文如其人。我们从布哈林的这部最后作品中，可以得出什么结论，对他作什么样的评价呢？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想，有这样几点是可以肯定的：首先，布哈林是一个具有坚定马克思主义信仰的无产阶级革命家，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都在努力实现他的终生目标，即为工人阶级的利益和社会主义的胜利而奋斗。１９３８年审判强加在他头上的完全是莫须有的罪名，一个阴谋家、间谍、卖国贼、杀人犯绝不可能写出如此富有革命激情的作品。其次，布哈林是一个革命的乐观主义者，对未来充满信心。尽管他知道自己死期已经不远，但是作品里没有丝毫悲观、绝望、痛苦的情绪，相反，作品写得生动活泼，许多地方甚至谈笑风生，不乏幽默，完全看不出是在监狱条件下写的。再次，布哈林热爱生活，热爱人们，热爱大自然，整部作品洋溢着浓郁的生活气息。直到作品的最后一章，也就是临刑前的几天吧，他还在歌颂“生的喜悦”，赞美“生命总是美好的”，呼吁“要热爱人们，要珍惜他们”，“要真正理解生活的意义”。当然，除了上面这几点外，我们还可以举出布哈林的其他许多品质，例如，他的爱憎分明，他的胸怀坦荡，他的博学多才，他的独立思考，他的严密逻辑，他的清晰思路，他的学者风度等等。这部作品为研究布哈林的思想提供了丰富的材料。阅读这部作品的人想必都会有自己的发现，毕竟布哈林是一个复杂而又丰富多彩的人物。

黄树南         
２０００年１２月于南京师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