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吟者的智慧
行吟者的智慧
□雷抒雁
现代诗歌的发展，已经让人们远离了行吟诗人自由、随意、充满幽默和想像的口诗风。冰岛史诗《埃达》（石琴娥、斯文译，译林出版社出版）让我们得以追随古代行吟诗人的脚步，重温那种苍凉、悲壮、古老的吟唱。
和全世界各民族所有的英雄史诗、神话故事、创世传说几乎一样，《埃达》里收集的３８首诗篇也是从开天辟地、造人创世唱到诸神纷争，氏族争斗。在战争、劳作、爱情和人类复杂的社交之中细致地表现了古代冰岛先民们的智慧和生活。这一切无疑对于研究北欧神话以及古代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具有重要的文献价值，但是从文学阅读方面，也让我们再一次见识了古代行吟诗人的叙事智慧。
《女占卜者的预言》所写的是诸神的没落和世界的毁灭、大灾难到来以前的普遍堕落和道德败坏。整个诗篇气势恢宏、风格壮烈，但是对于事件的叙述又十分具体而简洁。
乾坤未始之初，“天地未分，混沌一片”，巨人布尔的儿子们“开天辟地创造出世界。”太阳、月亮、星星，都创造出来了，但是他们职分未定，“弄不清要站在何方。”这时，是诸神共同商议：“他们一天划成几段／早晨、中午／还是下午和傍晚／这一来分得清楚明白／就有了年份和时间。”时间的划定，使日月星辰有了空间的定位，有了各司其职的名份。
这种叙事，使人随着诗人的吟唱，俯仰宇宙，环视八方，从亲历的时间概念认知神秘浩渺、宇宙的变幻。在写到请神为宇宙定位之前“太阳伸出她的右手／一把将天边勾住／太阳她不知道／自己要住进哪座殿堂／月亮也不知道／她有哪些权力要掌／众星闪烁不定／弄不清要站在何方。”这种朴素、幽默的叙述，使我们看到的宇宙仿佛是一群心神不定的孩子。
《埃达》里的“人类”依然是泥土捏成的。但是，行吟诗人吟唱的不是笼统的人，而是十分具体，具体得有名有姓的人。这五、六十个男男女女，长长短短的名字，大约会是听众中的某一位，或者是可供后辈读者选用的一些名字。但是，如果只是罗列和铺陈这些名字，会使听众感到絮烦和枯躁，所以诗人不时加入一些惊叹语：“唉呀，老天爷／名字长长一大串／还有一个名叫恶狼米德”；“休要怪我太啰嗦／那人数委实太多”；“还有斯加维德／唉呀，老天爷！”这些语言的出现，如同说书人的惊堂木，是一种提醒，延续着叙事的进行。
在这里，行吟诗人把想像变得具体、空廓变得实在、遥远变得亲近；神话世界与世俗生活的密切关联，可知可感，成为吸引听众与读者的一种高超的艺术手段。读这些诗篇，我们仿佛可以看到吟唱者眉飞色舞，拨弄琴弦的得意神态，而听众却是时而张口瞪目，时而哄然大笑的一副痴态。
《高人的箴言》是一首教人做人处世的教诲诗。“高人”是指智慧之神奥丁。那么这些教诲便是神的指示。每一节诗都可以看做是一种行为和道德规范。
“高人”教导人们要有礼貌，不要自吹自擂、不要夸夸其谈，要有好人缘，要善于随机应变，不要喝酒烂醉等等。如果，只是把这些说教变成押韵的文字，我们还不能认为它就是诗，就是文学。在《高人的箴言》里使用了大量的隐喻和意象，使理念变为形象，增强了诗篇的文学色彩。
在劝戒酒中有这样一节：“名叫健忘的苍鹭爱翱翔／它在醉汉头顶来回盘旋／偷偷叼走了人类的智慧。／色彩斑斓的翎羽是桎梏／若是戴上这面沉重枷锁／终身在贡露园里服苦役。”“贡露”指的就是麦酒。以“苍鹭”喻健忘，讲酒可以使人失去智慧；以苍鹭之羽喻“酒瘾”，讲染上酒瘾，如戴枷锁而服苦役。这种表现方式，已经与现代诗歌注重意象描写十分接近。
在“高人”传递这些箴言之时，反复出现：“听着，洛德法弗尼尔／奉劝你接受这番忠告”。“洛德法弗尼尔”是指浅薄愚钝的世俗之人；这种呼叫，有耳提面命的效果。虽说是说给世俗人的世俗道理，但却是从“神”的角度，踞高临下，显示着一种崇高和威严。
这一本厚达５００多页的长诗，所以成为北欧的文学经典，成为冰岛的“国宝”，应该是和诗篇所独具的优秀的艺术价值分不开。在１３世纪末１４世纪初，这些珍贵的诗篇被人们异常庄重地用了１１８张小牛皮书写纪录下，不会是偶然的。诗篇的丰富和复杂为后来的欧洲文学的发展提供了借鉴和开拓性的启示，今天，我们重新阅读依然会被古代民间文学作者的创造力所震撼。我在这篇短文里，只选择了一些片断，来咀嚼其文学意味。我想，这本书应该而且可以为我们当代诗歌创作提供更为深入的思考。这正是优秀文学作品的民族性所产生的世界性效应。
相信翻译这样一部深奥复杂的史诗难度会是巨大的。石琴娥和斯文先生长期在北欧工作，对那里的文化和社会生活有着深入的了解，加之他们深厚的文学功力，使译文保存了原诗崇高、幽默、口语的风格。汉语能如此准确、丰富地传递一种异国古代诗歌的神韵，应该让人感到骄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