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纸月亮——三读富恩特斯

破碎的纸月亮——三读富恩特斯
张永义
 
    我一直没有忘记,那日光烤晒时间漫长的墨西哥城,地质学家洪堡把它称为“最明净的地区”。而卡洛斯·富恩特斯,这位外交官的儿子、女影星的情人和爆炸文学的大师,曾经漂泊他乡,但是始终要为了墨西哥——他的家园和灵魂栖息之处,为了头顶盘旋的苍鹰和浑身刺痛的龙舌兰,写下他所有的激情和忧伤。在长篇小说《最明净的地区》的结尾,富恩特斯说道:“我们命中注定要呆在这里。我们对此无能为力。”
    很早以前,我就发现,阅读当代拉丁美洲的小说,在生理上是件非常难受的事情。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都太迷恋孤独、死亡和性,语言叙述具有极大的随意性。例如1960年代拉美四大名著,富恩特斯的《阿尔特米奥·克罗斯之死》、略萨的《城市与狗》、科塔萨尔的《跳房子》和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无一例外,其中富恩特斯的小说更是古怪晦涩得像一只没有外壳的钟表,他总喜欢把那些细节放大到你眼前,使用的人称、时态说变就变,仿佛女人的表情和衣裳,对话则显得很铺张,有些来势汹汹。例如“他妈的”这个字眼,富恩特斯认为只有它才配成为男子汉大丈夫的字眼,其深层意思是“诅咒,目的,喧嚣,生活的计划,所属的关系,回忆,绝望挣扎者的呼声,穷人的解放,有权有势者的命令,打架和工作的号召,纪念爱情的铭文,出生的记号,威胁和嘲笑”等等,然后作家又直接引述了23句带有“他妈的”字眼的口语,真让人叹为观止,连我也忍不住要说,富恩特斯,真他妈的牛×。
    1994年发表的《狄安娜——孤寂的女猎手》拉开了作家晚年回顾自己一生的小说三部曲的序幕。据希腊神话记载,阿芙洛狄特,乃是森林、狩猎女神和遥远夜空中孤寂的月亮化身,罗马人又称为狄安娜,只爱慕那些比她跑得快的男人,一直没有出嫁。富恩特斯笔下的狄安娜显然是美国女演员琼·塞贝格的代名词,这位下场凄惨的女明星曾经跟我们的大师有过一段急风骤雨式的性爱旅程。才子佳人,覆水难收,这种邂逅太美丽也太不切实际,透着一丝甜蜜和万分心酸。诗人叶赛宁和舞蹈天使邓肯、《推销员之死》的编剧阿瑟·米勒和好莱坞艳后玛丽莲·梦露都曾经走进过婚恋的围城,结果碰得头破血流。富恩特斯要比他们聪明些,似乎早就预感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能是没有出路的同居。每天早上8时到下午1点钟,富恩特斯在狄安娜租赁的房子里照常写作,而狄安娜则到外景基地拍她的电影,因此他们相聚的幸福时光就只有在晚上,无休无止地缠绵,梦醒了已分两地。后来,这个“命中注定要过孤寂的、流亡生活的外国女人”离开了作家,迅速地堕落,并且被观众遗忘,富恩特斯故作镇静地写完狄安娜的一生,但读者始终能够感觉到,他的心片刻不停地在滴血。
    富恩特斯给了我们一个惊喜,那就是第一流的严肃作家同样能够写出非常通俗好看的书籍,从这本小说里,你还可以了解很多文坛轶事,例如斯泰伦曾经跑在富恩特斯那儿散心,他的小说《南特·透纳的自白》使用第一人称叙述了黑奴暴动,在美国引起了广泛争议;再比如1968年墨西哥大屠杀发生后,作家们也分成了若干集团,富恩特斯和诗人帕斯都谴责了政府的暴行。总之,这部小说不仅仅描写了爱情,诚如富恩特斯所言:“文学才是我真正的情人,”其余的一切,包括性爱、政治、宗教和死亡,都只是文学的一种体验。
    狄安娜走了,作家告诉我们,她是在墨西哥的雨季开始,“空气在一天之内时而像水晶一样,时而像金子一样的时候走的。”这就是文学的魅力,丰富而又能够细致入微,感情自然地流露于字里行间,柔软地犹如一个纸月亮,悬挂着我们破碎了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