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雨果降温——浅谈雨果、巴尔扎克、大仲马
韩沪麟
2002年是法国作家雨果诞辰二百周年。世界各地,特别在法国,举办了盛况空前、丰富多彩的纪念活动,追忆这位十九世纪的文学巨人。仅在国内,年初在国际饭店、北京大学分别举办了雨果纪念会和学术研讨会;四月在广西南宁,中国法国文学研究会和广西民族学院联合举办了《雨果和浪漫主义》为题的学术研讨会;中山大学、四川外语学院、武汉大学亦已或将以各种形式开展纪念活动;国内多家出版社也先后纷纷出版了雨果的小说和诗歌(其实雨果的戏剧、文学评论、政治评论方面的著作也相当丰富),译林出版社在出版了施康强、张新木新译的《巴黎圣母院》之后,又力邀洛阳外语学院教授、著名翻译家潘丽珍独自一人重新翻译《悲惨世界》,历时四年,也终于在年初以崭新的面貌问世,从而把他一生中最具有代表性的两部小说出齐了。一时之间,学者们几乎全方位地分析了雨果各种形式的文学作品,至高无上地歌颂他的文学成就,赞誉之词铺天盖地,大有把雨果推上神坛之势。
雨果当然是伟大的。论小说,他的《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也够压住阵脚的;论文艺理论,他的一篇《〈论克伦威尔〉序》也称得上是世界文学批评史上的重要文论,不啻是浪漫主义向伪古典主义宣战的一篇经典檄文;论戏剧, 别的不说,他那个形象化地诠释他的文艺理论的《艾那尼》也够引起轰动;论诗歌,他则更被广泛誉为“法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诗人”。他一向被认为是一个德高望重的伟人,不仅被选为法兰西学院院士,而且被路易·菲力普授于“法兰西世卿”的尊称。他于1885年去世时,法国举国志哀,被安葬在伟人公墓,其葬礼规模宏大隆重,为世人瞩目。
那么,撇开他的其他形式的文学创作不说,他的小说创作究竟如何呢?
就拿《悲惨世界》和《巴黎圣母院》为例吧。故事是曲折动人的,小说技巧也是娴熟的,人物形象也是鲜明的,否则也不会成为传世名著了;然而,这两部小说都有通病。譬如说,他刻刻画人物喜欢极端化、脸谱化:他不惜笔墨营造情节,把《巴黎圣母院》里的卡西莫多形容得丑得不能再丑,而又把他的爱美之情推向精致;在《悲惨世界》里,让·瓦让之善也被他形容到神化的地步,那简直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尊神了。此外,他那种爱炫耀知识的癖好也到了令人厌恶的程度。他对圣母院的建筑细分缕析,一写就是几万字,与书中情节毫无关连,让人看了头疼;其实读者对此如真有兴趣,完全可以去看这方面的专著,何苦去读他的小说?《悲惨世界》里的滑铁卢战役如同一辙,也整整写了几章,他把敌对双方将领的名字、阵地布局、战役如何开始又如何收场,等等等等写得头头是道,也不知是真是假。——又与全文毫无联系,完全可以拿掉。当然不仅于此,他在小说中只要有机会就会卖弄他的学问,完全不顾小说自身的需要。
其实,就这两本书的内容情节而言,当不在《欧也妮·葛朗台》之下,作者原本仅需用二三十万字也能敷衍出两部震撼人心、催人泪下的小说来的,但现在看来,其效果还不如只有十来万字的《欧也妮·葛朗台》强烈;而令人百读不厌、爱不择手的程度,也远不及《基督山伯爵》或是《三剑客》了吧。因此可以说,从小说的本意而言,雨果写不过巴尔扎克或是大仲马。
原因何在?在于巴尔扎克和大仲马是以小说的思维、方式、技巧去写小说的,而雨果把小说诗化、学者化了,因而写得松散疲塌,印证了“小说家学者化是一种反动”的论点。诚然,雨果既能写小说,又能写诗写剧本,但他不必把小说诗化、散文化或是戏剧化(有些场景确起到戏剧化的效果),他首先是诗人、戏剧家,就该写出正宗的诗和戏剧,他要写小说,就该按小说的功能,按部就班地写。顺便提一句,他书中那些建筑上的学问或是滑铁卢战役的学问,据说也是从几本有关的书上拆零贩卖来的。
我向来不喜欢雨果:不喜欢他的“正人君子”,不喜欢他卖弄学问,不喜欢他见风使舵,也不喜欢他死时举国志哀,备极尊荣——古今中外有几个具有真正人格的文人学者像他那么走运?文人该与清苦、寂寞、流浪、多难相伴;文人一当官、一阔、一安逸享乐,不是变脸便是变心。
看看雨果的身世吧。他父亲本是平民,参加革命后才得到将军头衔,波旁王朝复辟,他又宣誓效忠新统治者。“有其父必有其子”,雨果早年有保王倾向,两次得到路易十八赐给的年俸,又被授予荣誉勋章并参加了查理十世的加冕典礼。1830年七月革命爆发后,他在作品中表现了强烈的反封建反教会精神,控拆起旧制度的封建统治来了。随着金融家王朝的建立和巩固,他在政治上采取与现实妥协态度,被选为法兰西学院院士。学术地位爬到了顶峰之后,他居然在文学创作上沉寂了一个时期,而在政治上空前活跃起来。在推翻七月王朝的革命中,他坚决站在共和的立场上,被选为制宪会议议员。在1848年底的总统选举中,他投票支持路易·拿破仑,不久又成为这个野心家的反对派,成了社会民主派的领袖。后来,路易·拿破仑发动政变宣布实行帝制,雨果才被迫流亡到国外。也只是在他流亡的19年之中,他才写出了一系列名诗及《悲惨世界》、海上劳工》、《笑面人》等名著。换句话说,他如不流亡一下,也许还会热衷于当他的政治领袖,去做他的政治美梦了。
至于他的“正人君子”好名声,我不知法国的标准如何,反正在私生活上他也不那么干净,他的情妇换手率不低,晚年在小巷深处撒野都是事实。
巴尔扎克呢,他长雨果三岁,其经历似乎要简单得多,他只是在博得了一些文名之后参加保
王党,参加议会选举,而表现在创作上,矛头一直指向上层社会;他的世界观始终充满矛盾,这本正常,并且是可以理解的。可贵的是,他在政治上既无坚定的主张,他也就不随风摇摆,比雨果实事求是,也不像他的社交活动那么频繁。他也有虚荣心,悄悄地在自己的姓氏前加上一个贵族标志的“德”,但他的一生始终对政治没多大兴趣,出身于富裕资产阶级的母亲教导他“财产如今就是一切”。他确实秉承慈训,牢记心中,一生孜孜〖FJF〗筞筞〖FJJ〗为金钱所累,至死不渝,别无他想。
巴尔扎克早年贫困,起初有志于文学创作,没有成功,于是开办印刷厂,铸造铅字,结果负债累累,创办报纸又告失败,才回到创作上来。他住在简陋的阁楼上,过着清贫生活,接触到下层社会,开始了《人间喜剧》的创作。值得一提的是,成名后的巴尔扎克一方面出入上流社会,追求巴黎奢糜的生活,另一方面又四处躲避债主催逼,常常隐居,还曾到撒丁岛企图开采废置的银矿以求发财。因此,在他的作品中,劳苦大众的形象时有出现,上流社会的方方面面他也了如指掌,而对债主的嘴脸更是刻画得入木三分了。
他在《人间喜剧》前言中写道:“法国社会是历史家,我只能当它的书记。”“小说家就是自己同时代人们的秘书。”因此,他喜爱用辛辣的笔调去刻意描绘,甚至夸张当时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物,烘托出法国社会的风俗人情,社会本质确实被他揭露出来了,即:金钱主宰一切。巴尔扎克看透了这一点,表现在行动上就是拚命敛财聚富以便“主宰一切”。他把人间喜剧一场场暴露出来,自己也在里面扮演了一个角色。
他生前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这个满脑子金钱思想的利已主义者,在他死后一百年的新中国却大大地走红,他被戴上“批判现实主义代表作家”的桂冠,有力地为阶级斗争的理论服务;他的“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的创作方法被举为圭臬;他的作品哪怕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紧要政治关头也通行无阻,一本本照出不误,其时,世界上可没有几个作家能得此宠幸啊!
我所敬佩他的,倒不是他那旺盛的创作生命力,说实话,后有债主们“围攻”,前有丰厚的稿酬,许多人都会为此拚命的;也不是他那林林总总的《人间喜剧》,那里面鱼龙混杂,良莠不齐;而他那粗糙的语言,从来就不受世人恭维。
我所佩服他的,倒是他总结和确立了典型意义上的小说创作方法,调动了小说里的所有因素为刻画人物形象服务,其效果是强烈而鲜明的,因此高老头、葛朗台得以流传到民间,成了某一类人的代名词了。扩而言之,凡作品中的人物为社会所接受认同,演变成民间俗语中特指的某一类人时,这个人物必具有深刻的典型意义,这部作品也必然不朽,如《唐·吉珂德》中的吉珂德,《红与黑》中的于连,《吝啬人》中的阿巴贡等等。至于巴尔扎克身后出现了形形色色的文学流派,展示出另一个崭新的创作天地,那是另一码事,并不有损于巴尔扎克在文学史上的功绩和地位。
我非常喜爱大仲马,因此看到雨果得悉大仲马的噩耗后对他的概括,就特别心领神会。
雨果说:“他(指大仲马)就像夏天的雷阵雨那样爽快,是个讨人喜欢的人。他是浓云,是雷鸣,是闪电,但他从未伤害过任何人。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像大旱中的甘露那般温和,为人宽。”
大仲马为人确实豪爽仗义,按时兴的说法,是标准的“潇洒”。他一生决斗过十余次,视生命如儿戏,新仇宿怨,几句好话一听,也就烟消雾散了。他在45岁上,因连载小说成名,发了大财,便盖起一座“基督山宫”,在里面成天大宴宾客,对寄食人来者不拒,有福同享。据说他为布施穷人,特意在口袋里捅了一个洞,每次出门往口袋里揣满金币,一路走一路洒;他在俄罗斯旅行时,有一个当地人久仰其名,想做他的仆役,顺便到法国去玩玩。他不需要仆人,又想成全其美,于是为他自撰了一张通行证,对他说:“这是我给你签发的护照。一路上的开销均挂在我的帐号上。”果然那人如愿以偿了。
他挥金如土,或视金钱如粪土,有一些钱就烧得慌,自以为是大财主了,于是大发慈悲,普渡众生;等他钱用光了,借贷无告,四处逃窜时,没有人向他伸出援助之手,但他并不怨天尤人,骂爹骂娘,因为他是个既不记仇也不记恩的人。这个性格,倒有点像我国的苏东坡,林语堂在《苏东坡传》中说得好:苏东坡的诗才不及李杜,却最受历代文人喜爱,原因之一就在于此。
大仲马还有一大优点,就是处世坦然,说话爽直,从不伪诈。他写通俗历史小说,可谓“档次”不高,但他并不介意,只是淡淡地说:“历史是什么?它不过是我用来挂我的小说的一枚钉子。”“在文学上我不承认什么体系,我不属于什么学派,也不树什么旗帜。娱乐和也不树什么旗帜。娱乐和趣味,这就是唯一的准则。”健康的娱乐和趣味作为文艺的一大功能,供人们饭后茶余消遣散心,以便使他们以更饱满的精力投入到实际的工作中去,这已经够有意义的了;让文学担负起更多的使命,闹不好虚假伪劣的东西趁机而入,久而久之,读者就会识破,效果便适得其反。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和《三剑客》,情调健康,笔触恢谐,情节曲折离奇,人物生动鲜明,为世人喜爱,经久不衰,成为空前绝后的通俗历史小说的扛鼎之作,其在世界上的影响,至少不在我国四大名著之下,难道还不够伟大么?“伟大”究竟以什么标准来衡量界定?为什么莎剧、《浮士德》、《红与黑》,乃至《尤利西斯》、《追忆似水年华》就一定比那两本书伟大呢?人们爱看,能使他们从中感受到“真善美”的艺术,即使通俗亦高雅,所谓大俗若雅嘛。贝多芬就说过:“除了善良,我不承认世上还有什么更高尚的表现。”反之,人们不爱看、艰涩难懂使人不忍卒读,或是看了不知所云的艺术,即便高雅也该“缓行”。世界需要雨果、巴尔扎克,也同样或更加需要大仲马。后人议论最多的是大仲马生活放荡,对他嗤之以鼻。诚然,他的艳事绯闻屡屡曝光,譬如说他与女裁缝生下了私生子小仲马,戏言之,还多亏他有这段恋情,否则世界就没有《茶花女》了。他到垂暮之年还找了个美国女演员作情妇,再加之他出手奇大,所以尽管收入钜斗,还是入不敷出;纵然他精力过人,拚命写作,仍还不清债,最后只得卖掉“基督山宫”,卖光家具,穷困潦倒,终其一生。他的结局够悲惨的,早已赎补了他行为之不检,对此过多议论也有失公允。对他的非议中,还有就是他那多达五百余卷作品非出自他手。关于这段公案,世说纷纭,莫衷一是,姑且搁下不说。我们至少可以说,他早年那几部成名的戏剧,如《亨利三世与他的宫廷》、《安东尼》、《克丽斯汀》总是他本人的创作吧?他那两部成名作《基督山伯爵》和《三剑客》,也许有个马盖在帮忙,总是他主笔吧?仅这些成就,也足以使大仲马名垂千古了。作品和人品总是紧密关连的。人们喜爱某某作家的作品,更喜爱其人的人品:我喜欢屈原的不屈不挠,李煜的纤细怯懦,普希金的倜傥风流,雪莱的狂放不羁,也喜欢大仲马的大大咧咧、乐施好善、不拘小节的性格。
以上,我泛泛谈了这三位大作家,显然,我偏爱大仲马,其次是巴尔扎克,不大喜欢雨果。再说,世人对雨果也过于推崇,使他的声誉上出现“赤字”,也该为他降降温。不知怎么,我总觉得雨果与歌德属同一类作家,他们至少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安富尊荣当伟人。人们可以赞誉独立特行、桀傲不驯的贝多芬“代表了知识分子的良知”,但这顶桂冠却怎么也按不到这两位头上。从文学成就上说,我们即使可以承认雨果在法国作家中是全能冠军,但他哪一个单项都不能成为霸主:写小说不及巴尔扎克、大仲马;戏剧不及莫里哀、拉辛;诗歌呢,我想不及马拉美、波德莱尔、魏尔仑,他们的东西才是唯美的精品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