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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叔河
    自进入全球文明时代以来,衡量一个国家国民的文化素质和文化水平,只须看世界公认的伟大著作在这个国家翻译出版的快慢和普及范围的大小。这是一位外国学者的话,我非常同意。
    伟大著作给人的是思想而不是故事,是美感而不是快感。只对西村寿行、谢尔顿、克丽斯蒂等“畅销书”感兴趣的人,在这里大概不能成为统计百分比的分子。
    J·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为20世纪最伟大的文学作品之一,这是毫无疑问的,然而此书又以难读而闻名。最后一章可谓意识流创作方法的经典之作,全章都是那位追求情欲的妻子对人事(主要是男女之间的事)的回忆,英文共38页1608行分七大段,除第三和第七两段末尾各有一句号外,全文再无任何断句标点,都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单词。
    心理分析大师荣格说:
    我花了三年时间才读通它。……读的时候,我多么抱怨,多么诅咒,又多么敬佩!全书最后那没有标点的40页真是心理学的精华,我想只有魔鬼的祖母才会把一个女人的心理捉摸那么透。
书之难读和它震撼人心的力量,于此可见。
    《尤利西斯》初版于1922年,1927年有了德译,1929年有了法译,1932年有了日译。可在咱们这个泱泱文物之邦,却直到90年代才有了萧乾夫妇的译本,比同属汉字文化圈的日本迟了62年!
    其实,在1923年即《尤利西斯》刚出版一年后,徐志摩就在北京《时事新报》上介绍过此书。徐志摩称乔伊斯“在国际文学界的名气,恐怕和兰宁(列宁)在国际政治界差不多”。对于《尤利西斯》的最后一章,徐志摩写道:
    那真是纯粹的Prose(散文)!像牛酪一样润滑,像教堂里的石坛一样光洁。非但大写字母没有,连?!等可厌的符号一齐灭迹。也不分章句篇节,只有一大股清洌浩瀚的文章排而来,像一大匹白罗披泻,一大道瀑布倒挂,丝毫不露痕迹,真大手笔!
    看来徐志摩不是荣格,他非哲学家而为文学家,读书不求全“通”,也就如同陶渊明的“不求甚解”,只要会意,便欣然了。
    1923年的中国人口数不知多少,姑作为四万万吧。四亿分之一的徐志摩当时已经读到了《尤利西斯》,领略了它的美;而十二亿分之一的我,却又过了整整70年才接触这部“天书”,还得感谢萧乾文洁若贤夫妇。徐志摩当时的寂寞之感,也就可想而知了。
    赫胥黎有云:“人和人的差距,有时比人和猿的差距还要大。”旨哉言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