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普森与他的《英国工人阶级的形成》
钱乘旦
现在来介绍这本书似乎是太迟了，因为它在1963就已经出版，而有关的书评和介绍也已经不少。不过现在适逢其中文版问世之时，因此再简单说一说，也不算完全不逢时。
E.P.汤普森是英国著名的历史学家，1924年生，1993年去世。年轻时他在剑桥大学学习，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战后他继续学业，然后进学术界，在大学教书。他出版《英国工人阶级的形成》时只有39岁，书出之后一炮打响，他也因此一举成名，奠定了他在史学界的崇高地位。汤普森曾参加过英国共产党，一直以其左派立场著称，后来因不满苏联入侵匈牙利而退出英共。但他一直以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自居，其著作充分表达了西方马克思主义的观点，以阶级和阶级斗争为主线，解释历史发展的动因。《英国工人阶级的形成》之所以有如此大的影响，就因为它被看作是西方马克思主义历史学派最主要的代表作之一；其影响波及整整一代人。直至今日，《英国工人阶级的形成》一书仍然是英国社会史和工人阶级史的必读之书，一代一代的历史学家仍然要仔细研读，它已是当代历史学的经典著作之一。其作者也与布洛赫、布罗代尔等人齐名，成为享有国际声誉的史学家大师。
《英国工人阶级的形成》分三部分，共16章。第一部分谈“18世纪流传下来的人民传统”，汤普森认为，这些传统非常重要，因为它们为工人阶级的形成，提供了“主观因素”。汤森认为有四种传统在工人阶级的形成中起重大作用，它们是：新教非国教思想传统，人民群众自发的反抗传统，英国人 “生而自由”的意识态传统和法国大革命所激发出来的“英国雅各宾传统”。这些传统在英国工人阶级的“形成”中构成其历史的遗产，对工人阶级的形成起了引导作用。在第二部分中，汤普森从“主观因素转向客观因素”，详尽地考察了工业命时期工人阶级的各种“经历”，其中包括：工资、物价、生活水平、劳动条件、宗教道德、休闲娱乐、妇女与儿童问题、工会与互助会组织等等。在这些考查中，汤普森企图说明：在工业革命时期英国工人从无数“经历”里逐渐体会到一种整体的存在，而这种认识对阶级的“形成”是至关重要的，第三部分的标题是“工人阶级的存在”，其集中再现了19世纪前30年工人群众的有组织的反抗，实际上是这一时期英国工人的政治史。汤普森认为：这些反抗是工人群众最主要的“阶级经历”，正是在这些经历中，英国工人意识到相互间的共同利益与集体依赖关系的存在，而这一认识最终使英国工人“形成”为阶级，阶级形成的过程便终于完成了。
这是一本洋洋九百多页、80万字的巨著，其涉及面之广，内容之丰富，令人惊诧。但更重的是汤普森在书中表达了一个基本的理论观点，而正是这个观点使他成为西方马克思主义历史学派最主要的旗手。汤普森提出：阶级不是一个“存在”，而是一个“形成”，阶级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它是在历史的发展过程中，由人们在无数的经历中认识到自已的存在而终于形成的。在汤普森看来，每个人都生而处在一个特定的经济地位上，他于是就形成与这个社会(以及社会的人的)特定的关系，但这并不能自动地产生阶级，阶级的产生需要人们对自我存在形成认识。相同的经济地位使人们具有大体上相同的社会经历，而许多处在相同经济地位上的人所具备的共同经历，就形成阶级经历。汤普森说，只有当许许多多的人在无数的共同经历中认识到他们具有相同的利益，这些利益与其他人不同，并且能清楚地说出这种不同时，阶级才产生；也就是说，只有当一些处于相同经济地位上的人清楚地意识到自已的存在与其他人的存在不同甚至对立时，阶级才能出现。汤普森把这个过程说成是阶级的“形成”。他的《英国工人阶级的形成》洋洋数十万字，不厌其烦地溯了工业革命时期英国工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就是企图说明在这个时期英国工人如何对共同经历产生了意识，从而最终“形成”为阶级。汤普森的这个观点是西方马克思主义的观点，西方马克思主义强调文化与意识形态因素对阶级存在的意义，认为若没有清楚的自我意识，便不可能有阶级。汤普森在历史学界用宏大的论著证明着这个观点，其作品的影响超出一国的国界就不足为奇了。
本书的文采极为秀隽，感情也极为丰富。虽内容涉及下层人民生活，但汤普森用优美的文笔，将普通老百姓的思想感情与举手投足表现得淋漓尽致，让人们读后对工业革命时期英国工
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了解得如痴如醉，竟可历历在目。文中充满了对工人群众的深厚感情，对他们的成功充满了赞誉，对他们的失败充满了惋惜，对他们的缺陷充满了谅解，对他们的未来充满了期盼。汤普森是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他对人类的不幸充满同情；他又是工人阶级的真诚朋友，他用自已的笔，将工人阶级苦难而又光荣的历史发掘出来，让人们看到在英国的历史舞台上，有一群被人鄙弃却自强不息的人，他们靠不屈不挠的奋争，书写了英国历史上悲壮而光辉的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