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存在于幻象之中
美存在于幻象之中
——读艾丽丝·默多克的《独角兽》
李美皆
相信《独角兽》会带给你一种非常独特的阅读经验，这种独特性来自它的作者——英国女作家艾丽丝·默多克对人的存在自由的邃密思考，默多克是一位对萨特有专门研究的哲学教师，她把存在主义哲学首次引入了小说。
《独角兽》是一个阐释了某种人性哲学的爱情故事。独角兽是传说中的一种象征美和纯洁的吉祥物，在小说中，主人公汉娜被认为是独角兽的化身。汉娜曾经趁丈夫彼特外出之际与邻家少爷皮普偷情，事发后，将彼特推下悬崖，使其成为终生残废，为了惩罚汉娜，彼特将她囚禁家中，自己远走纽约。从此，不出门的汉娜成为当地的一种传说；她受到诅咒，在7年内如果走出盖兹大门一步就会丧命。于是，她变成了神话中的独角兽，一个美丽、超然，静静承受苦难，不予任何反抗的囚徒，有点像西方女权主义者痛恨得欲把墨水瓶投掷过去的“家庭天使”。
看管汉娜的有彼特以前的同性恋人杰拉尔德和汉娜的穷亲戚维丽特、杰姆西姐弟。杰姆西曾想救出汉娜，结果不仅未遂，而且还使自己成为杰拉尔德的情人。惟一的邻居莱德斯家有老莱德斯教授以及儿子皮普和女儿爱丽丝，老莱德斯以前的得意弟子库柏常来拜访。现在，厌倦了大城市生活、对盖兹一无所知的玛丽安也来了，她将成为汉娜的家庭教师。那么，新一轮的故事该开始了。
玛丽安得知汉娜的故事后，试图拯救这个美丽的囚徒，计划得到了爱慕汉娜的库柏的支持，他们想给汉娜一个刺激，使她醒悟到自己并不会像传说中那样离开家一步就死，但是计划失败了。彼特返家的消息随之而来，汉娜顿时方寸大乱，不得不向杰拉尔德求助，但这个消息是假的，汉娜一怒之下开枪杀死杰拉尔德，自己也投海自尽。故事的结局有点像《雷雨》，丹尼斯走了，皮普自杀，玛丽安和库柏又回到原来的都市生活。
这个神秘故事里最大的谜就是汉娜，她的真面目是什么？她为什么两度拒绝被拯救却又在得知丈夫要回来时主动请求别人把他带走？其实，汉娜本来并不神秘，而是她与众不同的处境引发了别人的想象，别人用想象把她变成了一种神秘而美丽的象征，于是她越来越脱离真实的自己，成为一个寄托别人对吉祥物之向往的载体，一个完美无缺的爱的对象，和一段满足别人诗情的浪漫传说。别人眼中的汉娜并不是汉娜本人，而是他们加在她身上的一个形象，是一厢情愿的“他们的汉娜”。但是，可以说，是汉娜配合别人完成了这种想象，当她发现别人这样看她的时候采取的是将计就计，很合作地按照想像的模式来塑造自己，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以使自己越来越神秘，越来越像别人想像中的样子，这样，她似乎就真的成了独角兽。其实这不过是一种假神秘，假宁静，其神秘的本质是一片空白，宁静的本质是一潭死水，但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她给人留下了足够的想象空间，就像皇帝的新装一样，成为一种可以任意延伸的无穷的美丽，空和无穷本来就有天壤之别但又仅一线之隔，就看人怎么看待和想象。
被独角兽“附体”的同时，汉娜也为其所禁锢，她必须付出“放弃”、“投降”、“宁静”甚至“死亡”的代价。她似乎 是孤独和寂寞的，但实际上，她并不孤独和寂寞，因为有那么多眼睛在追随着她，使她如同置身于舞台之上和人群之中。汉娜是以远离的方式更好地存在于别人的关心里，以缺席的方式更充分地暴露在别人的视野里，这是一个种刻意控制的审美效果。其实，真实的汉娜不过是一个毫无特殊之处的平常的女人，是距离产生了美，想象制造了神秘，距离和想象在这里发挥了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必须在彼特不在场和汉娜不出门的条件下这种神秘的美才能维持，所以，汉娜坚持不出门和拒绝获救，继续停留在美丽的牢笼里，沉浸在浪漫的神话里，享受神秘的效果所带来的审美满足。为此，即便高处不胜寒，她也不能走下圣坛，丢掉自己美丽圣洁的人格面具。如果走出家门，她头顶的光环将消失，她将被还原成一个平谈无奇的女人。而如果最了解她的彼特出现，她“纯洁无辜”的假象也将被打破。一个狂暴女人的自然本质和真实面目暴露无疑，那对她来说意味着毁灭和完结。她杀死杰拉尔德并自杀的原因就在这里。人们把“真人”汉娜制造成独角兽并爱她，但当汉娜跌 回到“真人”时，几乎所有的人都弃她而去了，这个结果也证明了汉娜高高在上的必要性，同时还证明，别人通过汉娜爱的是自已的想象。
别人以为汉娜是独角兽，实际上她并不是；库柏以为自己爱汉娜，实际上所爱的只是一个附形于汉娜的梦幻女子；爱丽丝以为自己爱库柏，实际上她爱的是被认为曾对她欲行不轨的丹尼斯……这个故事中的人们都生活在似是而非错位荒谬貌合神离的幻觉里，通过这些人物默克多告诉我们：人的思想和行为常常受制于人性和潜意识，身心自由只是人们的想象，一只美丽的独角兽罢了，因为人根本不能保证支配行为的究竟是不是自己真实的思想，又怎么能确定自己所作所为已经达到纯然的生命自由呢？就像月亮外围必然有一圈光晕使它显得比实际大一样，生活的幻象也常常大于生活本体，人对幻象的迷恋更有可能胜过现实，那么，灵肉一致的爱情有几分真实以及精神恋爱的虚假性就可想而知了，也许只是心造的幻影——《独角兽》还探讨了精神恋爱的本质问题。
人类写作的意义永远走在背道而驰的两条路上，一条通向本相，一条通向虚幻，前者是哲学的，后者是诗意的，也许美的本质就是幻象，美，只存在于幻象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