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一辈人的英文水准
李 杜
今天读了沈昌文的一篇小文,谈及汪道涵的英语水平,感触颇深。沈昌文是《读书》杂志的老主编,读书界里久负盛名。汪道涵是老上海市委书记、市长,后来是“海协会”会长,“汪辜会谈”的那个“汪”,2005年90高龄时去世。
沈昌文文中有个片段,上世纪七十年代他去拜访汪老,见汪老新添一子云云。我推测,这一定就是后来在娱乐圈混的汪雨了。汪老是有名的爱书之人,做上海市长期间,就跑遍了各大书肆。沈昌文谈到,“文革”末期,汪老和他聊起莎士比亚,大段背诵莎剧英文原文,琅琅上口。党内高官的文士风雅,令沈昌文大为诧异。后来沈昌文费尽心思,帮汪老弄到一套英文《莎士比亚全集》,汪老大喜过望。
沈昌文还有一篇小文谈到费孝通,说费孝通用英文跟他说,老年人,不应该只重视physical exercise,还要重视mental exercise,自己译为“思想操练”。这不足为奇,费孝通在英国拿的博士,当年还和胡适讨论过论文中的英译问题。顺便说一下,1998年前后,费老兴致勃勃,组织几位老友,李慎之、李锐等人进行“思想操练”,仅仅举行了一两次,因种种原因,这位当年大右派的策划便破产了。
但汪道涵是老一辈革命家,有这种英文水准,让我这学英国文学的,无地自容。我在另一篇文章中见过一个细节:“文革”中抄赵树理的家,这个写《小二黑结婚》的“山药蛋派”乡土作家,家里竟有满满几大书架的英文原版书籍。
时代造就人,汪道涵三十年代毕业于上海交大,那个年代,中西融通的大学,总让我心驰神往。时过境迁,身世显赫、书香门第出生的汪雨,在音乐上也有极深的造诣,是否也爱读书呢?我觉得未必,真是可惜了。“老辈人英文水准的实例之一”
上篇文章,我谈到老一辈人的英文水准,以汪道涵背诵莎翁戏剧原文为例。汪老属政界名流,似乎应归为特例。我想找到其他老人,并不为公众熟知,以资佐证。
近来读了谢泳先生修订后的《西南联大与中国现代知识分子》。其中有一个章节,谈及40年叙永级新生。1940年入学的联大新生,由于中日战事吃紧,被迫西迁至四川叙永,8个月后才回到昆明。这一批人,青年时代颠沛流离,而立之年时,又遭遇政权更替,自身难保,在学术上难以为继,是最足以可惜的一个群体。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了解了这一群体的一员:长江水利委的老专家郎昌清。先生已经年近九十,1940年入联大土木系。作为联大工学院出身的大学生,较之外文系,其英文水准更具普遍意义。
这两年,郎老先生开始写自己家族的回忆录,兴之所至,还自己全文译成英文,有一段描述老屋书房,中英文如下:
“厅屋右侧为书房,在房内书架上摆着祖传的线装古书,三十年代浩哥在武昌文华中学读书时买回了一批廉价的翻版古典名著,如《红楼梦》、《西厢记》、《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等,也摆在书架上。
“The study is situated in the right side of the entrance hall. The thread bound Chinese books handed down from ancestors were put on a bookshelf in the study, a number of reprinted famous classis such as “A Dream of the Red Mansion”, “The Romance of the Three Kingdoms”, “Water Margin” and so forth were bought on the cheap by my elder brother when he studied in Boone middle school Wuchang, they were also put on the bookshelf.”
老先生的英文虽然不是无懈可击,但流畅通顺,表意精确。英国文学出身的我,写不出这样的英文,殊为惭愧。郎老没有出国留学的经历,英文全部在国内学成。历经风雨之后,近九旬高龄,还能写出如此清通的文字!
老先生口语如何呢?1943年大三那年,他为生活所迫,出学校打工,和美国大兵谈笑自如。在历史上,为了配合滇缅战役,联大叙永级男生后来应征入伍,做美军翻译,包括翻译家许渊冲先生。这也导致了他们此后几十年命运多舛。但这批学生的英语口语,可见一斑。
郎昌清中学毕业于湖北省立第一中学,现在十四中的前身,当年在文华中学和文华大学对面,也就是上面英文里的Boone middle school。Boone university 是中国早期教会大学之一,现在的华中师范大学前身。
我注意到,郎老小学五年级时转到汉川县圣雅各小学,这显然是一个教会学校。可见老先生的英文启蒙,全部来自华中腹地,甚至偏狭县城。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在资讯发达的当下,堂堂大学生,研究生,博士生,乃至我这样的英语老师,英文水平还不如七八十年前国破家亡时期的穷困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