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练习:怀念父亲绿原
未完成的练习:怀念父亲绿原
若 琴
父亲的书桌上留有他一个练习本。黄色的封皮上写有五个字:“德译汉练习”,字是他自己写的,字下面还有两条横线,是用尺子划的,因而线很直。本子很新,记得是他进医院之前不太久,我从小区外的超市为他买回的。
翻开本子,看见前两页已经写上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写的。字写得非常工整,略微向右倾斜。父亲写字一贯是一笔一划的,平日如果收到龙飞凤舞难以辨认的书信,他就会摇头。
小字的第一页第一行也有五个字:“神秘的非洲”,下面划了一条线。同一页另有两个下一级标题:
鼓——原始森林的“无线电广播”
乌姆比拉,河马的孩子
这是两篇小文的题目。其中,第一篇比较完整,而第二篇未能结束。我读起第一篇:
鼓——原始森林的“无线电广播”
咚!—— 咚!—— 咚咚咚!击鼓声响遍荒野而美丽的土地。击鼓声怎样经常地帮助过我们!奇怪的是,这个“原始森林的无线电广播”怎样发生作用!使用鼓对于黑人也不总是简单的。必须很懂音乐,才能懂得并传递经常勉强听得到的声波。
一般说,青年人是从一位老人熟悉鼓语,但他们并不都懂。
敲得越快,信息听得越清楚。鼓手用双手劳动。
在不同的地方击鼓是不同的。例如在安哥拉就不同于在卡麦隆。它们使用起来也不同:这里站着,那里坐着。俾格米矮人用一个挖空并带裂缝的树干当鼓。
每个孩子一出生除了他的名字,还有一个“鼓名”。如有什么消息要传递,先就重敲三声,以便引起住户的注意。然后接着,重复三次,被呼唤者的鼓名,然后,用高音,(传递)消息,最后是鼓手的鼓名。
地方上发生的一切,都通过鼓信号公布。一个部落向另一个通报所有消息。如果一个白人被等待到来,鼓手不仅要报告他的外貌,还要报告他的性格。我曾经非常经常地体验这一点。即使在我所去的最小的原始村庄里,我已被等待过。如一个黑人在林子里迷了路,他用不着没头没脑。一发现他失踪,人们就会用鼓信号来救他。
对于一个欧洲人,很难发现鼓语的秘密。我长年努力学会鼓信号。原始森林的住户教授我这个,但一切无效,虽然我相当精通他们的语言。最重要的事情,他们不会告诉我,因为他们的法律禁止,用鼓语向外国人透露什么。
读着这篇翻译小文,我琢磨着父亲进医院之前的思绪——去了遥远的非洲、进入原始森林,他关注着人,关注着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及沟通的方式
……
我把原在练习本上面的一本书也抽了出来,发现它正是父亲据此翻译的德文原版书。书不厚,只有84页。封面上有一只长颈鹿站在丛林中正向读者凝望。书的扉页上写有几个钢笔字:“绿原 1962,7,29”,这应该是买书的时间——已经是47年前了,那是他离开秦城监狱重返社会不久。历经半个世纪,这本小书基本上保存完好,封面没有卷边,开裂的书脊贴着六条透明胶带,是他自己粘贴的。书里有他划的一些红线,以及写的若干外语单词。
父亲从小学习的是英语,德语是他从1956年开始自学的。1955年5月发生了所谓“胡风反革命集团案件”,他就与社会隔离了,一年后审讯结束,但一直看不见结案的希望,为了防止精神失常,他选择了学德语这桩费脑筋的事情来做。没想到德语竟陪伴他度过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时光,他曾用它翻译了不少德语名篇名著,到了高龄,也不想与这位老朋友告别,仍在做练习,仍在温故而知新,哪怕疾病已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