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大树

杨苡


  60年前我正好三十岁,那年暗自立下雄心壮志,想为我亲爱的祖国做一点小小贡献,我自以为应该算是专业创作与翻译的文字工作者,后来便加入南京文联的翻译组和诗歌组,也居然是个“积极分子”。

  我陆续出版了两本苏联小说集(根据英译)《永远不会落的太阳》和《俄罗斯性格》。1957年又出版了民主德国作家协会主席写的回忆小书《伟大的时刻》。当然我为之倾心多年的名著《呼啸山庄》也交给了巴金先生的“平明出版社”出版。十年间我经历过风风雨雨,也出过国,当然还是不想虚度年华,总希望尽点绵薄之力的。但是在四十岁时却由于在《雨花》发表了两篇儿童文学创作,却一次次遭受莫须有的批判,这就敲醒了我自不量力的创作美梦,可还舍不得丢开翻译这块土壤。不久我便“改行”进了一个著名高等学府外语系,在那里帮忙,临时做了外语教员。我以为还可以利用暇时在我的小小翻译园地上耕耘一下,过过我的翻译瘾,可没想到这就叫做“不务正业”!十年浩劫更使我颗粒无收。三部大毒草(《约翰•克利斯多夫》、《红与黑》和《呼啸山庄》)竟有两部出自我家……幸运的是历经浩劫,在革命小将七斗八斗之后我还活了下来!1979年大地复苏。我惊喜地看见一棵幼苗在翻译园地里出现,那就是《译林》月刊,当然没多久也曾降下一阵疾风骤雨,但那是短暂的,创办者坚定地保卫这棵幼苗,那些惊慌失措地惊呼“苍蝇蚊子都飞进来了!”的卫道士们想紧闭门窗却已不可能,很快沉默下去,幼苗茁壮地成长,那真是最好的十年,我们又是满怀豪情。

  然后就是这二十年,我的年龄从七十岁迈进了九十高龄!回顾往事,如今只能付与叹息,这叹息夹着一点无奈,也有遗憾,但是这遗憾是淡淡的,因为当我看见这棵我特别偏爱的小树在二十年间竟长成一棵大树时,那种欣慰之情才是十分浓烈的!在金色的季节大树上挂满果实时,我欣喜地看到在树枝深处也藏着我的果实!

  因此我必须怀着感恩的心态向译林出版社表达我的感激,当年如果没有这棵茁壮成长的“树”,便不会在我的《呼啸山庄》遭受摒弃时还有好心人肯俯身拾起这部早在五十年代出现过的经典名著!如今究竟有过多少版次我并不清楚。从印刷粗糙到版面革新,大大小小可能有二十几版,在封面设计上也不是没有淡淡的遗憾(比如艾米莉那幅精美的彩色油画像。我不明白为什么摒弃不用?比如书中那样好的版画插图为何减少?!)不可否认,回顾往事总有打翻五味瓶的感觉,因为作为一个翻译工作者,深知六十年来由于我国在这方面的“清规戒律”,翻译往往被人看来是比创作的人至少低一等的,似乎永远像是一个乞讨者。但是对《译林》我却好像已经走到一个老朋友的位置。这二十年给我出版了不止一部书,使我感恩至今,以至今年年初在北京时几次都脱口而出:“我们江苏译林出版社才是第一流的!”

  请原谅我的絮叨,因为我已走到列车最后一站。



载2009年11月27日《文汇读书周报》
http://whdszb.news365.com.cn/wx/200911/t20091130_2540657.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