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翅因风起 无悔为翩翩——记译林内容的三次变身

蒋迪安


  1979年年底前后,严冬初晴。刚参加完长沙会议回来不久,我就收到了还带着油墨香的《译林》创刊号样刊。
翻开创刊号,眼睛一亮,主打的竟然是英国克里斯蒂的推理小说:《尼罗河上的惨案》。用这样一篇小说主打,不啻于就是一篇形象的办刊宣言。她告诉人们,译林“打开窗口、了解世界”的办刊宗旨中,窗口不是首先开向亚非拉,而是西方;她跳过了十八、十九世纪,甚至二十世纪上半叶,直入西方现当代;她放下了翻译文学高雅的身段,投向了被看作“次文学”的通俗文学。这简直是建国以来构建的翻译文学神圣殿堂里的另类。当时,有人仅仅翻译出版了写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的《飘》,就被责问道:要飘到哪里去?译林团队走得比他们更远了。但是,通过通俗小说,这面最贴近生活的镜子,去了解西方的当代社会,不正是刚刚打开窗口的中国人,首先最关注的吗!译林知道,这样出手,有所反应是可能的。但是,他们还是思想准备不足。没有想到刚刚起飞的译林,竟然遭到的是一场大雷雨的洗礼。好在中国的气候毕竟变了,在广大作者、读者的声援下,很快雨过天晴,有惊无险。但是,事发时当事人在电闪雷鸣之中所承受到的压力,却是圈外人很难体会到的。钱钟书、杨绛连名给李景端的信中有一句话:“我对‘权威’没有你那样勇敢直率”。看来,老李他们当年,真是凭着一点初生犊儿不怕虎的气势,挑战了传统的观念。人们也正是在这种大雷雨的翱翔之中,第一次认识并接受了译林。
  “打开窗口、了解世界”,当然不只是了解西方的通俗文学。事实上,从八十年代开始,译林人就把眼光盯上了另一株高枝。那就是在中国翻译界、出版界有史以来,无人敢于问津的两本书:法国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和爱尔兰乔伊斯的《尤利西斯》。这两本西方意识流开山鼻祖和里程碑式的小说,曾被誉为“20世纪最伟大的英语小说”,也是写作方法最怪诞颠倒、文字最艰深晦涩的小说。特别《尤利西斯》,还顶着一只涉嫌黄色的帽子。出版界自然多不想去干傻事,碰这两本东西。但是,译林人却认为,偌大的中国,应该填补这两块世界文学的空白。于是决心迎难而上。也真是难,仅仅物色作者就花去了五、六年时间。国内许多一流的知名学者,均不敢下手,婉言予以谢绝。越难越激起译林人的责任感。他们不言放弃,反复做工作,终于感动了萧乾夫妇,再花了四、五年时间,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将两部书先后出齐。两部书的翻译出版过程,整整用了十年时间,真正是“十年磨一剑”了。
  这样的书,翻译只是难关之一。难关之二是销售。在这十年里,销售一直是压在老李头上的沉重石头。总社实在不忍心再让这块石头增加他们的负担了。曾经允诺,用出版基金填补他们的所有亏损。但是,译林人不死心,硬是花大力气,多方面组织销售工作。仅仅导读文字就写了几万字,单独成了一本书。功夫不负有心人,结果,两书的发行量分别突破5万和15万,还卖了版权,又获得全国许多大奖,真正是“名利双收”。这次译林的开拓,不仅表现在紧跟世界文学潮流的硬骨头精神,而且,打破了这样的专业书,不可能走市场取得经济效益的传统观念。译林算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飞出了一个最高难度的漂亮动作,震动了翻译和出版界。
  1992年以后,外国文学名著的翻译出版,已经铺天盖地。但是,质量越出越低,差错越出越多。本来,译林不愿跟这股风,一度有意绕开这个领域。但是,看到这种越来越严重的对外国名著翻译的糟塌,译林坐不住了。章祖德等译林人,下决心出版一套经过严格筛选、高质量的译本,占领市场。经过几年的努力,这套书基本完成了。其内容和装帧形式的质量,都受到了读者欢迎。一时“买外国文学名著,找译林”,成为许多书店的佳话。
  多年来,译林就是这样,随着国家前进的步伐和世界文学的潮流,在世界文学丛林中,从一个高枝飞向又一个高枝,鸣声越来越嘹亮。译林内容的这三次变身,如果说创刊号表现了在江苏人民出版社党组领导下,译林人对形势的敏感以及初生犊儿的敢闯敢干精神,那么,第二次攻克两部天书,就充分表现出译林人更加自觉、更加成熟的勇于啃硬骨头,拿下世界文学制高点的韧劲;第三次在世界文学名著翻译出版的大潮中,则看到了译林人质量意识的高扬,充分表现了他们对读者负责的责任感。所有这一切的背后,都体现了译林人对外国文学翻译事业的执著。为了让译林在世界文学之林中翩翩起舞,飞得更高,更加欢快,他们无怨无悔,投入了毕生精力,翻译事业已经化成了他们生命的一部分。这就是译林精神。也是前辈译林团队留给后人极为珍贵的财富。继续发扬这种精神,必然将帮助一代又一代的译林人,更加高歌精进!


(2009年7月30日南京四卫头书房灯下)


载2009年10月14日《中华读书报》
http://www.gmw.cn/01ds/2009-10/14/content_995368.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