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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锋的声音
刘 恪
沉默下来,在寂静中我们用耳朵搜寻。来自千里之外,或者在时间的深处,我们会听到一些异样的声音,古老的神话传奇,抑或家族轶闻,那个时代的风起云涌。不是,我这次听到的是两个人的对话,絮絮叨叨,与嬉笑怒骂。在文字组织的历史中我听到了太多的熟悉的声音,如此重复,这次却听到了怪模怪样的重复,晦涩而不好理解的重复。数百年前竟有如此古怪的声音,它是劳伦斯·斯特恩的《项狄传》(译林出版社,2006)。怎么会这样,我们又如何去理解由笛福的《鲁滨逊漂流记》所开创的现代小说传统呢?这不由得让我去深层地反思。
在《项狄传》出现了一百年以后,世界范围内才出现现代主义运动,才有先锋文学的萌现。按卡尔的说法:真正的先锋始于1885年之后,那我们又该如何面对在这个时间前的一百多年所产生的《项狄传》呢?我们只能因为《项狄传》的存在,又把先锋小说概念提前了一百多年。那么,我们如何理解一个公约:先锋文学的起点始于波德莱尔。我陷入了长久的思考,面对文学创作的实际,理论确实是灰色的,是滞后的。用今天的习惯语,《项狄传》是一个可写性文本,是一次不及物性写作。它因此成为今后一切先锋文学的种子元素,是我们永远无法绕开的一个魔影。
《项狄传》到底写了什么?其实谁也没法告诉你,包括他的作者斯特恩也无法告诉你写了一些什么。让我们试着从文本中找出那些属于形而下的事件来。这部小说一共写了九卷,第一卷就开始写我父亲沃尔特和母亲伊丽莎白·莫里诺在家庭里讨论找产婆,小项狄即将出生。可是从第一卷写到第四卷,一部巨著写了一半,仍然还是找产婆,小项狄在第四卷才出生。出生过程的叙事是停滞的。那么这漫长的文字说了些什么:找产婆。出生时伤了孩子的鼻子,关于鼻子理论。因为遗产的协定,孩子出生地要移到另外的地方,父亲的命名理论,如何施洗。我们不禁要问,全世界有这样生孩子的吗,一个小生命的出生是无限延续的,这只能理解为某种象征的含义:拒绝出生,或者阻止出生。在写这个出生过程时,父亲和脱庇叔叔在房间里没完没了地讨论。叔叔在1695年围攻那慕尔战役受伤,六年之后才乘车到乡下,在草地的滚木球场产生了欲望,纠缠着和沃德曼寡妇的恋爱,这个恋爱仅是话语方式的,实际行为方式不可考,但旷日持久的恋爱居然延伸到1713年,父亲沃尔特大约在1695年开始在伦敦经商。在1713年回到乡下,兄弟俩在家没完没了地讨论过去发生的事情,讨论哲学的,家庭的丹麦传统,洛克的社会理论,他们驰骋在想象的世界里,每天信口开河,滔滔不绝。第四卷里项狄出生。第五卷写哥哥的故事。第六卷小项狄穿裤子的讨论。第七卷法国的旅游。第八卷叔叔仍在恋爱,还有一个波希米亚王国的故事。第九卷我的童年。全书在最后三卷时,重点已移到写脱庇叔叔。
以上是《项狄传》九卷的全部内容,是我们能用语言说清楚的大体内容。你会追问:这是写的什么?有什么意义呢?《项狄传》这个文本是永远也不会回答你这两个问题的。那么这个文本到底想说什么呢?
首先,我认为作者在表述这么一种意思,即项狄在告诉你项狄在出生的过程与父辈们的荒唐不经的聊天。我告诉你的正是如何在写这个故事。用理论术语说,这是一个元叙述文本。但这个元叙述是复杂的,它把现实与虚构的关系构成得扑朔迷离,或者说用一种悖论式元叙述。
这个关于叙述的叙述在文本形式上是凿凿有据地推进着,但理论上却是一个谎言,一种不存在的存在。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们看其人称,我父亲,叔叔脱庇,我母亲,在文本中活动的是父母、叔叔、产婆、哥哥。从文本提供的直接现实,这是可以成立的,但我作为叙述者却不成立,因为我不存在,我还没有出生,我仅仅是一种可能,我正在经历一个漫长的诞生进行时。我不存在但我却叙述着,这是一种假定性的虚拟叙述。于是,全部文本变成这样一种元叙述关系:我假设我叙述的,是一种叙述进程。你完全可以说,现实中不存在这个我叙述。因此,叙述变成了一种可能性,元叙述也变成了一种可能性。今天我们完全可以说,这个文本存在过吗?有,也只有一种可能性,因为作者自身都不能确证这种现实与虚构的相互关系。进一步推论,《项狄传》以喋喋不休、信口开河的话语方式构成的文本也是不可靠的,仅为一种可能性。这实际有如二百年之后的贝克特式的写作:自我否定式。我只是构成一个文本,来调侃一下这个荒唐的世界。斯特恩也仅仅拿这个文本来满足一下语言上的快感,即他的情感自我满足理论。这种大胆的叙述上的自我否定策略,在现代小说产生的初期,不能不说是一个非常大胆的举动,因为古典的、传统的元叙述所建构的现实与虚构的关系千方百计地告诉你,我叙述的是我正在进行的真实事件。因而现实与虚构同步,是摹仿式的,是可信任的。但在《项狄传》中是彻底地颠倒了。这种元叙述在九卷文本及其数百章节中,斯特恩都不厌其烦地使用,我讲述,我说这个故事,我这一章如何构成。他在叙述中还特别采用了一种叙述搬迁与移位。例如九卷中第十八章与十九章两章采用空位法,然后于二十五章之后再补出两章。在一章中他采用白页与黑页来空位,或者用许多符号空位,使章节形成许多分裂与隔断。我叙述的叙述完全是随心所欲的。可以这么说,《项狄传》的出现是传统元叙述到现代元叙述的一个界碑。尽管它还置身于十八世纪中期的语境,但它显示的叙述革命性完全是现代意义的,或者说是后现代元叙述的萌芽。
《项狄传》另一个重要特点是戏仿。用通俗的说法,斯特恩拿历史上一切人物与事件,包括哲学与思想开涮,这是一种滑稽模仿。其目的在摧毁一切传统文本的形象系统。这可以从两个系统来看,一方面是由《巨人传》和《堂吉诃德》与伯顿的《忧郁的解剖》构成的讽刺文学传统。另一方面是由笛福、理查逊、菲尔丁构成的情节命运的正统小说。例如文本中的脱庇叔叔便是巨人与堂吉诃德形象的滑稽模仿,他在战争中的表现,包括他受伤也是一个天大的滑稽,伤在腹股沟那儿。而父亲则是从菲尔丁和理查逊笔下的形象中化生,成为一个道德的说教者,他是一个洛克形象,而叙述中的项狄的温情、哀伤、忧郁又是一个地道的伯顿风格。这一切的摹仿在叙述上都是采用一种夸张、讽刺、漫画、调侃、古怪的俏皮话、无由来的废话。我们家族由丹麦贵族延续而来,成了一种炫耀的资本,教堂牧师,布道文,《圣经》在叙述中都变成了剪贴账本,各种战争场景也都变成了滑稽戏。作者的叙述中采用两种主要法则:其一是叙述凝滞,其二是悖论并置。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经常让整部作品停滞不前。全部力量去讲题外话(《项狄传》72页),也就是说,文本的叙事速度全部消逝,大概只有第七卷采用了空间移位法,叙述上还可以有一些明显的速度感。其他,我们便只能听到喋喋不休的语言河流的波翻浪涌了(同上72页)。第一卷22章中作者介绍了一种悖论方法。两种相反的运动被引进到里面来,得以协调,而二者本来被认为是水火不相容的。这种并置叙述成为文本贯穿性的特点。我们在文本中往往看到的人物、事件、细节、语言表述的背景、场面,均是两两相对的出现,最典型的是父亲和叔叔,叔叔和寡妇,父亲和母亲,特灵与苏珊娜,由这种叙述上的特点,又构成了整个文本内部一种奇特的对话关系。我不能说文本对话全部都没构成交流关系,至少多数场景,人物的对话是不交流的,表现在他们各说各的,各人在散发出自己的观念。按说这是一种平等对话关系,但他们口若悬河,说出的时候类如独白,这种自言自语是一种自我倾诉的快感,因此有时人物说了一页二页三页,作为对象你不知道他说了一些什么,或者说了许许多多日常细节,它是无意义,有大量的词和重复的细部,用什克洛夫斯基的话说,特写镜头摄下了微不足道的东西,它改变了艺术中的时间(《散文理论》,第23页,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4),那种重复,如鼻子,接生,命名,裤子,马,情欲在不断反复中,那种重现是毫无意义的,我们只能理解它为能指的狂欢。文本特别强调情绪与气质。情绪表现在语言的河流上。而气质则是人物的,他又分表层与深层,表层的是嘻笑怒骂,是一种滑稽性的人物的达观与享乐,但深层则表现出文本叙述者的忧郁与感伤,这是一种时代病,在这部书的同时,斯特恩还写了一本轰动的书,叫《感伤的旅行》。
从戏仿上,我们又可看出《项狄传》有很多互文因素,他采用了直接引用法,被引用的哲学家、文学家有几十人。在思想语言与历史场景、城市风貌上,斯特恩像一个考古学家,综合性地吊书袋子。不过这些互文均是内容风格上的,至于说到这个文本的形式,依然是一种独创。在他之前似乎直接挪用文体形式上的互文并没有。也因此,《项狄传》的戏仿仅指向人物、风格、话语方式,而文体方式却是没法仿造的,因而,他的第一二卷最初出版时,遭到拒绝和不可理解。很长时间以来,文坛都无法对它进行定位评价。没想到,他在异国受到大文豪托尔斯泰的喜爱,后者在年轻的时候翻译过这部作品,他用这个文本来学习英语,也学习斯特恩的写作。普希金还直接引用了斯特恩的话、斯特恩的绝招:主人公的诞生永远慢于小说进程,他破坏了小说中人物与故事进程同步的比例,模拟了人物与事件的新型关系的尺度。这种的大胆的方法,连同他元叙述的独特与离经叛道的戏仿态度,成为了那个时代小说写作的极端先锋。止于今我们仍然无法找到它为何孤零零地成为一种文坛独特现象,而且是几百年中也找不到前后继承与仿造的痕迹。在一定意义上说,《项狄传》是一个文坛之谜。
从内容上说,我们倒可以找到一些他个人生活的痕迹。
斯特恩,爱尔兰人,1713年生,父亲是一个军人。他早期过着随军漂荡的生活。他们家有六个孩子,斯特恩体质娇弱,恐命不长。1733年上剑桥大学基督学院读书。他的家庭均是基督学院的学生,这注定了他的教会生涯。他叔叔雅克是约克郡的副教主。斯特恩有肺病,生活放荡,享乐。于1741年娶了伊丽莎白小姐。他对妻子很好很温柔。他父亲死后主要依傍叔叔,做过教堂的牧师,常常写布道文。他博览群书,热爱音乐,这些生存的基本内容几乎都进入了他的小说中。他从1759年开始写作《项狄传》,经过八年才写完。在他最后的几年里,虽然受着疾病的折磨,但《项狄传》在欧洲获得了巨大的声誉,连狄德罗等一些大哲学家都以和他交往为荣。1768年他去世时才五十五岁。因疾病他所有的亲人都离开了他,晚年,最后一位情人也离他而去。
《项狄传》数百年以来一直以它形式上的技艺特征引人注目,潜在地开启了后来小说众多流派的风格特征。今天所见的无论多么怪异的文学形式,均多少可以从这个文本中找到一些元素,例如超现实的自动写作,感觉冥想,浪漫主义的碎片文本风格,后现代的杂烩拼凑特点(巴勒斯的剪贴法,自称受法国的影响,可在这个文本中吉布恩剪贴可谓比比皆是),其余说到文字图画,曲解断裂,短路,缺席,无由来跳跃等在《项狄传》中已是一种常规的技术方法。尤其是移位法,空白法,复沓法,我们还注意一个特殊的悖论法,整个文本是从小项狄视角,他的看、凝视方法是一种特别的权力,一种不理解的变形,项狄无法理解成人之间微妙复杂的关系,我们把文本看成是小项狄的全部权力意志的表达,但是全文所终,小项狄是失语的,他能穿长裤了,父母拉着他上草坪,甚至可以翻越栅栏了,可小项狄没有说一句话,偶尔显示一种内心独白的特点,但从来都不发声,小项狄低于文本全部语境,这决定了文本性质上是反讽的,因此那滔滔不绝的语言河流,我们可以视为一种话语的反抗系统。
《项狄传》在今天也提供给我们一个长久而深刻的反思,即文本上最鲜明突出的话语特征:讽刺,幽默,夸张,说教,漫画,夸夸其谈,搞笑,顾左右而言他,调侃,这种语言过度膨胀使用、貌似智慧哲理等一系列现象,无疑是作者最引以为自豪的。可是二百年以后这一切均成为了滑稽之物。历史的话语风格在今天丧失贻尽。例如在十八世纪认为幽默可笑、智慧深刻的,今天是肤浅的,他谈的白熊白色意象在今天太幼稚,那鼻子理论,裤子细节,命名,布道,驴子,杏仁甜饼,人物的伤感委屈,一切可笑的因素在今天均不可笑了。那件小丑彩衣并不给人带来快感与审美。这个问题引出我们深思的是,什么东西在文本内部保持长久永恒的艺术魅力。包括项狄告诉我们的历史与城市旅行指南,还有无数战争场景,均是微不足道的。也就是说,今天我们阅读《项狄传》中的内容,不会有任何新的感受性的体验或知识上的收获,如果一个作品仅有形式上的独特,那么后世的独创会很快地将其淹没,就像时间毫不留情地把个人从历史中淹没一样。
但我们今天依然还是要接续项狄的声音,并试唱自己的新歌,传下去,那种有质感的深厚的声音,自然会在明天格外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