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的痛苦
杰夫•特威切尔沃斯 张子清 译
正如人们对雷祖威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
《爱的痛苦》(1991)所期待的,它有着某些折中的味儿,不过从头至尾,我们能很容易辨别出它突出的艺术风格。这种风格基本上是现实主义的,但它常常被超现实或者不落俗套的手法所破坏,给人以一种大祸即将来临而实际上又没有来临的感觉。这种短篇小说的风格可以回溯到约翰•奇弗(在这本小说集里被提到),不过更可能受到美国小说家雷蒙德•卡弗(Raymond Carver,1938一 )的影响。雷祖威的小说总是带有神经质的幽默,在感情上从潜在的“痛苦”与小说里的人物以及读者保持距离。大多数的人物,特别是年轻一代的人物(显然作者与他们认同)生活在市郊或城市里,受到良好的教育,经济宽裕,生活舒适。不过,所有的故事描写个人的生活总带有种种破碎的人际关系:离婚或者关系破裂、父母与子女之间难以沟通、人与人之间的分离。叙述的本身倾向于断断续续,一系列关系松散的场景或短文,最多带有一个不明确的结论:在暂时的联系处表露不确定的暗示或姿态。这种自我意识的小说风格是过去几十年美国许多重要的优秀作家的典型风格,有效地表现了当代美国生活表面成功之下后现代的焦虑。
这部短篇小说集在这个时期必然的出版,使雷祖威作为亚裔美国新进作家的代表首次崭露于公众面前。不过,总的来说,雷祖威似乎没有必要暗示自己是亚裔美国作家,十一篇短篇小说中的四篇里的人物不是亚裔美国人,其余的几篇里少数族裔的身份也不突出。实际上,这些年轻一代的亚裔美国人看起来已经完全融入美国社会之中了。然而,雷祖威在这部短篇小说集里对第一篇和最后一篇以及标题篇的安排,的确表明他相对地强调华裔美国人这一主题。不过,从第四篇的标题《情感错位》中可以推断出华裔美国人“错位感”的主题来看,我以为是这部短篇小说集里所有美国人物的普遍生存状态。少数族裔的“不同”特性在这里已经化为普遍性。在这里,没有哪一个人感到自在,没有哪一个人能与其他人交流思想感情。另一方面,雷祖威也敏于这种反讽:在这样有力的单一化雷同化的世界里,个人拼命地保持差异感和个性。《暖流》这一篇里没有亚裔美国人主人公或主题,除了稍微提了一下康妮.钟(一家美国主要电视台的著名女新闻记者,她的新闻报道具有“爆炸性”)和喜爱吃芙蓉炒鸡蛋的主人公。主人公汉克处于被逐出的状态或错位状态:他失业了,试图通过使自己与众“不同”来把失业的处境转化为具有积极意义,结果是太胖了,胖到危险的程度,原来的衣服也不好穿了,为了家人而被禁止吃他喜爱的食物,被禁止抽烟。令他不开心的是,妻子出去S-作时,他被迫呆在家里,不能与他的女儿交流思想感情,一句话,他不适应他的世界。在他的想像里,这个世界充满了潜伏的危险和恐怖,对他的妻子和女儿来说,不论何时出门都存在着威胁。不过,在这篇故事里,正如标题所揭示的,当汉克和他的女儿的阿飞男朋友在一起以及和他的女儿终于在一起时,他滑稽地出人意料地朝同伴感接近。在故事的结尾,汉克为了寻求慰藉而紧抱他的女儿,同时“让女儿走开”,这时他意识到他不能过度无限制地保护他的孩子,必须接受这样的一个事实:不管好歹,他们有自己的生活。
《情感错位》、
《爱的痛苦》和《遗产》这三篇故事较为典型地代表了亚裔美国人的文学作品,它们突出表现了移民父母和美国化的子女之间的差异和代沟。如同常常在亚裔美国文学中所表现的那样,这三篇故事里的移民母亲对祖国有着最浓厚的依恋。《情感错位》里的阿周妻子就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她永远不能回到中国去,一定要生活在异国他乡。在
《爱的痛苦》里,母亲拒绝学习英语,不过爱看美国电视,一直喋喋不休地要她的儿子回香港娶妻。她无法明白她有一个儿子是同性恋。标题
《爱的痛苦》中的“痛苦”(Pangs)与移民母亲庞太太的家姓庞(Pang)相暗合,这一双关语象征了故事里人物的处境以及他们内心的痛苦。
最古怪的故事莫过于《惊天动地》。起初描写的场景都在中国,但不久发现所有这些假设的场景是杜撰的。我不知道中国读者会不会想到这样的故事。故事的开始时用现实主义的手法叙述筑长城的故事(长城既象征中国的力量,又象征对劳动人民的压迫),在对棒球比赛的描写之后,逐渐调皮地转化为美国故事,用土、气、火、水命名了四个垒,用传统红线绣的“人”(暗示人民)字的球就是垒球,通过垒球赛,形成了天地间的一个滑稽形象。雷祖威叙述一个打垒球的士兵,名叫雷基(Reji),在广东话里成了“热鸡”,但在英语里显然是指美国最优秀的垒球运动员雷基•杰克逊(Reggie Jackson),一个在20世纪美国最走红的垒球运动员。作者在这里玩弄了一个双关语的把戏。在几千年的中国玩美国的垒球,而那时根本没有美国的存在,作者如此杜撰的本身就引进了更为民主的价值观念,或者至少引进了没有压迫感的观点,这对传统的中国来说真是惊天动地的事情了:在球赛时,苦力们暂时摆脱了强迫劳动,这使长城本身感到不快。更糟糕的是,当球被抛到长城外边时,引来了番邦的军队,而番邦军队的思想和欲望正是长城企图遏制的。中国劳工开始所想的和梦想的正是长城想排除的。其他的一些故事也超出了现实描写的范畴。《一个20世纪的男人似真似幻的歇斯底里》是流行于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超小说的典型例子--作品里的“现实”与外界的“现实”的界线是如此的难分,以至于我们无法分辨出哪一个是真正的现实。这不仅仅是聪明的开玩笑,因为文学密切关注真实与实现愿望之间的不可分割性。体验到具有威胁性或难料性的欲望--想抓住世界真实的欲望,其本身就表现在一些故事的异想天开的成分里。《博若莱葡萄酒》标题下面的题词引自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它揭示主人公的欲望和白日梦将决定叙述的过程,这个叙述过程越来越变得异想天开。主人公想控制水獭环境的气候表现他想充当上帝的愿望,实现他的幻想,但故事以他的觉醒为结束:天亮了,气候会改变,他必须面对现实,醒悟过来。在
《爱的痛苦》里,也出现了同样稀奇古怪的情节:主人公发明种种香料,在影响人的心理方面有特效。它暗示了一点:正为无家可归者研制一种香料,其香味能给他们以生活舒服的幻觉。在故事的结尾,故事叙述者希望通过服用改苦为甜的药丸来克服他的家人的误解和愁苦。在这充满异化和变化无常的世界上,雷祖威温和地讽刺我们想找容易的补救措施--寻找解决复杂的生存中遇到种种问题的某些良方或者发明创造。
从表面看,雷祖威描写了黯淡、凄凉的情景:美国人在一个支离破碎、存在威胁的世界极度渴望寻找爱和安全感。然而,雷祖威的眼光或远见更加微妙,因为这些故事是通过人与人之间的接触和幽默展开的。短篇小说集的标题暗示:这些感情强烈的时刻也许是痛苦的,个别存在的,而对故事中的人物继续探寻内心世界来说已经足够了。
(摘自《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