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健秀长篇小说中的政治情结(一)
陈为为
20世纪六十年代,在美国民权运动的影响下,华裔美国人的族裔意识也开始觉醒,并由此催生了以族裔认同和文化书写为中心诉求的华裔美国文学。而作为华裔美国文学的奠基人和主将、并有 “华裔美国文学教父”和“亚裔美国文学匪徒”之称的赵健秀更是以“民族主义文化斗士”的雄姿站在美国文坛的风浪尖上,采取批判、攻击甚至谩骂等激进的手段来批判主流社会对华裔的刻板化和妖魔化、以“书写即战争”的方式来重新塑造华裔男子形象,追求华裔身份政治和文化认同。这实际上是一种政治情结的表现,是作者对华裔美国人民族政治和文化政治的一种态度,显示了作者坚定的政治立场和独立的政治态度。本文试图以其两部长篇小说《唐老亚》和
《甘加丁之路》为例来说明作者政治情结的具体表现,并探讨作者这种独特的政治情结产生的原因及其得失。
一、政治情结的主要表现
赵健秀的政治情结在其长篇小说《唐老亚》和
《甘加丁之路》中主要表现在两方面:首先, 作者坚持独立的民族主义立场,对“种族主义之爱”和“种族主义之恨”进行无情的批判,坚持华裔在民族政治中的独立性;其次,重塑华人英雄文化传统,竭力反对主流文化霸权,争取华裔在文化政治中的话语权。其坚定的民族主义立场主要是通过两部小说中主人公尤利西斯.关和唐老亚表现出来的。尤利西斯•关和唐老亚都是出生在美国的华裔人,和其他华裔美国人一样,他们最开始对自己的族裔身份并不太了解,也没有所谓的民族主义立场,甚至还想同化成白人。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和认识到白人对华人的歧视,他们逐渐认识到自己的族裔身份和民族特性,并开始刻意坚持自己独特的民族立场,以对抗主流社会的歧视。尤利西斯•关自小生在美国,并由白人抚养长大,六岁时才来唐人街,不会说中文。“妈妈、爸爸、妈咪、爹地都是从收音机里听来的”。(赵健秀
《甘加丁之路》56)在回到唐人街后,由于不会讲中文,他的姨兄弟及外婆都不喜欢他,因为在他们看来,“在唐人街说英语的都是穷白人和黑人”。(赵健秀
《甘加丁之路》58)这使他小时候对中国没什么好印象,对中文也不感兴趣,在中文课上也调皮捣蛋,一幅十足的白人牛仔派头。他甚至还想同化成白人。但在他成长中,他逐渐认识到想同化成白人是完全不可能的:自认为很有成就感并被许多华人追捧的“影星”父亲关龙•曼在白人眼里只不过是一个笑柄而已;而得到白人赞赏的潘朵拉•托伊则是以出卖自己的灵魂和肉体为代价。白人始终都不会把黄色面孔的人纳入自己的圈子来。华人(裔)在美国的处境正如文中尤利西斯的中文老师马先生所说的那样:“现在你们应该知道了,不管你们的英语说得有多好,也不管你们能背上来西方文明中多少伟大的书,你们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白鬼 。”(赵健秀
《甘加丁之路》103)这样,作为生长在美国的特殊的美国公民,如何才能摆脱美国人(白人)对自己的虐待就成为尤利西斯.关及其伙伴不得不思考得一个问题。在尤利西斯的成长历程中,他逐渐觉得,华裔或华人只有站在独立的民族主义立场上才能与白人进行对话,才能摆脱白人对他们的虐待,才能在民族政治中争取权力。因此,在小说中,代表作者的主人公尤利西斯自懂事起便始终以一个“唐人街牛仔”的形象出现在舞台上,他独特的民族政治立场非常鲜明的表现在他对“种族主义之爱”与“种族主义之恨”的无情批判上。小说的标题取自英国作家吉卜林(Rudyard Kipling)的一首诗《甘加丁》,它描写一个为侵略印度的英国殖民主义军队效劳的印度水夫甘加丁。在作者看来,甘加丁就是一个民族叛徒,甘加丁就是“种族主义之爱”的代表,因此甘加丁之路就是可耻的。在文中,作者通过这一具有讽刺意味的标题辛辣的讽刺、攻击了曲意迎奉白人、甘作白人奴仆,充当白人笑料的“种族主义之爱”的代表“陈查理”形象。尤利西斯十分反感电影中的角色“陈查理”,更反感父亲龙曼•关所演的 “陈查理”四子角色,他对父亲热衷于扮演“陈查理”更是不齿。在他看来,“陈查理”就是甘加丁,想扮演“陈查理”就是要抛弃自己的民族立场,就是要想同化成永远都不可能被白人接受的白人。正如赵健秀所说:“拥抱陈查理,渴求同化,这等于憎恨你自己。同化意味着消灭种族区别,到美国来迫使你的民族性消灭掉是不道德的。”(赵健秀
《甘加丁之路》460)因此,尤利西斯宁可看《福尔摩斯全集》,也绝不看“陈查理”系列的侦探电影。这也表明了他对这一形象的深恶痛切。同样,尤利西斯对被白人刻意丑化成“黄祸”邪魔的“种族主义之恨”的代表“傅满洲”形象也进行了无情的批判。“傅满洲”形象是由白人杜撰的一个可怕的恶魔式的华人男性人物,是极其堕落和变态的代名词。尤利西斯极端反对白人对华人如此的污蔑,他在排演剧本《傅满洲弹西班牙吉他》中,采用戏仿和讽刺的手法,改变傅满洲往昔的邪恶、狡诈、恶毒的形象,而使之变成了一个粗鄙对待白人的硬汉。正如尤利西斯所说,“《傅满洲弹西班牙吉他》创造的是带着吃屎怪笑的直踢白人种族主义睾丸的华裔美国文化”(赵健秀
《甘加丁之路》296)。至此,尤利西斯通过对种族主义之恨和种族主义之爱的批判,彻底的站在了民族主义的立场上了。
小说《唐老亚》中主人公唐老亚也是一个生长在美国唐人街的华裔,自小就受到美国主流社会的影响,并在当时环境中接受了主流社会对华人的歪曲和刻板,使得他从小就对中国和华人没什么好感。特别是他就读的白人学校对华人的歪曲和刻板更影响了他对华人的看法,在他眼里,华人似乎低人一等,华人似乎就如历史老师米恩.莱特对他所描绘的那样:“在美国的华人,由于几个世纪以来都深受孔子儒家思想和禅宗神秘主义的影响,显得被动、缺乏信心。从一踏上美国国土,一直到20世纪中叶,胆怯、内向的中国人在果断、具有竞争精神的美国人对他们进行侵害时,总是毫无办法。”(Frank Chin: Donald Duk 2) 在学校老师和社会的熏陶和影响下,他对中国和华人越来越讨厌,他对自己的中国名字和黄色面孔越来越憎恨,他甚至认为中国新年是他一年中最糟糕的日子,就连在唐人街时也总是低着头。他非常憧憬白人的生活,希望自己能成为白人社会中的一员,但是,由于特殊的肤色,无论他多么想同化成白人,白人对他仍然始终都是另眼相看,他们始终不可能也不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一员。当一对白人夫妇想问他哪里有鞭炮买时并不是直接去问他去哪买鞭炮,而是问道:“孩子,你说英语吗?哪里有鞭炮呢?”(Frank Chin: Donald Duk 83)这说明白人一开始就直接把他当成一个不会说英语的东方人。即便是他最好的朋友阿诺德在陪他去图书馆查阅资料时也毫不掩饰的对他说:“我在乎你的肤色(I care what you are)(Frank Chin: Donald Duk 132)”。在阿德诺看来,他帮助唐老亚更多地是一种强者对弱者不公正待遇的同情和怜悯。这样,多次遭到白人歧视后的唐老亚不得不再重新思考自己的族裔身份。与此同时,族裔意识很强的父亲、叔叔潜移默化的教育和有意识的重塑他脑子里错误的“中国印象”也使他逐渐对自己的华裔身份和族裔意识有了截然不同的认识 。最后,小主人公在带有神秘色彩的“梦境”和大量图书资料的帮助下,终于明白了华裔美国历史被歪曲的事实,了解了华人在美国的真实历史,了解了华人对美国的重要贡献,了解了华人(华裔)勤劳勇敢的优秀品质。他再也不固执地坚持自己原来对华人(华裔)的鄙视态度,他在唐人街再也不低着头走路了,对黄皮肤再也不讨厌了,反而以作为华裔感到自豪。在小说的结尾处,当历史老师米恩.莱特又在胡诌华人被动、没有竞争力、任意诬蔑华人时,唐老亚愤怒地反驳道:
米恩.莱特先生,你说华人被动、没有竞争力,你错了。是我们把萨密特隧道炸通的。我们在内华达山脉的高山上修筑铁路,在那儿度过了整整两个严寒的冬天。我们为了要回拖欠的薪水和争取由华人工头来领导华工举行了罢工,并且取得了胜利。我们创造了一天内铺设轨道里程最长的世界纪录。是我们在普罗蒙特利铺下了最后一根枕木。正是像你这样见识短浅的人才把我们(华人)排斥在那幅照片之外。 一连几个“我们”,非常紧密的把他与华人联系在一起。以前唐老亚在对父亲谈论华人时总是用“你”、“你们”,现在改用“我们”,这说明他已经真正的把自己当作华人中的一员,彻底的完成了一次自我蜕变,坚定了作为一个华裔美国人的自豪和信心。从而真正确立了自己坚定的民族政治立场。他对以历史老师为代表的白人主流社会的驳斥是他准备为恢复华裔在美国的历史地位而作斗争的表现,这也非常明显的体现了他在民族政治话语权利中为华裔争取权利的决心和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