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化的断裂与隐喻
——评李健孙小说《支那崽》
国丽芸 宋世明
在众多的华裔美国小说中,李健孙的
《支那崽》(张子清主编:《支那崽》,译林出版社,2004年1月版,)无疑占有重要地位。作为处女作,它一炮走红,首印即达七万五千册。作为一部反映文化差异背景下的移民小说,它不仅以流畅感人的叙述延续了移民文学的一贯主题,而且以刻骨的成长体验展示了独特的文化图景和时间记忆,剖析了新移民的失语状态和文化边缘人的隐秘心理。
《支那崽》以隐喻的方式处理文化的差异和冲突,在为读者提供一个理解“文化帝国主义”的样本的同时,更以特殊的文化断裂方式提出了自我救赎之道路。由于小说强烈的文化诉求和强大的隐喻力量,使得这部作品摆脱了一般成长小说的漂浮和阴郁,具有了文化的张力和少见的硬朗色彩。
空间图景与时间记忆
“我处在两个世界之间,一个是给我带来奇迹,给我以神秘感的世界,一个是我的父母和姐姐出生的世界。我希望人人都有永久的生活价值,善待别人,尊重别人的生存权。”李健孙的这段自述表明了支那崽的行文方式和叙事动力。两个世界的时间记忆共同构成了这部成长小说的空间图景。文化在空间上的布展和在时间上的延展的结果就是文化的差异和冲突,而这一切构成了
《支那崽》无处不在的痛切感受和成长体验。
小说在旧金山的水泥街道上展开了故事。“支那崽”丁凯正在被凶狠的坏孩子威利打翻在地。而导致“支那崽”如此悲惨景遇的原因,一个是街区文化里的丛林法则,靠拳头说话,一个就是后母对丁凯的拒斥和虐待。而更深层的原因,则是在美国文化的新境遇里、丁凯具有的中国传统文化影响的错位和失语,挣扎和冲突。丁凯的父亲是一名国民党军官,1944年为躲避日寇,全家历尽艰险逃亡美国。丁家在上海虽然是富户,但到了旧金山后却处于贫困的边缘,住在了黑人的住宅区。丁凯的母亲是一位典型的东方女性。她的脸很美,鹅蛋形的脸上长着一双大眼睛,目光深邃有神,双颊线条柔和,似用美玉镌雕而成,脸上的酒窝把她的嘴唇衬托得益发秀美。她讲的故事能赶走小孩对黑夜的害怕、对变化的担忧和对被遗弃的恐惧。母亲把中国文化之根刻在丁凯的心底。然而,在丁凯6岁时,刚刚逃到美国不久,母亲因病去世。全家人哄骗丁凯,告诉他妈妈去了青岛的海边。接着,爸爸娶了后妈美国人艾德娜,丁凯的悲惨童年从此开始。艾德娜在家里无处不压制和打击丁凯及其姐姐所表现出的中国人的语言和举止。更为丁凯痛恨的是,她强迫弱小、近视的丁凯呆在混乱的街区,无视他被大个子威利等坏孩子的毒打和嘲弄。这一段经历构成了丁凯成长的噩梦。最终,在许多朋友帮助下,在母爱感召下,丁凯击败了威利,拯救了自我。
《支那崽》的时间背景是抗日战争和朝鲜战争时代。在空间范围上,抗战时期的中国几大城市上海、重庆、南京,逃亡路上缅甸、印度,旧金山的街区等等勾勒出了变幻的地理空间,提供了时代的生活图景。而叙述上的追忆方式则扩展了小说的心理空间。丁凯所有的文化记忆来自于母亲和她的故事,而这些时间的种种场景激发于丁凯到美国后的当下空间遭遇。被暴徒们称作支那崽的丁凯遭遇到了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打击,街区和家庭构成了他无法逃避的梦魇空间。而要征服空间,征服空间里的有形(暴力和虐待)或无形(文化拒斥和压制)的障碍,就只有“通过时间消灭空间来实现”。小说的自叙传的方法恰好提供了这样的时间世界。在回忆起过去的故事时,时间是舒缓的、无限延展的、丰富的,无论是关于母亲的故事、关于长辈们的回忆,都充满了诗意。这些时间记忆与成长体验一起充塞于丁凯所恐惧的空间里,从而给他以丰富的心理感受和文化力量,让他充实和有所慰藉,并最终获得了反抗的力量。在这里,空间和时间都具有了福科所谓的隐喻色彩:空间被当作死亡、凝固、非辨证、稳定来对待,而“相反,时间却是丰富性、多产、生命、辨证”。所有的移民小说无疑多少都会遇到如何处理文化的时空冲撞问题,而文化的差异和冲突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不同的文化的共时性冲突。
《支那崽》以空间布展和时间追忆的融合很好地诠释了这一文化主题,并因为独具特色的文化展示和心理摹写而穿越了文化的时空。
文化失语与文化拯救
在对
《支那崽》进行评价的时候,许多人都注意到了它的文化寓意。有的评论家认为,李健孙生动地描写了文化冲突,刻画出了闯入者在面对美国强势文化时的挣扎和自我属性确立的艰难过程。“小说的价值在于它们不但揭示了无法避免的代沟,而且提出了处于强势地位的白人对处于弱势地位的少数族裔进行白化以及少数族裔反白化的重大社会问题”。可以说,
《支那崽》对上述主题的表现是不遗余力的,无论小说中的故事情节还是人物形象都带有了强烈的文化隐喻。
小说共分三十一章,几乎每章的标题都有寓意。其中的长辈、母亲、辛伯伯、唐人街寓意着中国传统文化,而土、水、铁、树木、空气、风、火的象征意义更加明显。在小说中,曾这样解释:“风,我的风更好。铁,我坚硬如铁,像杠铃片一样。水,你的眼泪,大个子威利。火,这就是火,火就在你手上,等着你,威利。大地,我的母亲就是大地。”就每章的情节来看,铁象征了强悍的生命意志,风象征着生命的流动不息,水象征着眼泪和屈辱,火则是愤怒,土则代表着母亲。而这一切共构成了丁凯的中国文化记忆。
而与之相对的,则是艾德娜、街区打斗、拳击场等象征符号。打斗和艾德娜从肉体到精神形成了对丁凯的禁锢和规训。街头打斗占用了小说的大部分篇幅,并形成了叙事的驱动力。打斗只是比喻,而事实上,丁凯是从打斗进行抗争,最终在异域文化中确立自己的文化属性。如果说大个子威利是丁凯肉体上的施暴者,那么,继母艾德娜则是丁凯精神上的施虐者和规训者。她具有典型的美国作风。她冒冒失失地闯进这个中国家庭,只想要一次美满的婚姻,但不知道怎么样做一个好母亲。她讨厌丁凯的表情、掴丁凯的耳光、禁止丁凯说中国话,压制丁凯姐姐的反抗。更为严重的是,为了抹去丁凯对生母的记忆,她焚烧了丁凯生母的结婚相册和礼服。相册的被焚被丁凯认为是最“令人发指的文化暴行”。继母所代表的强势文化通过一系列的手段压制丁凯所具有的中国传统文化,结果导致了丁凯文化的失语:他英语结巴,畏惧街区,这更加惹来嘲弄和殴打。这也让丁凯和继母的矛盾冲突达到了顶点。小说让我们清晰地看到了强势文化与移民文化的冲突,施暴者与牺牲者的历史和现实,也体会到了一代华裔美国人丰富而又隐秘的内心世界:孤独,焦虑,柔情,困惑,爱怜,激情和梦想。
然而,不同于一般的移民小说的悲情和疏离乃至恶之展示,
《支那崽》充满了力的美感和进取精神。故事的最后,丁凯取得了胜利。他通过刻苦而又脱胎换骨般的拳击练习,终于击败了大个子威利,确立了自我的尊严。随即,他骄傲地回到家里,大声地对艾德娜喊出了:“你不是我的妈咪!”这一情节的隐喻意义就是文化的自我救赎之路。这条路的背后,有着母亲的力量,还站立着一串代表少数族裔的名字,他们构成了丁凯自我属性的精神资源和纽带。
丁凯的文化拯救过程是一个复杂的断裂与更新的过程。克利福德•格尔兹在文化的解释中认为:“文化是一种通过符号在历史上代代相传的意义模式,它将传承的观念表现于象征形式之中。通过文化的符号体系,人与人得以相互沟通,绵延持续,并发展出对人生的知识及对生命的态度。”这种文化的传承在遭到强势文化的冲击和压制时,往往会发生断裂和变异。尤其在当下的全球化过程中,这种断裂与差异更为明显。阿帕杜莱就认为,当今全球化文化进程中,都是同一性和差异性持续不断斗争的产物,而这场斗争的舞台的特点是不同类型的全球流动之间深刻的断裂和脱节,以及由此颤抖后的不确定的景观。其中就包括人种图景和意识形态图景。但是,这种断裂绝对不是文化上的根本性折断,更不是完全摒弃原有的文化纽带,而是在与强势文化的冲突与反抗中产生的新的自我属性的确立。这种文化观,既不是文化的绝对对抗论,也不是文化的同化论,而是一种现实的理性的精神。当弱势文化面对强势文化的压制时,更具现实精神的就是清醒地立足现在,摆脱自虐和依附心理,主动争取对文化和历史的阐释,从而唤醒自身的文化属性,而这正是
《支那崽》等一批华裔文学的可贵之处。在战斗的精神上,这些作品与李小龙作品的精神谱系是一脉相承的。谢林说:“真正知道什么是过去的人实在很少,事实上,没有一个强大的现在,一个与我们自己我们的过去发生分离为代价的现在,就不可能有过去。一个没有能力面对他自己过去的人,真的可以说,他没有过去,更重要的是,他永远无法走出他的过去,而同时又永远生活在过去。”丁凯直面了现在,与传统的中国文化中忍让的一面猛烈地发生断裂,充满了进取的活力和意志。而这并没有割裂他的传统文化的纽带,相反,他走出了过去,在过去的精神资源的延展中更有尊严地生活于现在。
(摘自《世界华文文学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