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异国背景下的身份认同问题
——李健孙《荣誉和责任》中的父子冲突
秦俊嫄
身份认同问题是后殖民主义时期十分突出的问题。保罗•吉尔罗伊认为:“我们生活在一个看重身份的世界里。身份的重要性在于它从理论上说是一个观念,而且还在于它是当代政治生活中的一个竞争事实。”理查德•汉德勒也指出:“在20世纪中叶,身份已经成为一种突出的学术和文化构架,尤其在美国的社会科学领域。”而认同作为一个术语,原本用于心理学中。在精神分析学家埃里克•埃里克松的研究中,认同指的是一个健全的人格在经历了年轻时的危机之后获得东西,他认为个人认同深藏于人的潜意识之中,挥之不去。换句话说,认同指的是一个人个体人格的统一性和持续性,或一个人所认同的价值观念和生活方式,是一种个人认同。 以往人们对个人身份的判定多从个体的血缘、种族或者所属国家的角度出发,而现在人们对个体的身份确认则更多地强调个体对自我归属性的判断和认可。身份认同的过程即确定自我的身份特征被看成是个体获得完整性的标志,也是现代社会中个体被他人及社会接受的前提条件。个体对自我的判断和认可在很大程度上是强调表明个体的文化属性,特别是在当今这样一个经济、文化全球化的趋势中,人们对个体的民族文化属性尤为看重,从而形成了有关“文化身份”的说法:“它意味着一种文化只有通过自己文化身份的重新书写,才能确认自己真正的文化品格和文化精神”。这种与其他种族文化相区别的身份认同,实际上反映了当前在民族文化发展不平衡的现实情况下,不同种族维护民族文化的问题。尤其是少数族裔在异国背景下的文化身份的确定问题。当个体的文化背景不同于所处国家的主流文化时,个体的文化身份认同实际上就变成了一个如何选择的问题。本文将以美国华裔作家李健孙的自传小说
《荣誉和责任》为例,来说明在异国背景下美国华裔对个体的身份认同问题。
追溯美国的历史,美国是一个典型的移民国家。最初,北美作为英国和法国的殖民地,由欧洲迁居了许多白人,因而形成了后来美国以欧洲文化尤其是清教徒文化为主的文化氛围。之后,随着美国的发展,世界各地的大批移民不断涌入美国,带来了各地各种不同的民族文化,从而形成了今天多元化的美国文化,因此有人称美国文化是“移民文化”,这是十分贴切的。但是,欧洲白人文化仍然在美国文化中占有重要地位,直到20世纪五六十年代兴起的民主运动,才使美国的黑人文化和其他少数族裔文化进入主流社会视野。因此,在此之前,美国的少数族裔的个体的身份认同是受到主流文化的压制的。在这种情况下,身份认同问题变得非常复杂:一方面是白人主流文化对个体的不断熏染,另一方面是个体民族文化背景的固有存在,个体的身份确定过程往往变成了两种文化的冲突和交锋,个体也不得不面对两种文化的双重选择。这也是美国华裔面临的情景。然而,美国华裔文化在美国文化中处于一个较为特殊的位置。美国主流社会对中华传统文化持有一种复杂的态度,经历了从新奇、赞美到轻视再到重新区别对待的变化过程。与此相对应的就是美国华裔在不同时期里面对美国主流社会的差异性对待时对个体自我身份的不同确认。
《荣誉和责任》中的丁氏父子就是很好的例证,他们可以代表迁移到美国的老一辈华裔和出生在美国的新一代华裔。他们面对美国社会中的一切新事物,做出了不同的判断和选择,因而也形成了他们之间难以化解的矛盾冲突。作为不同时期的两代美国华裔,丁凯父子对自我身份的确认过程就反映了美国华裔整体在美国这个异国背景下对自我身份的复杂定位过程。
丁凯的父亲丁少校是旧中国的一个地主家的次子,由于中国封建社会的长子继承制度迫使他不得不靠自己的努力来谋划生活。于是他考入洋学堂读书,学习先进的西方现代化知识,从而对西方文明产生了极大的崇拜感。后来他加入国民革命运动,参加军队,在战争中走上仕途,获得了巨大的成就感:他成为当时到西点军校学习并得到美国军官称赞的中国军官之一,这对于丁少校来说是极大的荣誉,因而也造成了他对美国的绝对赞赏和向往。然而随着中国革命形势的变化发展,丁少校的军旅生涯不得不在中国国内战争中结束了。作为战争的失败者,丁少校在战乱中被迫逃离了自己的祖国,丢弃了自己的家族和身份,来到美国寻找新的生活。他把自己在军事上的失败当作自己人生的耻辱,认为战争的失败使他丧失了个人的荣誉,因此他迫切希望借助一个强大的新的身份特征来帮助自己重新建立自己的自信和成就感,“美国人”就成为了他最佳的选择。所以,丁少校来到美国之后立即就把美国作为自己唯一的祖国,希望自己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美国人,让自己的家庭也变成一个美国式的家庭。实际上,他是完全放弃了有关中国的一切生活和记忆,而以把自己和家人改造成标准的美国人作为自己后半生的人生目标。但是,当时在美国的大多数华人仍然处于被歧视、被排斥的境地,丁少校一家不得不到一处黑人聚居区居住,这使他十分不满。于是在他的元配妻子死后,他立即远离了华人生活的范围,并娶了一位欧洲裔的白人妻子,让她按照西方的理念来改造自己的家庭和他自己。可以说,丁少校是一个在他国文化背景下主动放弃原有自我,寻求他国文化认同的典型例子。他对自己身份的确认是以美国社会的主流文化为依据的,事实上他只是一个追逐宗主国的文化价值标准的屈服者。然而丁少校的美国化进程并不是顺利的。首先是他在西点军校的失败,这使他对自己的文化背景产生怀疑和怨恨,强迫自己的儿子丁凯来代替自己完成自己的心愿。其次是他新组建的家庭并没有如他期待的那样成功,他的儿女们都远离了他,最后他只能带着回忆孤独的生活。在这种情况下,丁少校其实并没能真正地融入美国主流社会,他所认同的新的身份并没能使他重新获得自信,反而使他成为了生活在中外种族夹缝中的尴尬个体。而他自己一直生活在对过去记忆的怀念和痛恨的双重矛盾中,这种复杂的情感让他只能封闭在自己的信念和生活中,而不能获得他所期待的真正的幸福生活。从这个结果来说,丁少校对自我的身份认同选择是失败了。他的美国化梦想实际上变成了虚假的泡沫。
而丁凯面临的情况与他的父亲丁少校有着根本的不同。丁凯出生在美国,他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具有真正美国国籍的美国人。然而对于美国这样一个多民族国家来说,个体的种族归属也是十分重要的身份特征。生活在美国的不同种族都会面对我是谁,我来自何方,将归属到何处等问题,这些问题囊括了个体的祖先渊源和原有文化背景等内容。事实上,这些内容已经成为美国人身份内涵中十分重要的部分。丁凯作为一名美国华裔,却一直对自己的身份特征十分模糊。幼年时从母亲那儿接触的中华传统文化由于家庭的变故被遗忘了。由于从小与街头的黑人小孩在一起玩耍,丁凯曾一度认为自己应该是个黑人,并对黑人文化产生极大的兴趣。但是在父亲的默许下的继母艾德娜的强压式的西方教育,又使丁凯不得不接受了白人的生活习惯和思想观念。然而在另一方面,丁凯的辛伯伯又一直锲而不舍地教导丁凯要记住自己民族的文化传统,教他学习中国传统典籍和棋类游戏,还帮助他解决生活中面临的各种问题。这些都很不充分的文化氛围的影响使丁凯在很长时间里都无法完全自主地确定自己的身份特征。华裔的身份特征只会使他遭受他人的歧视,感到困惑与自卑;而家庭的要求又迫使他不能完全成为玩伴中的一员。因此丁凯最初只是认同自己单纯的美国人身份,他考入西点军校一方面是出于对父亲丁少校的孝敬和遵从,另一方面也是丁凯希望通过这种行为来向父亲证明自己的美国人的身份特征,获得他人的尊重和认可。但是在入学第一天,丁凯外表上的鲜明的种族特征就使他不得不面对白人甚至其他族裔的特殊对待。这种情况迫使丁凯开始真正地重新认识和思考自己的华裔身份。在辛伯伯的悉心引导下,丁凯逐渐发现了中华传统文化的可贵之处,也找到了西点军校残酷而严格的军旅要求与中华传统文化相契合的地方,由此丁凯终于开始接受自己本来的民族属性,认识到自己在美国社会这个多元化文化背景下特殊的身份特征。于是当他与自己分别多年的姐姐们再次相聚时,当他回忆起母亲给予他的疼爱时,当他与父亲能够解开心结,面对面交谈时,丁凯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完整的身份特征,这时他对自我的身份认同才真正完成。虽然丁凯在确定自我身份的过程中总是处于一种莫名的被动状态,但他一直对自己的身份属性进行着探究,而没有盲目地听从他人的要求或跟随美国的主流文化。因此,丁凯实际上是一个不断探索自我身份价值的人,他没有按照父亲的要求,而是在彷徨和奋斗中找寻到了自己的位置。只有当丁凯确定了自己华裔美国人的身份之后,他才认识到自己的身份特征,真正开始了自己的人生,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同他的父亲丁少校相比,丁凯是主动探询自我身份的新一代美国华裔,他最终确定了自己“华裔美国人”的新的身份特征。在此之后,无论面对怎样的艰难抉择,丁凯都能根据自己的选择来决定自己的人生,而他对自我的身份认同过程仍在继续。
对比丁凯父子的人生经历,我们可以看到丁凯与丁少校之间的冲突其实是由他们对个体文化身份的不同追求引起的。丁少校是自主地选择了放弃原有的民族身份而去争取新的身份,丁凯则是在成长中更全面深入地理解自己的身份特征。作者在小说中很明显是偏向于丁凯的,小说着重表现的是丁凯在成长道路上的迷惘和努力。李健孙实际上是借用丁凯反映了新一代的美国华裔们在成长过程中必须面对的文化身份的认同问题。《纽约时报书评》认为丁凯对自我身份确认的不断变化说明“丁凯知道成为一名美国人以及失去一切中国的东西意味着什么。这事在他父亲的身上出现过。作为蒋介石军队中的一名军官,他父亲一直无法适应美国的新生活。现在作为一名20世纪60年代西点军校的学员,丁凯拥有了一次黄金机会,既可以保存他的传统,又可以成为实实在在光荣的美国人。”在小说中,丁凯事实上是找回了被他的父亲丁少校抛弃的原有的中华民族的文化身份属性,在文化身份的冲突中找到了自己的身份和人生道路,同时也得到了朋友和上司的认可。而且丁凯在认同了两种文化身份的基础上,也获得了一种新的人生感悟和精神上的平和,能够在西点学习的失败中重新站立起来,寻找属于自己的新的人生方向和幸福生活。这是丁少校没能实现的愿望,也是他们父子对自我身份认同的不同选择的结果。在现实中,不同年代的美国华裔之间的这种文化身份上的不同选择和冲突其实是与美国社会的大环境息息相关的。美国主流社会在不同历史时期对包括华裔在内的少数族裔的态度造成了不同年代的少数族裔对个体身份认同的选择差异。具体到美国华裔来说,20世纪初期的美国文学作品和媒体对华人形象及其所代表的中华文化有极大的扭曲和误读,整个美国社会对华人或华裔的评价也多为负面报道。因此,那时的美国华裔大多选择放弃自己的文化身份和特征,转向接受美国主流文化来重塑自身的文化心态。到了20世纪60年代,随着美国民主运动的发展,美国华人作家纷纷开始重新探索美国华人的文化身份和文化归属问题。新一代的美国华裔不再单纯地看待身份认同的问题,他们力图塑造出新的华裔形象。“一个得到广泛认同的思想是:美籍华人不是中国人,而是深受中国文化传统文化影响的美国人。”这正是丁凯选择的个体身份特征。李健孙实际上是借助丁凯父子向我们真实地展示了20世纪60年代以来美国华裔在美国社会文化变化的背景下对自我身份的重新定位和认同。丁凯与丁少校父子间的冲突正是美国华裔在美国主流文化影响下对自我个体身份尤其是文化身份的求证过程的反映。因此,一方面我们可以理解丁少校的选择,而另一方面我们更看重丁凯的选择。美国文学作品中“华人群体的身份塑造,从本质上来讲,是众多华人个体在传统华人身份与美国主流文化之间奋斗和挣扎,力图确立新的文化身份的过程”。新一代的美国华裔通过自己的努力不断改变美国华裔在美国主流社会中的形象,扩大美国华裔在美国社会中的影响。最佳的方式就是“摧毁英美关于亚裔美国人的神话,强化亚裔美国共同体的文化身份”。李健孙塑造的丁凯这一形象正是表达了他对于美国华裔在美国的身份认同问题上的看法:“要在美国历史中听到自己的声音,证明自己生长于美国,是美国人;完成这一任务,前提却是要寻找自我,要回到一个不同于西方传统的东方传统中去。”只有这样“华裔美国人”才可能真正“爬上美国之梯”,在多民族的美国社会中获得全新的身份和形象,得到美国社会和其他种族的认可。
通过美国华裔作家李健孙的这部小说,我们可以看到在异国背景下的个体的文化身份认同问题是十分重要而复杂的。丁凯与丁少校父子俩的经历向我们展示了在异国背景下美国华裔们艰难的身份认同过程以及生活状况。对此,我们作为仍生活在祖国故乡的人,是应该对在美国为生存而奋斗的华裔们表示深深的敬意的。但是无论怎样,个体的民族文化属性都是不应该被忽视或遗忘的。生活在异国文化背景下的美国华裔,只有全面地认识自我多元化的身份渊源,确定个体的完整的身份特征,才可能完全认识自我,与他人平等交往。正如李健孙所说:“我们海外的华人处在一个交汇的世界里。新的机遇使我们获得了很多,而对旧的告别却使我们失去了许多。我处在两个世界之间,一个是给我带来奇迹,给我带来神秘感的世界,一个是我的父母和姐姐出生的世界。我希望人人都有永久的生活价值,善待别人,尊重别人的生存权。”也许,这才是当代华裔美国人所期待的生活。
(摘自《网易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