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林出版社

首页 » 译林论坛 » 译林图书评论 » 在中国的风俗与美国的风景背后
yilin - 2008-8-29 9:50:00




在中国的风俗与美国的风景背后(一)

——论《中国佬》的叙述目的


林怀宇



  汤亭亭的《中国佬》(China Men 肖锁章译,译林出版社2005年5月版)里有一个有趣的现象:文本中有大量的关于中国风俗和美国风景的叙述。美国社会中的华人移民游走往来于东西方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东方景象由缠足、哭嫁、婚礼、抓周、科举考试、私塾教育、戏曲表演、殡葬仪式等等奇特的风俗连缀而成,显得古老神秘;而西方的世界则多是一处处壮丽的景观,纽约的自由女神像和摩天大楼、夏威夷的瀑布和海洋、内华达的山脉和森林等等,它们都格外雄奇壮观。如此处理写作素材,其中大有深意。


一、中国风俗——满足西方读者的阅读期待


  对于用英文写作的美国华裔作家来说,其心目中的读者自然是以西方人为主,满足他们的阅读期待是作家与出版商的一致选择。其实,《中国佬》被出版社以非虚构类形式策划出版,就是基于对读者心理的把握而采取的一种出版策略。“在文学市场上,正如她的出版商认定的,一部华裔美国女性小说必须以‘自传’的形式出版。”——对西方世界的读者而言,关于中国的真实叙述当然更有吸引力,作者身份与文本叙述者合而为一,使得文本的真实性得到了保证。
  在不同文明环境中长成的人,自然会对彼此不同的风俗习惯深感好奇和讶异。正是出于对西方读者阅读心理自觉的揣摩和迎合,作者详细铺陈中国的风俗。所谓风俗,是历代相沿积久而成的风尚习俗,它积淀着深厚的文化内涵,从风俗中,很容易看出自然条件和社会环境的区别,东方与西方之间的巨大差异,也正显现于它们迥异的风俗习惯。在介绍风俗时,丰富的细节常常相伴而生,一般来说,作品人物本应通过细节展示显出其生动的个性,也就是说细节本应为塑造人物或推动情节服务,但是在《中国佬》中,有关风俗的叙述对人物的塑造和情节的推动往往不起太多的作用,相反,其人物经历的设置似乎更多的是出于展示东方景观的考虑。比如,作者详细描述了父亲参加科举考试的情形,对考场的布置以及考试的纪律、内容、过程,事无巨细,一一罗列,与其说这是为了介绍刻画父亲的形象,毋宁说是对中国古老的科举制度本身的展览,在这一段叙述中,父亲更多的是作为展示科举考试场面的由头而存在的。
  《中国佬》的开篇《发现》即展示并满足了西方人心目中的经典的关于中国的想像——缠脚,而且是古代一个误入女儿国的男子被痛苦地缠上小脚,穿了耳洞,佩戴首饰,服用调理阴阳的药品和食物,从内到外被转变为女性。有意思的是2003年4月在美国出版的美国华裔作家张纯如(Iris Chang)的《美国华裔史录》(<The Chinese in America: A Narrative History>),也讲述了这样一段历史:170年前,纽约某博物馆正在举办一个文化展。一位来自大洋彼岸的中国女子坐在大厅当中,她身穿丝绸旗袍,时而用筷子夹菜,时而拨弄算盘,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那双小脚。这位中国女子名叫梅阿芳(音译),是现有史料记载的第一个到美国的中国妇女,书中还附有一张她的画像。两部作品不约而同对缠脚进行重点的叙述和渲染,说明美国人关于中国的想像已是相当固化,在美国出版相关题材的作品,必须符合并且满足读者的这种阅读期待。
  《中国佬》主要是叙述几代中国移民在美国的生活经历,与相同内容的历史著作相比,它的特点是有着丰富的细节,这些细节铺陈渲染出一派东方色彩,于是漫长的历史叙述就显得生动了许多。种植园、洗衣店、铁路工地、赌场、移民社区……作者多采用童年视角叙述在这些底层环境里中国移民的生活,所呈现的美国华人生活状态就既有一种在场感,又有一种间离感。如赌场这样一种藏污纳垢的所在,在少年的作者看来却是有趣之至,以汉字排序进行的赌博方式显得富有诗意,因为赌局中赢钱的字句是“在水中生长的白玉”,连赌博的工具也看上去很美:“我跟着父亲到了一堵墙前,墙上挂着一扎扎裁成了宝石形状的纸。他把这些纸叫做‘鸽子彩票’。是的,‘鸽子彩票’。这一扎扎厚而软的纸就像鸽子的羽毛和翅膀,在风扇吹出的风里飘动”。甚至于连父亲与警察之间的关系也显得像是一种游戏:“被警察逮捕也是我父亲工作的一部分”。这样的叙述淡化、遮蔽了唐人街赌馆阴暗和危险的一面,让读者读出了轻松和有趣。
  《中国佬》中最为离奇的东方风俗叙述是关于作者堂兄少傻的母亲,在动荡的乱世,她饿死在中国,其魂魄来到美国纠缠自己的儿子,儿子为此发疯,直到不远万里,乘船把母亲的灵魂送回家乡,完成一系列繁复的仪式后,内心的痛苦才得到解脱。在这段叙述中,东方的古老神秘色彩与关于红色中国的意识形态想像结合在一起,给西方读者以极大的阅读满足。
  虽然《中国佬》是非虚构类作品,但作者显然不想创作“信史”,于是就有了对先辈移民生活的浪漫想像。在她的叙述中,洗衣店的中国人边干活边吟诗,吟诵的居然是戴望舒、王独清、艾青、闻一多等现代诗人的作品,这种场景建构出美国华人生活的诗情画意,为底层生活涂抹上美丽的油彩。总体来说,作者展示的中国风俗和许多“中国故事”交织在一起,建构出一个独特的世界,满足并延展了美国人关于东方的想像。


二、风俗变迁——揭示东方文化的式微


  在全球化来临的时代,人们并没有感到天下大同的喜悦。因为异质的文明之间所存在的无法调和的矛盾必然导致冲突的发生并必须决出胜负。而当真实的家族和个人必须面对具体的种族、文化碰撞时,他们的内心世界会发生怎样的震颤,他们在现实生活中必须做出怎样的选择?《中国佬》提供了一种答案——从19世纪末因“淘金热”而起的华人移民赴美热潮可说是全球化的先声,一个世纪以来,在逐渐被接纳、逐渐融入当地文明的过程中,伴随发生的是华裔族群对自己原有文化的否定和扬弃。
  服装是一种最直观的文化符号,也是风俗的组成部分,在《中国佬》中,这方面的叙述比较详尽。一叶可知天下秋,从服装的变迁,可以见出西方文化对中国人的影响。作者的父亲到美国挣钱后,添置了一套套价格不菲,每套都值200美元的西服,母亲则是再也不穿从中国带来的丝绸服装;作者敏感地发现在二战时参军的表兄穿上军服后显得很精神,“他们看上去并不像中国人,这肯定是由于穿上了制服的缘故”,而当他们退役换了便服后,外貌居然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们的鼻子又变圆了,鼻梁又塌下去了,下巴又松弛了”,“又像中国人一样说话了”,字里行间颇显得自惭,流露出渴望融入美国主流社会而不得的深切焦虑。
  其实,东方风俗的变迁并非始于华人移民到美国之后,在他们往返于家乡与异邦之时,这种影响和变化就已经发生。《中国佬》中写到,在广东家乡,作者父母结婚时,因为男女双方家庭都有金山客,家境比较富裕,所以婚礼相当排场,当时母亲穿上了白色的礼服,令乡亲人人侧目,诧异不已,因为对服装色彩的理解,东西方大相径庭。白色在西方人看来是纯洁的象征,作为婚礼礼服的颜色,最自然不过,但在中国人的心目中它是丧服的颜色,十分不吉利。在20世纪初中国广东乡村出现的这种白色的婚礼服装,是西风东渐的一个明证,它说明去而复返的金山客,除了带回财富之外,还给家乡传播了西方的理念。关于广东地区在服装上得风气之先的记载也见于外国人的著作:“我在街上散步,看见很多中国姑娘的天足上穿着欧式鞋,头上包着鲜艳的曼彻斯特式的头巾,作手帕形,对角折叠,在颏下打了一个结子,两角整整齐齐的向两边伸出。我觉得广州姑娘的欧化癖是引人注目的。”这段文字记载的是一个英国人1859年时在广州的发现。这些都说明了在通商与出洋的影响下,我国广东沿海地区在风习上发生的巨变。
  风俗是东西方文化异质性最直观的一种显现。在《中国来的父亲》这个章节里,叙述了这样的情形:兄弟中的老二带小弟弟到水稻田里玩,弄坏了庄稼,父母得知后,惩罚的不是小弟弟,也不是老二,而是并不在场的大儿子,理由是长兄必须担当起榜样的责任,父母信守“不打不成器”的古训,于是“轮流抽打他的后背和肩膀,那枯树汁的树法都打出来了。”这样的处置让美国人难以想像和接受,“我的美国孩子们听过这个故事,为此他们下定了决心不‘回’中国”,这是在美国长大的孩子们的反应,这个故事所包含的东方秩序伦理观念对于在西方文化环境中长大的华裔后代而言,简直匪夷所思,他们成长的文化环境极为强调人权,崇尚自我,自然无法接受东方这样的行为准则,他们做出的“不回中国”的决定,表明这是心理上的无法认同和干脆的弃绝。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所叙述的这个故事中包含的伦理秩序观念,在中国的当代甚至更早的现代早已式微,不复存在,但 《中国佬》详细叙述的这个祖先的故事,却将中国定格固化在一种久远的过去。由此可见,由于政治、地理等因素的影响,美国的华裔移民对中国的现实状况无法切实了解,于是他们心目中的故乡形象,要么来自先辈的记忆,要么来自西方媒体的宣传,隔膜与误解在所难免,而身为华裔的汤亭亭,在其创作中不可避免地会在有意无意之间参与到西方对中国的想像中来,使这种隔膜和误解在西方更加深入人心。
  相比而言,在《中国佬》中,关于西方风俗的介绍十分寥寥,这种现象一方面说明当初的中国移民到美国后的生活世界相对封闭在唐人街之内,无法与当地的文化发生碰撞和融合;另一方面也说明到了作者这一代的华裔移民,他们已经逐渐融入美国主流社会,在如盐在水的状况下,西方的生活景象在作者眼中显得再正常不过,没有言说的必要。但在文本中那些屈指可数的有关西方风俗的一些片断中,仍可以见出作者的态度。其中有这样一段叙述:在纽约街头,穿戴一新的父亲西装革履,他和同伴从镜子里和汽车盖上看着自己的身影,觉得“看上去很像美国人”,正在颇为自得之际,突然被一个洋人摘掉帽子,还“一脚将帽子踢穿了”,父亲的第一反应是被洋鬼子欺负了,正倍感自己受到了侮辱,又见别的洋人也被摘了帽子,于是他马上释然,跟同伴说:“这肯定是一种风俗。”当街被人摘掉帽子,可谓是突如其来的变故,在这样的“文化眩晕”中,父亲极力保持冷静,这是一个缩影,也是一种象征,在陌生的文化环境中,华人移民只有学会适应和理解,才能求得生存和发展。所以我们看到,父亲要求留在中国的妻子去“接受西方教育”,“他可不想让一个无知的村妇做他的美国太太”,妻子终于来到美国后,父亲仔细嘱咐她该如何穿戴:“美国人不喜欢油乎乎的脸,所以你应该去买些粉,这是风俗,另外再买些胭脂。这里的人不喜欢黄皮肤。”对自我的努力改变,成为在异质文明环境中的生存之道。


三、城市景观——象征性地展示西方理念


  在《中国佬》中,西方景观主要由城市景观和自然风光组成。它们首先由回到家乡的唐山客描绘出来,因为他们带回了金子和财富,他们的描述就显得格外确凿可信。“加利福尼亚街头到处是天然的金块,松散的金石块更是俯拾即是”,“金石就像卵石一般遍布大河小溪;河泥因金沙而闪闪发光”,“在金山,一个男人一顿吃下的肉足够这里一家人吃上一个月”,“摩天大楼跟山一样高”,“他们的机器能做任何事情”,“你只需把他们扔掉的东西拾起来就会发财”,那里“每天都有新鲜事,不像我们的农活成年不变”……人们不约而同地确信美国是“一个和平的国家,一个自由的国家”,“美丽的国家”——在中国乡村的夜晚,在众声喧哗的“说故事和听故事”中,一个美丽的新世界,一个遥远的先进富足的国家形象已经先声夺人地建构起来。
  西方的城市景观在《中国佬》中被集中呈现为自由女神像和摩天大楼。自由女神像的象征意味不言而喻,父亲在挣到第一笔钱时,最先买的就是印着自由女神像的明信片;把分离了15年的妻子接来后,他们去的第一个景点也是这里。自由,是《中国佬》描述华人来到美国后的强烈感受:“这是一个自由的国度,人们可以不去参加大型的群众性的庆祝活动……假如你记不住哪天该播种,哪天该收获,那对你在纽约的生活无任何影响”,但是,在父亲的理解中,他把自己没有驾照开车也视为一种自由,所以,文本所传达的关于自由的内涵,不免有些混乱。
  在美国,个人的努力和奋斗能够得到回报,这是作者通过叙述父亲的故事传递给读者的感受。这是一个崇尚个人奋斗的国家,只要努力,终归能得到好结果。在纽约第五大街,初到这里的父亲带着借来的工具擦玻璃,在他看来,“纽约城到处闪着玻璃的光辉”,“他曾经很喜欢那种从窗户上拭去水滴的感觉,窗户上留下了片刻的彩虹”,初到美国的父亲,在这条大街上擦玻璃,攒下了与人合伙开洗衣店的钱,当妻子终于和他团聚后,他们又能穿戴一新地在这条大街上闲逛。这种今昔景象的强烈对比,无疑是在强调父亲实现了他的“美国梦”。
  父亲是一个来自中国的读书人,在中国时他是个私塾教师,被顽皮的孩子折磨得精疲力竭,几乎崩溃:“父亲一直没有学会到底该如何惩罚学生才能使他们学乖。他常幻想着用一枝手枪把他们枪毙掉,或用一把匕首把他们捅死。有时站在学生们面前,他会想像着自己正拿着一枝手枪对准自己的脑袋;脑袋炸开了花,这样学生们便可以看到他头脑里装有多少对他们的恨”。在他精疲力竭的时候,“他怀念那些他曾耕作过的农田,那里静静地躺着那么多的惊喜——暖暖的鸟巢、上面被老鼠啃过的硕大的蘑菇、中毒而死躺在蘑菇下的老鼠、还有那些野生的百合花……”与乡邻们为稻粮而谋的出洋动机不同,父亲显然更多的是由于精神层面的考虑,他想摆脱私塾教师这种职业带来的乏味郁闻苦恼和挫败感,于是下决心到金山到美国去寻找新的世界,开始新的生活。到美国后,他曾因各种挫折消沉过,但终于振作起来,“在美国拥有了他的住所和店铺”,他精心经营布置自己的家园,种花、种果树、种菜,养鸡鸭、养鸽子、养猫狗,家里布置的小院子还为他赢得了嘉年华会的奖励,父亲终于在美国过上了田园风味的生活。在中国时就怀揣的梦想,最终在美国得到了实现,这是《中国佬》一个富有意味的设置,虽然说中国人向来安土重迁,但是从《诗经•硕鼠》中就可发现,其实我们也一直有强烈的寻找“乐土”的意识,现在,从《中国佬》中,我们似乎听到从大洋彼岸传来了“得其所哉”的幸福叹息。
  但是,《中国佬》在总体上并没有给人一种明朗的感觉,相反,文本中常常弥漫着阴郁的气息:父亲被吉普赛女人捉弄赔钱,把气撒在家人身上,让童年的作者惶惑不安;家族中老人们一个个故去,而孩子们渐渐忘记了他们;童年的作者,游戏的地方是昏暗的街区和黑暗的地下室,甚至是在危险的铁路边上;不情愿地参加了越战的弟弟,来到东方,在最接近故乡的地方——香港、台湾,他有一点好奇,更多的却是隔膜,“如果让他径直从台北大街走到军事基地,他倒更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当战争结束回到美国时,他已经没有了食欲。所有这一切叙述,又在消解先前所赋予的自由女神像和摩天大楼的精神寓意,使文本呈现出复杂的面貌,让读者发现了作者在认同和否定之间的摇摆。
yilin - 2008-8-29 9:55:00


在中国的风俗与美国的风景背后(二)

——论《中国佬》的叙述目的


林怀宇



四、自然风景——建构华人移民的拓荒者形象


  华人移民到美国的历史总是伴随着辛酸、痛苦和屈辱。在历史记载中,华工的出洋大都是因为家乡的贫困和战乱,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生活资源,只好离开乡土,更有一些是被骗当了猪崽,被贩卖到国外。在异国他乡,他们从事低贱的苦工,如种甘蔗、开铁路、洗衣服等等。这些历史,在《中国佬》中得到了另外一种叙述和评价。在文本中,伴随着对先辈迁徙移民经历的叙述,呈现出一处处壮丽的自然风景:在偷渡船上,大海波涛汹涌;在夏威夷的甘蔗种植园,有奇异的热带风光,甚至于这里的风景点也以“中国人的帽子”命名,证明华人在这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在内华达铁路工地,大自然更是一派蛮荒状态。犹如肖像画中的背景是人物不可或缺的衬托,这些景观的叙述,在文本中对于塑造华人移民形象起到了重要作用,壮丽的自然景象,使得在这样的场景中劳作的中国移民显示出一种拓荒者的壮烈和美感。
  辽阔的大海赋予远航的先辈以冒险的瑰奇色彩,可以说,每一艘远航的船,都直追希腊《荷马史诗》的精神内核,与传统的内敛型的土地文明形态不同,蓝色的海洋让人对远方未知的世界充满期待,激发出开拓未来的激情和勇气。广东的乡村农民一次次的出洋历程,说明他们的精神风貌与北方中国的闭锁困守截然不同。在文本中,作者从各个侧面建构先辈的英勇形象,乡村的夜晚,人们正在谈天说地,炫耀以往的出洋经历,决定再一次出行时,家族中的高公,一个介于英雄与强盗之间的人物突然出现在亲人面前,金山客与做强盗的高公被作者设置在同一个场景中出现,并且最终是高公领头出发,这种安排使出国淘金的华工形象平添了一种英雄气概。偷渡客们藏身于板条箱中的境遇原本充满了无奈委琐困顿,但是这些被大海的辽阔景象稀释化解了,先辈们仿佛在经历一次惊心动魄的历险,在海浪声中,他们浮想连翩,心灵与大海和星辰对话,灵魂向往着未来,这使得他们成为勇者,这种勇敢者形象的确立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大海这个风景元素的存在。而在《檀香山的祖父》一章中,作者把华工出外淘金悄然置换为寻找檀香:“中国人曾经追随这种香味到了印度,那儿,形如凤凰的檀木根生长在狮子洞里;他们也追随着香味到了波斯,在那里,檀香像一只蝉一样凝结在东洋里。现在,他们追随着香味来到了檀香木的故乡”——檀香的意象,更赋予先辈的远行以一种浪漫的美感。
  在《中国佬》中,风景常常被女性化。在夏威夷,美丽的自然风光和美丽的异国女子几乎是一体化的——雨后的彩虹,飞流的瀑布,水潭里戏水的异邦女子,吸引着来到这里的伯公,他有了“夏威夷新家”,成为这里许多孩子的教父,俨然是一个主人;而在内华达铁路工地,悬空的吊篮里手淫的祖父更是把眼前的世界看作是一个女性:“‘我在操整个世界’,他喊道。世界的阴道真大,大得像天空,大得像山谷……他在与整个世界性交。”做苦工的祖父,饱尝辛劳和盘剥,这样一个社会底层的低贱者,在大自然中却找到了主宰者的感觉,当然可以说这不过是一种阿Q式的自我陶醉、自我欺骗,但不能否认,这样的设置,让人能强烈地感受到华人移民在困苦环境里,还保有一种坚韧,一种内在的力量。
  在《中国佬》中,大自然所呈现的蛮荒状态,成就了华人在美国的拓荒者和建设者形象。祖父在铁路工地上做的第一件事是砍树,“红杉树缓缓地倒向大地,像一头绿色的动物一样尖叫着”;“树枝几乎没有折断,红杉反复弹跳了几次,最后摊开手臂趴在地上……这树是由他砍倒的”;“树干躺在地上如一具红色的躯体,被砍处流着树液,好似紧闭的双眼在流泪”。森林和老树,是大自然原初状态的标志,作者一再对树进行人格化的描写,它的倒地,流泪,彰显了祖父作为征服者的高大形象。祖父爆破,挖隧道,改变了大地山川的原始面貌,他改天换地,把铁路铺设到美国的腹地。在叙述华人铺设铁路的经历时,虽然不能回避他们受到的虐待和剥削,但是作者的叙述目的显然不是停留在控诉先辈遭受的不公平,而是要把他们谱写进美国的建设史中,期望这一点能得到人们的承认和重视。

  总之,《中国佬》贯穿着宏大叙事的写作意图,从曾祖父、祖父、父亲这样的先辈,一直到弟弟这样的落地生根型的出生于美国的第二代华裔,作者所描述的家族中一代代男子形象,都镶嵌在美国这个年轻的国家重要的历史瞬间和片断里,如种植园建设、铺设铁路、参加二战、越南战争等等。华裔移民史与美国历史的发展进程交织在一起,表现了作者的身份意识和国家归属感。她在其作品〈Tripmaster Monkey〉中,借主人公阿森之口表达了自己明确的身份意识:“放在‘美籍华裔(Chinese-American)’这词中间的连字号应当取消。应当把‘美籍’作为名词,‘华裔’作为形容词,从今以后,就叫做‘华裔美国人’”。“我是一个美国人,一个美国作家,与其他美国作家一样,要写一部伟大的美国小说。”任何历史都是当代史,作者对华裔移民历史的叙述,正好反映了当时的写作语境——至20世纪70年代,美国社会对华裔已是相当认同和接纳,华人在美国的社会地位得到总体的提升,至少表面上的不公平已经不复存在。作者在《中国佬》中,特意设置了《法律》一章,有许多研究者认为它是对美国种族歧视的直接展览和控诉,其实不然。因为它以时间顺序记录了美国历史上有关中国移民的种种法案,让读者发现,随着时代的进步,许多原本针对华人的歧视性法律已逐渐被修改被废止。毋庸置疑,在《中国佬》中,对历史的叙述更多地指向对现实的认同——展示一个能够纠正错误的国家,展示在这个国家找到归属感的一个族群,展示这个族群饱受磨难的沧桑历史和独具魅力的精神世界,这正是作者希望抵达的目的地。
  (摘自《华文文学》)
1
查看完整版本: 在中国的风俗与美国的风景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