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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lin - 2008-8-25 9:57:00




泰戈尔《吉檀迦利》的艺术魅力(一)


如莲欣悦



一、序 言


  泰戈尔,一位恒河畔静修林中的智者,以一双明澈的眼睛采撷优美自然的风景,以一颗伟大的心灵体悟博大宇宙中的真理。点点滴滴化作圆美流畅的诗句,如缕缕清风轻柔地拂面而过,如潺潺溪流舒缓地滋润心田,给人以美的享受、智的启迪。
  罗宾德拉那特•泰戈尔(1861—1941)是印度近现代伟大的作家、小说家、戏剧家、美术家、音乐家和杰出的诗人。泰戈尔生于加尔各答一个富有的贵族家庭。其父是印度宗教组织梵社的领导人,当时著名的哲学家、诗人、宗教改革家。他幼时由兄长照管学习,因为出生在东西方文化和谐交融的书香门第,他的文学活动开始的极早,在14岁即开始了文学创作。17岁随兄赴英国,学习文学和音乐,两年后回国,专事文学创作。
  泰戈尔的早期文学作品内容主要倾向于对自然、青春的歌颂,带有浪漫主义色彩;他的创作中期是他人生道路和创作发展极为重要的时期。在个人生活的不幸(1902—1905年相继经历了亡父、丧妻、失女的巨大痛苦)与民族革命运动的内外因素影响下,作品更多地向往和谐的世界秩序,追求超乎一切的抽象之美,在朦胧神秘的风格中又不失生活气息;他的后期创作进一步关注与深思生与死、民族与人类的命运问题,同时视野更为开阔。
  在半个多世纪的创作生涯中,最能体现他的风格特征的,是他的诗。在印度,在世界许多国家,泰戈尔都被尊为“诗圣”。
  回顾泰戈尔一生的创作,给他带来最大的荣耀和影响力最为广泛的莫过于他的第一部英文诗集《吉檀迦利》。1912年,他从自己的几部孟加拉文诗集中选择一些诗译成英文,翻译过程中有意打破原诗的格律,使其形似散文而保留原诗的“情韵”,辑成此集,共收入103首诗。次年即获诺贝尔文学奖。由此,他声名大振,风靡东西方,人们热烈欢呼,甚至提灯游行集合,以接待帝王般的礼节相待。
  作为一位文学巨匠的创作顶峰期的代表作,解读《吉檀迦利》的意义在于,通过截取诗集中的片段与剖析断面,向我们展示出泰戈尔作品中“诗人的宗教”的哲学思想及崇尚美好与博爱的艺术追求,共同感受作者博大、深远、优美、清新的心灵世界。


二、本 论


  “吉檀迦利”是印度语中“献歌”的意思,即献给神的诗歌。用作者自己的话来说,是“献给那给他肉体光明和诗才之神的。”这个“神”十分神秘,究竟“他是谁”?诗人自己说“真的,我说不出来。”敬仰神、渴求与神结合是该诗集的一个基本主题,但是《吉檀迦利》又不是一般意义的宗教颂神诗,在这诗的世界里,有清新绚丽、变幻多姿的自然景观,有美妙神奇的彼岸世界的玄想,又记录着现实生命的体验,人世的欢乐与悲哀。既具圣徒的虔诚高洁,更不乏凡人的亲情爱心。而这一切既是诗人广博而细致、丰富又复杂的内心世界的表露,又处处展现着诗歌美的极致。

  1.诗之美
     美是诗的肌肤。

  1)形式之美:
  关于散文诗的风格,法国帕特蓝的散文诗是华丽的,俄国屠格涅夫的散文诗是精致而绚丽的,英国蓝德的散文诗是简洁明了的,而泰戈尔则是清新质朴的。在诗中作者对生活的描写都毫无渲染,只是在自然的描绘,给人一种生活的真实感。其次还在于作者在诗歌中情感的真实性,他给人一种率真的朴实美。还有他描写的形象的意象化,诗人在此同时还是一个出色的画家,其中的一些诗给人一种如诗如画的感觉。此外,风格的朴实无华还在于凝练的口语化的语言,形象的比喻,从而使的深刻的哲理变的形象,具体和朴实。
  泰戈尔认为,作为一个诗人,如果只是搬弄华丽词藻或炫耀文字技巧,是无法通向神的,同样也无法达到美的境界。那些浮华的装饰将成为阻障。他崇尚纯真和简朴,企望自己的生命“简单正直像一枝苇笛”,他认为“完全的自由在于关系之完全的和谐”,从而上升到“韵律”观,而这种思想的指导又使得诗集中的诗更加充溢着人与自然的平衡感与语言的韵律美。诗人以不同的心情、不同的语调、不同的意象唱着形态不一的颂神曲,却又始终贯穿着执著、朴素的形式,诗人以无限仰视、崇敬、爱慕、珍视的语调表达对心目中歌颂的“神”之向往。

  “你本是我的主人,我却称你为朋友。”……
  “你就是那在我心中燃起理智之火的真理”……
  “呵,诗圣,我已经拜倒在你脚前,”……
  “我们的主已经高高兴兴地把创造的锁链带起:他和我们大家永远联系在一起。”……
  “呵,我唯一的朋友,我最爱的人,”……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就称你为我的一切。”……
  “我的父呵,让我的国家觉醒起来罢。”……
  “我的主——请你铲除,铲除我心里贫乏的根源。”……
  “我的情人,你站在大家的背后,”……
  “我的宁静的主,请带着你的和平与安息来临。”……
  “我的国王,请你以王者的威仪破户而入。”……
  “呵,圣者,你是清醒的,请你和你的雷电一同降临。”……
  “我的国王,你就像一个素不相识的平凡的人,自动地进到我的心里,”……
  “我在猜想这位万王之王是谁?”……
  “只有几个人说:‘这是使者’”……
  “我心灵的主,我不在一隅等待哭泣,”……
  “呵,我是一个干渴的旅客。”……
  “光明,我的光明,充满世界的光明,”……
  “呵,我的宝贝,”……
  “我的孩子,”……
  “我的上帝,从我满溢的生命之杯中,你要饮什么样的圣酒呢?”……
  “你是天空,你也是窝巢。”……
  “呵,美丽的你,在窝巢里就是你的爱,”……
  “呵,我生命的主,我能够和你对面站立吗?呵,全世界的主,我能合掌和你对面站立吗?”……
  “呵,万王之王,我能够独自悄立在你的面前吗?”……
  “我知道你是我的上帝,却远立在一边——我不知道你是属于我的,就走近你。我知道你是我的父亲,就在你脚前俯伏——我没有像和朋友握手那样地紧握你的手。”……
  “你是我弟兄的弟兄,”……
  “呵,我的永远光耀的太阳!”……
  “我的主,你的分秒是无法计算的。”……
  “我的主,悄悄地走来坐下罢。”……
  “我的上帝,让我的一切的感知都舒展在你的脚下,接触这个世界。”……
  “让我全部的生命,启程回到他永久的家乡。”

  在《吉檀迦利》中的“你”是谁?是诸天之王吗?是国王吗?是他爱恋的女人吗?是他的挚友吗?是陌生的过路者吗?也许是,也许都不是。那个你就是“你”。谁面对着泰戈尔,谁在读泰戈尔的书,谁就是那个“你”!泰戈尔在对你说话,在悄悄地、坦露心灵地说话。此刻,任何的故弄玄虚或娇情作巨著状都是丑陋的,多余的、任何的包装也显得萎琐了。
  泰戈尔是印度民族诗体的继承者,又是新诗体的开拓者。《吉檀迦利》中的诗歌都是在他脱离了原来的格律诗体,而“不保留诗歌格律明显的抑扬顿挫”再“赋予孟加拉散文以诗的情韵”之后创作的,因此,他的散文诗比他人的散文诗更具有民族特色和个人的独特风格。泰戈尔创作《吉檀迦利》,是从“诗的语言和表现手法”上揭去那华丽而羞涩的面纱,他的语言虽然没有韵脚,但处处无不有他内在的旋律。而诗集中最显著的特点,就是口语化。要不怎么说读起来那么的亲切,活泼。这样在诗歌的内在韵律中便使人更能体会到他诗中的激情,如飞瀑一样的自然神韵。诗人使自己的思想和感情插上翅膀,描述出丰富多彩优美动人的图画;将自己情思化为具体的形象;用朴实无华的形式表现丰富深刻的内涵,使人感受到一种朴素的美。
  2)自然风光之美:
  从诗集这一百零三首诗中,我们可以深深的体会出这位伟大的印度诗人是怎样的热爱自己的有着悠久优秀文化的国家,热爱这国家里爱和平爱民主的劳动人民,热爱这国家的雄伟美丽的山川。从这些首诗的字里行间,我们看见了提灯顶罐,巾帔飘扬的印度妇女;田间路上流汗辛苦的印度工人和农民;园中渡口弹琴吹笛的印度音乐家;海边岸上和波涛一同跳跃喧笑的印度孩子,以及热带地方的郁雷急雨,丛树繁花……我们似乎听得到那繁密的雨点,闻得到那浓郁的花香。

  “炎暑来到我的窗前,轻嘘微语:群蜂在花树的宫廷中尽情弹唱。”……
  “花蕊还未开放;只有风从旁叹息走过。”……
  “金琴在晨光中调好,”……
  “潮声渐喧,河岸的荫滩上黄叶飘零。”……
  “吹过的风带着清香。”……
  “四月芬芳的晴天里,他从林径中走来。”……
  “清晨的静海,漾起鸟语的微波;路旁的繁花,争妍斗艳;”……
  “云隙中散射出灿烂的金光。”……
  “太阳升到中天,鸽子在凉吟中叫唤。枯叶在正午的炎风中飞舞。牧童在榕树下做他的倦梦,”……
  “清晨的微光从窗外射到床上。晨鸟唧唧喳喳着问,”……
  “鸟儿唱着倦歌,树叶子在头上沙沙作响,”……
  “树叶在头上萧萧地响着;杜鹃在幽暗处歌唱,曲径里传来胶树的花香。”……
  “树叶上跳舞的金光,这些驶过天空的闲云,这使我头额清爽的吹过的凉风。”……
  “天空里晨光辉煌,”……

  在光风霁月之外,还有一些阴郁的文字在繁花绿荫与清风鸟鸣外倾诉另一种别样的愁绪与阴沉。从中我们可以体会到诗人对与家国和前程命运的深深忧虑:

  “云霾堆积,黑暗渐深。”……
  “我真不知将如何度过这悠长的雨天。”……
  “像黑夜在星光中无眠,忍耐的低首。”……
  “天空像失望者在哀号。”……
  “从墨黑的河岸上,从远远的愁惨的树林边,”……
  “鸟儿也不歌唱,”……
  “雷声在响,狂风怒吼着穿过天空。”……
  “连连呼喊的狂啸的东风,”……
  “在这冷寂的街上,你是孤独的行人。”……
  “死黑的盛怒的风雨,”……
  “七月阴暗的雨夜中,他坐着隆隆的云撵,”……
  “空中雷声怒吼。黑暗和闪电一同颤抖。”……

  2.诗之情
     情是诗的血液。

  在情感的表现力上,泰戈尔用他诗人的宽广的心灵去感受每一个人的情感,并取得了广泛深远的共鸣。他化为他见过的、没见过的每一个人,用自己诗的语言倾吐出每一个人的心语,但有一点是不变的,那就是他的那份历久不变的纯洁而带有宗教式平和的感情,他的诗篇可以是令人费解的,令人难以捉摸的,但是不会是令人痛苦的。他的诗已经超越了简单的抒发感情的层面,更深一层的包含了一种锤炼过的带有宗教说服力的感情,而这种感情的凝聚,正如同七色的凝聚最终和成为单纯的白色一样,幻化出更单纯色彩。
  泰戈尔对于情感的把握,使之感染力大为提高。如叶芝所说,“我们为之受感动,并非由于它的新奇,倒是因为我们遇到了我们自己的形象,仿佛我们在罗塞蒂的柳林里散步一般,或者,也许是第一次在文学作品中听到了我们自己的声音,仿佛在梦里一般。”
  在泰戈尔的情感世界里“母子”被赋予了极为丰厚的内蕴。在诗人的心目中,人类生于自然之中,其渺小与幼稚,正如一个刚刚出世的婴儿,而慷慨美好的自然,以它富饶的资源养育着人们,以它秀美的风景陶冶着人们的性情,更以它于沉静之中所蕴涵的无限宽广的包容抚慰着人们的心灵。它不正是一位满怀慈爱之心的“母亲”吗?

  “这略过婴儿眼上的睡眠——有谁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吗?是的,有谣传说它住在林荫中,荧火朦胧照着的仙村里,那里挂着两颗甜柔迷人的花蕊没。它从那里来吻着婴儿的眼睛。”……
  “当我送你彩色玩具的时候,我的孩子,我了解为什么云中水上会幻弄出这许多颜色,为什么花朵都用颜色染起,”……
  “当我唱歌使你跳舞的时候,我彻底地知道为什么树叶上响出音乐,为什么波浪把它们的合唱送进静听的大地的心头,”……
  “当我包糖果送到你贪婪的手中的时候,我懂得为什么花心里有蜜,为什么水果里隐藏着甜汁,”……
  “当我吻你的脸使你微笑的时候,我的宝贝,我的确了解晨光从天空流下时,是怎样的高兴,暑天的凉风吹到我身上的是怎样的愉快,”……
  “在婴儿睡梦中唇上闪现的微笑——有谁知道它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吗?是的,有谣传说一线新月的微光,触到了消散的秋云的边缘,微笑就在被朝雾洗净的晨光中,第一次生出来了——这就是那婴儿睡梦中唇上闪现的微笑。”……
  “在婴儿的四肢上,花朵般地喷发的甜柔清新的生气,有谁知道它是在哪里藏了这么许久吗?是的,当母亲还是一个少女,它就在温柔安静的爱的神秘中,充塞在她的心里了——这就是那婴儿四肢上喷发的甜柔新鲜的生气。”……

  世间的情感中,爱情的力量至高无上,用对爱情的吟咏,传达对于心目中神主的向往与追求无疑是最恰切的。虽然在诗歌中,“我”的地位,“我”的财富,“我”的才华与我心目中的爱人相距甚远,可是执著的等待、守望之心决不会因此而变改。

  “我的情人,你站在大家的背后,藏在何处的阴影中呢?在尘土飞扬的道上,…在乏倦的时间,我摆开礼品来等候你,过路的人把我的香花一朵一朵地拿去,我的花蓝几乎空了。”……
  “呵,真的,我怎能告诉他们说我是在等候你,而且你也应许说你一定会来,我又怎能抱愧地说我的妆奁就是贫穷。呵,我在我心的微隐处紧抱着这一段骄荣。”……
  “呵,美丽的你,在窝巢里就是你的爱,用颜色、声音和香气来围拥住灵魂。”……
  “我坐在草地上凝望天空,梦想着你来临时候那忽然炫耀的豪华——万彩交辉,车辇上金旗飞扬,在道旁众目睽睽之下,你从车座下降,把我从尘埃中扶起坐在你的身旁,这褴褛的丐女,含羞带喜,像蔓藤在暑风中颤摇。”……
  “我生活在和他相会的希望中,但这相会的日子还没有来到。”……

  当诗人心目中的“神”泛化为万事万物时,在自然与人之间,在人与人之间,“神”的友爱遍及时空的任何角落:

  “你和那最没有朋友的最贫最贱最失所的人们作伴,”
  “你的衣服污损了又何妨呢?去迎接他,在劳动里,流汗里,和他站在一起罢。”

  面对如此的友情之爱,“我”审视自身,却看到我身上的鄙俗:

  “罗网是坚韧的,但是要撕破它的时候我又心痛。”……
  “我只要自由,为希望自由我却觉得羞愧。”……
  “我确知那无价之宝是在你那里,而且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却舍不得清除我满屋的俗物。”……
  “我身上披的是尘灰与死亡之衣;我恨它,却又热爱地把它抱紧。” ……
yilin - 2008-8-25 10:06:00


泰戈尔《吉檀迦利》的艺术魅力(二)


如莲欣悦



  3.诗之思
     思想是诗的风骨。
  大诗人庞德在听另一位大诗人叶芝朗诵泰戈尔诗歌时惊呼:这是为“一位大诗人,一个比我们中间任何一个都要伟大的人的出现而感到激动不已”的时刻。泰戈尔为什么能使我们激动不已呢?到底他的魅力何在?这种魅力来自一种精神的显现和一个灵魂的裸露,更重要的是无处不在的宗教思想在诗歌中的奕奕光辉。
  虽然是抒情诗,然而泰戈尔在其中渗透出的哲学思辩力是令人叹服的。泰戈尔曾说:“诗人在我的中间已经变换了样式,同时取得了传道者的性格。我创立了一种人生哲学,而在哲学中间,有时含有强烈的情感质素,所以我的哲学能歌咏,也能说。我的哲学像天际的云,能化为一阵时雨,同时也能染成五色彩霞,以装点天上的盛。”这段话的确揭示了他哲学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多样性,它包含在隐喻取譬之中,它常常在美丽的比喻中寓含着宗教式说教意味,而这种说教,却处于他对人生自然观的体悟,最终回到人梵合一,韵律的思想主体上来。由于其诗人特质的哲理比喻性,使这些说教令人容易接受且以其深刻隽永令人回味不已。哲学思辩的光芒与文学艺术的结合使他的诗歌走进了更深层的阶段。
  举不胜举的例子可以看出泰戈尔哲学思辩的深刻以及带给人们的说教式的启示作用,这是睿智的火花闪耀的光辉,也无疑是思想智慧的结晶。
  《吉檀迦利》是泰戈尔哲学观的艺术体现,它的主题思想是在有限之内达到无限的欢乐。《吉檀迦利》所产生的积极意义是热爱现实、热爱生活的精神。总之,泰戈尔在《吉檀迦利》中所追求的是与神结合的理想境界。与梵结合的理想境界,也就是所谓"梵我合一"的理想境界。这种境界和追求正是泰戈尔哲学观的艺术体现。
  梵者,人格化的宇宙,我者,宇宙化的人格。通过这两者的结合,泰戈尔希望成就“全人”。印度的另一位圣人室利阿罗频多说过:“印度人常是为了人类而生存,不是为了她自己;是非为她自己而为了人类她乃将是伟大。”所以,作为印度人的泰戈尔绝不是一个公布小哲理的格言作家,在他的作品中蕴含着深刻的印度哲学和宗教思想。
  在印度的古哲学中,“梵”是宇宙万物的统一体,是人类和谐的最高象征。泰戈尔的生命中浸透了这种哲学的意念,但是,泰戈尔不是宗教者,因此,他把这种意念不是引向来世或虚无飘渺的天庭,他扎根于泥土,培育着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鲜花,他爱的人从国王到乞丐的各色人群,泰戈尔的这种思想的基调,延伸出去同时包括了泛神论的思想,泰戈尔歌颂的是万物化成一体的泛神,是人人可以亲近、具有浓厚平民色彩的存在。诗人劝告那些盲目的顶礼膜拜者们:“把礼赞和数珠撇在一边罢!”因神并不在那幽暗的神殿里,“他是在锄着枯地的农夫那里/在敲石的造路工人那里/太阳下,阴雨里/他和他们同在/衣袍上蒙着尘土。”人们应该脱下圣袍,到泥土里去迎接神,在生活的劳作中和他站在一起。这种思想从印度古代的《梨俱吠陀》一直到奥义书和吠檀多,主张宇宙万有同源一体的“梵”人与“梵”是统一体。泰戈尔在他的探索中将重点更多地放在了人的身上,他绝不厌弃生存,永远从人生本身说话,他并不是超然于物外。因此他寻求到了那种“梵我合一”“天人合一”的境界。他并不想指点人们什么,他只想向人们倾诉什么。他创造的仍然是人,是充满七情六欲却又具有人类美德于一身的新人。这是泰戈尔的追求,也是所有大艺术家的追求。较之同时代、当代别的大艺术家,泰戈尔没有把更多的精力去发掘人类的丑恶,而是孜孜不倦地在美的领域中开垦、耕耘。他不是用匕首或鞭子去惊醒读者,他是用微笑去溶化读者。谁能写出孩子的睡眠被偷走那样美妙的画面呢?谁又能终生以其艺术之笔怀着对人类的爱并保持不谢的童心呢?
  泰戈尔的哲学观主要来源于印度古老的哲学经典《奥义书》。它的中心内容是“梵我合一”和“轮回解脱”。泰戈尔吸取了前者,对后者有自己的见解,即主张在现实社会生活中的权极修养,即积极入世。
  泰戈尔在《吉檀迦利》中执著地追求与神结合的境界,他对与神结合的理想境界的追求,在某种场合其实就是他对人间理想社会的追求,对于自己祖国、未来的热切期望。“在那里,心是无畏的,头也抬得高昂;智识是自由的;世界还没有被狭小的家国的墙隔成片段;话是从真理的深处说出;不懈的努力向着‘完美’伸臂;理智的清泉没有沉没在积习的荒漠中;心灵是受你的指引,走向那不断放宽的思想与行为——进入那自由的王国,我的父呵,让我的国家觉醒起来罢。”在泰戈尔的精神世界里,始终供奉着他的祖国和人民!


三、结 论


  在《吉檀迦利》中,作者以歌颂神灵为形式,渴望期待与神主结合,但并非是在表达一种超凡脱俗的思想。他借此表达的是一种对生命的歌唱,歌唱生命的过往和现实世界的欢乐和悲哀。表达了对人生理想的思索和追求。正如在这一集的结尾中所写“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我的上帝,让我一切的感知都舒展在你的脚下,接触这个世界……让我全部的生命,启程回到他永久的家乡。”
  从解读《吉檀迦利》入手,概括出泰戈尔的宗教思想的内容:泛神之论;梵我合一;宣扬信爱;充满童心;光明理想。
  正是泰戈尔遍撒博爱的种子于世间万物的胸怀;对于爱情、生命礼赞的情感;以饱含童贞的眼神看待世界的心灵;不懈地追求欢乐、光明的理想;构成了泰戈尔永恒的主题,像一部宏伟的交响乐中反复出现的主旋律,时隐时现,时轻时重,这样一步步迫近你灵魂的深处,并最终俘虏了你。
  读到了这样一本诗集,“就像饮了一口清澈凉爽的泉水”,他侧重表现人性、爱情、母爱,以及充盈他哲学宗教思想的神秘主义,给人朦胧的难以言传的美感。
  当那过分庄严华丽阻挡众人靠近的神殿轰然倒塌,当仙人掌脱去它惧人的外壳露出它柔软的掌心,当天上的雨水降落地面滋润草木,当华美的花瓣掉落泥土,深入民心的诗歌从这一刻开始才真正迈向他的圣堂。“一个高度文化的艺术作品,然而又显得极象是普通土壤中生长出来的植物,仿佛青草或灯心草一般。”著名诗人叶芝这样评价道,“这位诗人的心,时时刻刻向这些人涌去,毫无自贬身价折节下交之意。因为他的心深知,他们会懂得的。而且他们的生活境况也充满了他的心,“神在农民翻耕坚硬泥土的地方/在建筑工人敲碎石子的地方/炎阳下/阵雨中/神都和他们同在/神的袍子上蒙着尘土/脱下你的圣袍/甚至像神一样到尘埃飞扬的泥土里来吧。”
  在行文的结尾,我还是用他的一段话作为结束语:

  “你是什么人,读者,百年后读着我的诗?
  “我不能从春天的财富里送你一朵花,天边的云彩里送你一片金影。
  “开起门来四望吧。
  “从你的群花盛开的园子里。采取百年前消逝了的花儿的芬芳记忆。
  “在你心的欢乐里,愿你感到一个春晨吟唱的生命跳动的欢乐,把它快乐的声音,传过一百年的时间。”

  (摘自《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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