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泰戈尔《吉檀迦利》的艺术魅力(一)
如莲欣悦
一、序 言
泰戈尔,一位恒河畔静修林中的智者,以一双明澈的眼睛采撷优美自然的风景,以一颗伟大的心灵体悟博大宇宙中的真理。点点滴滴化作圆美流畅的诗句,如缕缕清风轻柔地拂面而过,如潺潺溪流舒缓地滋润心田,给人以美的享受、智的启迪。
罗宾德拉那特•泰戈尔(1861—1941)是印度近现代伟大的作家、小说家、戏剧家、美术家、音乐家和杰出的诗人。泰戈尔生于加尔各答一个富有的贵族家庭。其父是印度宗教组织梵社的领导人,当时著名的哲学家、诗人、宗教改革家。他幼时由兄长照管学习,因为出生在东西方文化和谐交融的书香门第,他的文学活动开始的极早,在14岁即开始了文学创作。17岁随兄赴英国,学习文学和音乐,两年后回国,专事文学创作。
泰戈尔的早期文学作品内容主要倾向于对自然、青春的歌颂,带有浪漫主义色彩;他的创作中期是他人生道路和创作发展极为重要的时期。在个人生活的不幸(1902—1905年相继经历了亡父、丧妻、失女的巨大痛苦)与民族革命运动的内外因素影响下,作品更多地向往和谐的世界秩序,追求超乎一切的抽象之美,在朦胧神秘的风格中又不失生活气息;他的后期创作进一步关注与深思生与死、民族与人类的命运问题,同时视野更为开阔。
在半个多世纪的创作生涯中,最能体现他的风格特征的,是他的诗。在印度,在世界许多国家,泰戈尔都被尊为“诗圣”。
回顾泰戈尔一生的创作,给他带来最大的荣耀和影响力最为广泛的莫过于他的第一部英文诗集
《吉檀迦利》。1912年,他从自己的几部孟加拉文诗集中选择一些诗译成英文,翻译过程中有意打破原诗的格律,使其形似散文而保留原诗的“情韵”,辑成此集,共收入103首诗。次年即获诺贝尔文学奖。由此,他声名大振,风靡东西方,人们热烈欢呼,甚至提灯游行集合,以接待帝王般的礼节相待。
作为一位文学巨匠的创作顶峰期的代表作,解读
《吉檀迦利》的意义在于,通过截取诗集中的片段与剖析断面,向我们展示出泰戈尔作品中“诗人的宗教”的哲学思想及崇尚美好与博爱的艺术追求,共同感受作者博大、深远、优美、清新的心灵世界。
二、本 论
“吉檀迦利”是印度语中“献歌”的意思,即献给神的诗歌。用作者自己的话来说,是“献给那给他肉体光明和诗才之神的。”这个“神”十分神秘,究竟“他是谁”?诗人自己说“真的,我说不出来。”敬仰神、渴求与神结合是该诗集的一个基本主题,但是
《吉檀迦利》又不是一般意义的宗教颂神诗,在这诗的世界里,有清新绚丽、变幻多姿的自然景观,有美妙神奇的彼岸世界的玄想,又记录着现实生命的体验,人世的欢乐与悲哀。既具圣徒的虔诚高洁,更不乏凡人的亲情爱心。而这一切既是诗人广博而细致、丰富又复杂的内心世界的表露,又处处展现着诗歌美的极致。
1.诗之美
美是诗的肌肤。 1)形式之美:
关于散文诗的风格,法国帕特蓝的散文诗是华丽的,俄国屠格涅夫的散文诗是精致而绚丽的,英国蓝德的散文诗是简洁明了的,而泰戈尔则是清新质朴的。在诗中作者对生活的描写都毫无渲染,只是在自然的描绘,给人一种生活的真实感。其次还在于作者在诗歌中情感的真实性,他给人一种率真的朴实美。还有他描写的形象的意象化,诗人在此同时还是一个出色的画家,其中的一些诗给人一种如诗如画的感觉。此外,风格的朴实无华还在于凝练的口语化的语言,形象的比喻,从而使的深刻的哲理变的形象,具体和朴实。
泰戈尔认为,作为一个诗人,如果只是搬弄华丽词藻或炫耀文字技巧,是无法通向神的,同样也无法达到美的境界。那些浮华的装饰将成为阻障。他崇尚纯真和简朴,企望自己的生命“简单正直像一枝苇笛”,他认为“完全的自由在于关系之完全的和谐”,从而上升到“韵律”观,而这种思想的指导又使得诗集中的诗更加充溢着人与自然的平衡感与语言的韵律美。诗人以不同的心情、不同的语调、不同的意象唱着形态不一的颂神曲,却又始终贯穿着执著、朴素的形式,诗人以无限仰视、崇敬、爱慕、珍视的语调表达对心目中歌颂的“神”之向往。
“你本是我的主人,我却称你为朋友。”……
“你就是那在我心中燃起理智之火的真理”……
“呵,诗圣,我已经拜倒在你脚前,”……
“我们的主已经高高兴兴地把创造的锁链带起:他和我们大家永远联系在一起。”……
“呵,我唯一的朋友,我最爱的人,”……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就称你为我的一切。”……
“我的父呵,让我的国家觉醒起来罢。”……
“我的主——请你铲除,铲除我心里贫乏的根源。”……
“我的情人,你站在大家的背后,”……
“我的宁静的主,请带着你的和平与安息来临。”……
“我的国王,请你以王者的威仪破户而入。”……
“呵,圣者,你是清醒的,请你和你的雷电一同降临。”……
“我的国王,你就像一个素不相识的平凡的人,自动地进到我的心里,”……
“我在猜想这位万王之王是谁?”……
“只有几个人说:‘这是使者’”……
“我心灵的主,我不在一隅等待哭泣,”……
“呵,我是一个干渴的旅客。”……
“光明,我的光明,充满世界的光明,”……
“呵,我的宝贝,”……
“我的孩子,”……
“我的上帝,从我满溢的生命之杯中,你要饮什么样的圣酒呢?”……
“你是天空,你也是窝巢。”……
“呵,美丽的你,在窝巢里就是你的爱,”……
“呵,我生命的主,我能够和你对面站立吗?呵,全世界的主,我能合掌和你对面站立吗?”……
“呵,万王之王,我能够独自悄立在你的面前吗?”……
“我知道你是我的上帝,却远立在一边——我不知道你是属于我的,就走近你。我知道你是我的父亲,就在你脚前俯伏——我没有像和朋友握手那样地紧握你的手。”……
“你是我弟兄的弟兄,”……
“呵,我的永远光耀的太阳!”……
“我的主,你的分秒是无法计算的。”……
“我的主,悄悄地走来坐下罢。”……
“我的上帝,让我的一切的感知都舒展在你的脚下,接触这个世界。”……
“让我全部的生命,启程回到他永久的家乡。”
在
《吉檀迦利》中的“你”是谁?是诸天之王吗?是国王吗?是他爱恋的女人吗?是他的挚友吗?是陌生的过路者吗?也许是,也许都不是。那个你就是“你”。谁面对着泰戈尔,谁在读泰戈尔的书,谁就是那个“你”!泰戈尔在对你说话,在悄悄地、坦露心灵地说话。此刻,任何的故弄玄虚或娇情作巨著状都是丑陋的,多余的、任何的包装也显得萎琐了。
泰戈尔是印度民族诗体的继承者,又是新诗体的开拓者。
《吉檀迦利》中的诗歌都是在他脱离了原来的格律诗体,而“不保留诗歌格律明显的抑扬顿挫”再“赋予孟加拉散文以诗的情韵”之后创作的,因此,他的散文诗比他人的散文诗更具有民族特色和个人的独特风格。泰戈尔创作
《吉檀迦利》,是从“诗的语言和表现手法”上揭去那华丽而羞涩的面纱,他的语言虽然没有韵脚,但处处无不有他内在的旋律。而诗集中最显著的特点,就是口语化。要不怎么说读起来那么的亲切,活泼。这样在诗歌的内在韵律中便使人更能体会到他诗中的激情,如飞瀑一样的自然神韵。诗人使自己的思想和感情插上翅膀,描述出丰富多彩优美动人的图画;将自己情思化为具体的形象;用朴实无华的形式表现丰富深刻的内涵,使人感受到一种朴素的美。
2)自然风光之美:
从诗集这一百零三首诗中,我们可以深深的体会出这位伟大的印度诗人是怎样的热爱自己的有着悠久优秀文化的国家,热爱这国家里爱和平爱民主的劳动人民,热爱这国家的雄伟美丽的山川。从这些首诗的字里行间,我们看见了提灯顶罐,巾帔飘扬的印度妇女;田间路上流汗辛苦的印度工人和农民;园中渡口弹琴吹笛的印度音乐家;海边岸上和波涛一同跳跃喧笑的印度孩子,以及热带地方的郁雷急雨,丛树繁花……我们似乎听得到那繁密的雨点,闻得到那浓郁的花香。
“炎暑来到我的窗前,轻嘘微语:群蜂在花树的宫廷中尽情弹唱。”……
“花蕊还未开放;只有风从旁叹息走过。”……
“金琴在晨光中调好,”……
“潮声渐喧,河岸的荫滩上黄叶飘零。”……
“吹过的风带着清香。”……
“四月芬芳的晴天里,他从林径中走来。”……
“清晨的静海,漾起鸟语的微波;路旁的繁花,争妍斗艳;”……
“云隙中散射出灿烂的金光。”……
“太阳升到中天,鸽子在凉吟中叫唤。枯叶在正午的炎风中飞舞。牧童在榕树下做他的倦梦,”……
“清晨的微光从窗外射到床上。晨鸟唧唧喳喳着问,”……
“鸟儿唱着倦歌,树叶子在头上沙沙作响,”……
“树叶在头上萧萧地响着;杜鹃在幽暗处歌唱,曲径里传来胶树的花香。”……
“树叶上跳舞的金光,这些驶过天空的闲云,这使我头额清爽的吹过的凉风。”……
“天空里晨光辉煌,”……
在光风霁月之外,还有一些阴郁的文字在繁花绿荫与清风鸟鸣外倾诉另一种别样的愁绪与阴沉。从中我们可以体会到诗人对与家国和前程命运的深深忧虑:
“云霾堆积,黑暗渐深。”……
“我真不知将如何度过这悠长的雨天。”……
“像黑夜在星光中无眠,忍耐的低首。”……
“天空像失望者在哀号。”……
“从墨黑的河岸上,从远远的愁惨的树林边,”……
“鸟儿也不歌唱,”……
“雷声在响,狂风怒吼着穿过天空。”……
“连连呼喊的狂啸的东风,”……
“在这冷寂的街上,你是孤独的行人。”……
“死黑的盛怒的风雨,”……
“七月阴暗的雨夜中,他坐着隆隆的云撵,”……
“空中雷声怒吼。黑暗和闪电一同颤抖。”……
2.诗之情
情是诗的血液。 在情感的表现力上,泰戈尔用他诗人的宽广的心灵去感受每一个人的情感,并取得了广泛深远的共鸣。他化为他见过的、没见过的每一个人,用自己诗的语言倾吐出每一个人的心语,但有一点是不变的,那就是他的那份历久不变的纯洁而带有宗教式平和的感情,他的诗篇可以是令人费解的,令人难以捉摸的,但是不会是令人痛苦的。他的诗已经超越了简单的抒发感情的层面,更深一层的包含了一种锤炼过的带有宗教说服力的感情,而这种感情的凝聚,正如同七色的凝聚最终和成为单纯的白色一样,幻化出更单纯色彩。
泰戈尔对于情感的把握,使之感染力大为提高。如叶芝所说,“我们为之受感动,并非由于它的新奇,倒是因为我们遇到了我们自己的形象,仿佛我们在罗塞蒂的柳林里散步一般,或者,也许是第一次在文学作品中听到了我们自己的声音,仿佛在梦里一般。”
在泰戈尔的情感世界里“母子”被赋予了极为丰厚的内蕴。在诗人的心目中,人类生于自然之中,其渺小与幼稚,正如一个刚刚出世的婴儿,而慷慨美好的自然,以它富饶的资源养育着人们,以它秀美的风景陶冶着人们的性情,更以它于沉静之中所蕴涵的无限宽广的包容抚慰着人们的心灵。它不正是一位满怀慈爱之心的“母亲”吗?
“这略过婴儿眼上的睡眠——有谁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吗?是的,有谣传说它住在林荫中,荧火朦胧照着的仙村里,那里挂着两颗甜柔迷人的花蕊没。它从那里来吻着婴儿的眼睛。”……
“当我送你彩色玩具的时候,我的孩子,我了解为什么云中水上会幻弄出这许多颜色,为什么花朵都用颜色染起,”……
“当我唱歌使你跳舞的时候,我彻底地知道为什么树叶上响出音乐,为什么波浪把它们的合唱送进静听的大地的心头,”……
“当我包糖果送到你贪婪的手中的时候,我懂得为什么花心里有蜜,为什么水果里隐藏着甜汁,”……
“当我吻你的脸使你微笑的时候,我的宝贝,我的确了解晨光从天空流下时,是怎样的高兴,暑天的凉风吹到我身上的是怎样的愉快,”……
“在婴儿睡梦中唇上闪现的微笑——有谁知道它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吗?是的,有谣传说一线新月的微光,触到了消散的秋云的边缘,微笑就在被朝雾洗净的晨光中,第一次生出来了——这就是那婴儿睡梦中唇上闪现的微笑。”……
“在婴儿的四肢上,花朵般地喷发的甜柔清新的生气,有谁知道它是在哪里藏了这么许久吗?是的,当母亲还是一个少女,它就在温柔安静的爱的神秘中,充塞在她的心里了——这就是那婴儿四肢上喷发的甜柔新鲜的生气。”……
世间的情感中,爱情的力量至高无上,用对爱情的吟咏,传达对于心目中神主的向往与追求无疑是最恰切的。虽然在诗歌中,“我”的地位,“我”的财富,“我”的才华与我心目中的爱人相距甚远,可是执著的等待、守望之心决不会因此而变改。
“我的情人,你站在大家的背后,藏在何处的阴影中呢?在尘土飞扬的道上,…在乏倦的时间,我摆开礼品来等候你,过路的人把我的香花一朵一朵地拿去,我的花蓝几乎空了。”……
“呵,真的,我怎能告诉他们说我是在等候你,而且你也应许说你一定会来,我又怎能抱愧地说我的妆奁就是贫穷。呵,我在我心的微隐处紧抱着这一段骄荣。”……
“呵,美丽的你,在窝巢里就是你的爱,用颜色、声音和香气来围拥住灵魂。”……
“我坐在草地上凝望天空,梦想着你来临时候那忽然炫耀的豪华——万彩交辉,车辇上金旗飞扬,在道旁众目睽睽之下,你从车座下降,把我从尘埃中扶起坐在你的身旁,这褴褛的丐女,含羞带喜,像蔓藤在暑风中颤摇。”……
“我生活在和他相会的希望中,但这相会的日子还没有来到。”……
当诗人心目中的“神”泛化为万事万物时,在自然与人之间,在人与人之间,“神”的友爱遍及时空的任何角落:
“你和那最没有朋友的最贫最贱最失所的人们作伴,”
“你的衣服污损了又何妨呢?去迎接他,在劳动里,流汗里,和他站在一起罢。”
面对如此的友情之爱,“我”审视自身,却看到我身上的鄙俗:
“罗网是坚韧的,但是要撕破它的时候我又心痛。”……
“我只要自由,为希望自由我却觉得羞愧。”……
“我确知那无价之宝是在你那里,而且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却舍不得清除我满屋的俗物。”……
“我身上披的是尘灰与死亡之衣;我恨它,却又热爱地把它抱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