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林出版社

首页 » 译林论坛 » 译林图书评论 » 威廉·豪威尔斯的城市中心意识
yilin - 2008-8-23 10:24:00




威廉·豪威尔斯的城市中心意识


傅树斌



  威廉•狄恩•豪威尔斯(William Dean Howells)是19世纪末美国最负盛名的作家之一,也是美国提倡现实主义文学的先躯。他和亨利•詹姆斯及马克•吐温是莫逆之交,并一同开创了美国现实主义文学的新世纪。他以其犀利敏锐的目光,栩栩如生地塑造了书中每一个人物形象。在这部作品中,豪威尔斯贯彻了自己的创作原则,以描写“平凡的事物”来揭示整个时代,积极地用探索的眼光去观察他那个时代的生活——尤其是波士顿上流社会的生活。这些均反映了他早期对新生资产阶级乐观的看法,同时也反映了在渴望成功时,他对自己寒酸的家庭背景所具有的敏感的自卑,强烈地渴望过一种以城市为中心文化生活的城市中心意识。


一、大场景的缩影


  19世纪末的美国,资本主义飞速发展,正由自由资本主义向帝国主义过渡。大约用了40年的时间,至美西战争(1898)已完成了这一过渡过程。这一过渡过程就是资本逐渐走向集中和垄断的过程,不仅造成了广大人民和无产阶级的赤贫化,也导致了大批中小企业的破产,美国社会贫富之间的鸿沟愈来愈深,矛盾也愈来愈尖锐。
  《赛拉斯•拉帕姆的发迹》(The Rise of Silas Lapham)恰恰反映了这一大变动时期资本垄断对美国中小资产阶级的冲击和没落贵族阶层的生活。威廉•狄恩•豪威尔斯以其独特的视角选取了这个社会时期最有代表性的“普通人”与“普通事”,选择了那些最能表达他所要传递的信息的东西。他选择赛拉斯•拉帕姆作为靠自我奋斗发迹的中小资产阶级的代表,选择布罗姆菲尔德、科瑞作为当时没落贵族的典型,选择罗杰斯作为资产阶级投机者的代表,以拉帕姆颜料厂的破产来反映这个时代垄断资本迅速发展的时代背景。书中淋漓尽致地反映了作者早期对新生资产阶级的乐观看法和对迅猛发展的资本垄断的恐惧和憎恨。
  赛拉斯•拉帕姆出生在一个家境贫寒、地位卑微的农民家庭。他受父母传统美德的熏陶,经过不断地努力成为当时小有名气的颜料大王,但那种有钱没地位的状况使拉帕姆夫妇感到极大的缺憾。为了进入波士顿上流社会,拉帕姆夫妇以经济开道,进行所谓的金元外交,但上流社会总是把他们拒之门外。就在此时,赛拉斯•拉帕姆原本蒸蒸日上的生意开始滑坡,再加上罗杰斯的偷机钻营和始终竭力维护着自己所谓的“道德”与“原则”,最终导致了他的破产。
  从农民到颜料大王,又到最终的破产,赛拉斯•拉帕姆画了一个十足的圆。这次打击使他彻底冷静下来,反思自己以往的生活最终促使他下定决心回到祖辈的农庄,过一种踏踏实实的生活。这正是威廉•狄恩•豪威尔斯城市中心意识的破产,也正是他对时代的反思。与其他作家不同的是,他把这种大的时代背景凝缩于书中诸角色的日常生活中,用小的生活场景反映出大的时代背景。
  在他的作品中,看不到雨果小说中那种宽广宏大的社会背景,但却能从作品的每一个角落体会到时代的气息和观察到时代留下的痕迹。豪威尔斯以赛拉斯•拉帕姆一家为具体的描写对象,写出了处于资本主义上升时期的中小资产阶级的生活状况,写出了他们拼命挣钱以防被其他大的资产阶级并吞的紧张和渴望摆脱出身门第观念的困扰,过一种悠闲自在的贵族生活的强烈追求。但在这个大的时代背景下,资本垄断却是资本发展的必然趋势。这种以小见大、以点画面的写作手法,生动而形象地描绘出了处于转折时期的资本主义社会发展的历史画卷,给读者以深刻的启示。


二、“微笑”式的写作手法


  豪威尔斯不同于这一时期的其他美国作家,他虽然忠实于所描写的对象,但他的思想比较保守,主张对美国资产阶级社会报以“微笑”,赞扬美国的“民主”,从而美化了美国和资产阶级。
  《赛拉斯•拉帕姆的发迹》这部作品突出反映了他早期对资产阶级的看法,他把一切都理想化了。书中第1章第26页,作者借记者巴特利之笔对拉帕姆大加赞扬:

  拉帕姆上校是一个心地单纯、生活简朴、大胆和性情直率的人,具有敏锐的洞察力和商业上立于不败之地的远见。用常用的术语来说,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正人君子。他一心一意致力于他的事业,这和他坚定不移、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都成为年轻的生意人的楷模。在他的身上没有丝毫的虚夸和卖弄之举。

第14章第184页,作者概括了拉帕姆在科瑞家的晚宴上酒后话多,临走前所说的话:

  十年前,他,赛拉斯•拉帕姆到波士顿来的时候不比穷光蛋好多少,因为他出钱买下了合伙人的资产,其中一半是贷的款。而现在,他成了百万富翁,与上流社会中的你们之一交往,他的每一分钱都是诚实赚来的,不存在任何投机——每个铜板都是从货真价实而来。

  当罗杰斯按约定的时间去找拉帕姆,希望拉帕姆能够同意卖掉加工厂时,拉帕姆继续坚持不卖工厂的决定,使罗杰斯非常失望。作者在第25章的结尾处写道:

  他出去了, 拉帕姆继续凝视着对他关上的门。这是对他不顾破产而坚持“公德”和“正义”的奖赏。感到自己像一个贼和杀人犯。

  在作者的眼里,白手起家的资产阶级是真正的君子,诚实的劳动者,完全是靠自己的勤劳和本领(而不是靠剥削矿工)发家致富的。他们论道德、讲良心、为人坦诚,做生意也讲求公平竞争,这无疑只是存活在作者心中的完美的资产阶级形象。豪威尔斯在他的作品中很少实质性地触及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的罪恶,很少描绘广大劳动者的不幸和苦难,没有过多地表现资本主义上升时期那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真实内幕。他的写作手法是十分含蓄的,哪怕是对没落的贵族阶层也始终报以同情的态度。他和书中的主人公一样,向往贵族阶层那种悠闲、富贵的生活,向往那种五彩缤纷的社交礼仪。豪威尔斯把自己理想化的东西寄托于书中的主人公,认为财富和地位应该同等重要,强调门第观念,强烈渴望城市文明和超过常人(广大劳动人民)的精神享受。他把主人公赛拉斯•拉帕姆塑造成一个有钱无地位、精神层次低但却正直善良的发家者形象,对他的某些行为也只是“微笑”式地讽刺。豪威尔斯在潜意识里认为贵族阶级的精神生活和资产阶级的物质生活加在一起才是城市文明发展的真正体现。这一点显然脱离了当时时代的主题,脱离了当时的现实,而他的这一理想结果却只有破灭,只能被时代和广大劳动人民所抛弃。
  威廉•狄恩•豪威尔斯在写作风格上采用的是低调、反讽刺、浪漫的笔调和朴实无华的语言。在描写人物时,通过环境和背景来烘托出人物的心理和性格,让人物在环境中自由地表现,对人物的心态和语言把握得尤为准确。例如小说第7章,当拉帕姆把小科瑞带回家的时候,拉帕姆太太非常吃惊,她不回答拉帕姆关于艾琳为什么会头痛的问题,而是急于想知道小科瑞到来的原因:

  “先不要管艾琳。”他太太立即反驳道:“他是怎么来的?你逼他来的?如果是的话,我决不原谅你,赛拉斯!”
  上校大笑。他太太推了推他的肩膀以便使他笑的声音小一点。“嘘!”她小声说,“您想让他听见一切吗?是你要他来的?”
  上校笑得更厉害了,他要把心里的喜悦全都笑出来。“不是,我没让他来,是他自己要来的。”
  “我不信,你在哪里碰到他的?”
  “在办公室。”
  “什么办公室?”
  “我的。”
  “胡扯!他在那儿干什么?”
  “啊!没什么大事。”
  “他来这儿干啥?”
  “干啥?嗨!他说他想干我这一行。”


  在此之前,拉帕姆与太太争论过此事。太太的观点是,小科瑞出身高贵,不可能用10英尺的长杆去碰他的矿物颜料,而今,小科瑞竟自己提出要跟拉帕姆一起干,这是其一。其二,此事使拉帕姆感到极大的荣耀和自豪。而拉帕姆太太担心的是,拉帕姆为了自己的女儿而要求小科瑞到来,有失自尊。简短的对话将两人的心态表现得淋漓尽致。
  作者惯以中性的语言去描写书中属于不同阶层的人物形象,通过人物形象以及所在的环境来反映当时的社会现实。例如第5章第67页作者用布罗姆菲尔德•科瑞的回忆,简述了他的一生:

  他潇洒地周游欧洲各国,频繁地出席各地的豪华社交聚会,有好几次进宫拜见过君主,当时能这样做是极大的荣誉。他经常进行素描写生,征得父亲允许后留在罗马学艺术……10年后他回了家,画了他父亲的肖像。肖像画得很好,只是有点业余的味道。如果他没有那么多钱的话,他可能会成为著名的油画画家或肖像画家……不时有波士顿人坚持买他的一张画,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就会把它挂在越来越不显眼的地方,并道歉说:“啊,是的。那是布罗姆菲尔德•科瑞的佳作,画得不错,只是缺乏专业水准。”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家的财富有些坐吃山空的迹象。


  在这里,豪威尔斯用他独特的语言给我们生动地刻画了一个没落贵族形象,并且在其中也蕴含了这个阶级没落的原因。布罗姆菲尔德•科瑞的生活,反映了当时整个贵族阶层的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时代发展了,而他们只能逐渐被时代所抛弃。虽然他们有以往高贵的头衔,可这些只能像科瑞的画一样越来越不显眼。资本主义的商业文明已经开始摧毁这种腐朽的贵族势力。如果说马克•吐温和辛克莱•刘易斯是以毫不掩饰的讽刺来刻画资本主义社会的丑恶的话,那么豪威尔斯则表现出了令人吃惊的含蓄。但这种含蓄,不应简单地完全看成是他对资本主义社会的认同。作为一个处于资本主义上升时代的作家,无疑会对当时的社会充满向往和期望。当他看到资本主义文明给社会,特别是给城市文明带来的种种进步时,就更增加了他对这种文明的期望值,这也正是他城市中心意识起作用的结果,正是作者善良的愿望所在。威廉•狄恩•豪威尔斯以其独特的视角,高超的技巧,通过主人公的生活经历和最终的破产,表现了作者对那个时代资本膨胀的无奈和对资本主义文明的追求以及最终理想幻灭的痛苦。


三、失乐园的哀歌


  正如以上所述,豪威尔斯笔下的资本家高尚可爱,资本主义社会也民主自由,这与豪威尔斯早期个人的经历和感受有很大的关系。1837年,豪威尔斯出生在美国中西部的一个小城镇——俄亥俄州的马丁渡口,他从小酷爱文学,长大后开始从事创作,除写诗外,还撰写评论、游记、并创作了近40部长篇小说。其作品受到世界文学史上如屠格涅夫、托尔斯泰、肖伯纳等大家的赞誉。事业的成功使他逐渐认识到出生贫寒给他生活中带来的麻烦和心理上造成的压力。于是,他把这种纵横交错、盘根错节的复杂感情诉诸笔端,创造出了赛拉斯•拉帕姆的形象。
  赛拉斯•拉帕姆经过个人奋斗成为一个有钱人,于是开始追求波士顿上流社会的生活,希望能得到上流社会的承认,可是上流社会却对他的行为不屑一顾。此时的拉帕姆就像是卡夫卡《城堡》中的K君,上流社会用一种他看不见的力量阻挠他的进入。尽管有时拉帕姆似乎也瞧不起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阶层,但他从心里面还是很愿意带着全家去过那种让很多人羡慕的悠闲生活。偶然的机会使他家与布罗姆菲尔德•科瑞家族建立了联系,并抱有通过与他们的交往进入上层社会的希望。在交往的过程,布罗姆菲尔德家的小科瑞大胆地背叛了他的贵族阶层,主动来拉帕姆手下当了名雇员,并且喜欢上了拉帕姆的大女儿佩内洛普,两个年轻人的爱在偷偷地发展,而拉帕姆夫妇却为能到科瑞家参加一次宴会而感到一种近乎变态的高兴和激动。这种人际关系交往的局面,恰恰应了中国作家钱钟书关于“围城”的论述。
  可是,拉帕姆夫妇的努力并没有成功。随着生意的不景气,他们不得不决定卖掉动用巨资在波士顿上流社会住宅区后湾兴建的一座富丽堂皇的住宅。不幸的是,由于拉帕姆的粗心,刚刚竣工的住宅便付之一炬,这对他们无疑是雪上加霜。而又令人欣慰的是,女儿与小科瑞的爱情并没有因为生意的不景气而降温,两人终于冲破了家庭、门第和各种误会走到了一起。一抑一扬,正说明了作者矛盾的心态。豪威尔斯向往贵族化的生活,但时代却快速地发展,这对他的想法是一次很大的冲击。他追求金钱与地位的和谐,即他所认为的城市化生活,但他同时也清醒地认识到这种生活对于广大群众来说是多么的不可能,甚至对他认同的中小资产阶级来说也只能是幻想。在这个矛盾的处理上,作者采用了小说传统的模式含蓄地予以回避,用两个家族的联姻来达到心理上的平衡。
  拉帕姆那栋豪华别墅的烧毁,彻底结束了他希望进入上流社会的梦想,也标志着作者城市中心意识的彻底幻灭。读者能在这个过程中深深地体味到作者灵魂的抗争和挣扎。工业化进程的加速和资本垄断的快速发展,使豪威尔斯开始反省他自己的思想和自己追求城市文明的理想。他所推崇的社会和时代,他所一直理想化的阶层,他所一直追求的城市中心意识,到最终却抛弃了他。这使他在以后看到了资本主义社会的残酷无情,逐渐认识到了资产阶级的罪恶,认识到了他们给广大劳动人民带来的灾难和不幸。豪威尔斯的心灵开始回归,他通过书中主人公所做的准备回到农庄过一种踏实生活的决定来揭示自己内心复杂的感情。赛拉斯•拉帕姆所走的这条圆形路线反映了当时很多资产阶级有识之士在看到资本主义社会和资产阶级的罪恶时,无能为力,幻想一种超越现实生活之外的生活。资本主义社会是“有钱人的天堂,没钱人的地狱”,豪威尔斯在生活实践中逐渐认识到了他所向往的城市文明,他所追求的资产阶级的城市中心意识,并不是人间真正的乐园。
  威廉•狄恩•豪威尔斯不愧为19世纪美国现实主义文学的代表作家之一,他把宽广宏大的资本主义发展的时代背景浓缩于一个家庭的兴衰过程之中,通过细致入微的刻画和含蓄的讽刺手法,写出了自己那种理想化了的城市中心意识,以及那种思想最终的破产。豪威尔斯在资本主义上升时期,过分地着眼于资本主义城市化发展所带来的文明,因而也就试图用城市文明为广大人民营造一个理想社会。可是,现实却令人大失所望。这也使得豪威尔斯逐渐对资本主义失去信心,在他晚期的作品中表现得尤为突出。当新思潮出现时,他也就很有可能走上信仰社会主义的道路。
  (摘自《解放军外国语学院学报》)
1
查看完整版本: 威廉·豪威尔斯的城市中心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