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文学翻译家高莽的美丽人生(二)
中国网
中国网:那您是一见钟情吗?
高 莽:没有,那个时候还没有。后来演出挺成功的。你想想那时候哈尔滨刚刚解放,能有什么好的,舞台跟布景和现在没法比。我记得她把我的列宁像都拿出来了,演出的时候摆着。演出过程里见面观众有人穿着皮大衣,觉得符合冬妮亚的父亲穿,就下来借,很有意思。演出很成功,我记不得有多长时间,对哈尔滨这个城市来都很有影响。这个剧本不仅是在哈尔滨,在全国也是第一次上演,上海的都是旧时代的名著,真正革命的作品就是《保尔.柯察金》在哈尔滨的演出。
后来举行庆功会,在饭厅里,他们剧团的主要负责人敬酒的时候讲,这个剧本是谁翻译的,那个时候都叫我小名,没有叫我大名。大家都愣了,以为我岁数很大,感觉很奇怪。这个时候我的爱人才知道是我翻译的。但是后来我看她演出其他角色的时候,有一次她在《北京人》里面演一个老太爷的大少奶,有一个片断是大少奶咬老太爷的胳膊。我记得当时我还说,谁娶了这样的老婆算倒霉了,我说我一辈子不会娶这样的老婆,在家里会被咬死的。结果后来还真成了,也是很偶然的。
她那个时候到北京已经在青年剧院了,我从北京陪代表团回来的时候大家一凑热闹,说你有个女朋友在这儿,干脆趁团没解散就举行婚礼吧,就这样举行了婚礼。但是这个事情后来更有趣了,过了几年,好象是55年春节的时候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夫人随代表团来访问,那个时候我给她做翻译,她知道我翻译了这个剧本,而且我爱人演过这个戏。她说我一定要见我们,我就把爱人带去见她。她拉着我的手说,我是你们的媒婆。后来她送给我的书,她送给我的照片,写的信最后都落款“你们的媒人”。
我每次到莫斯科时都到新圣母公墓悼念奥斯特洛夫斯基,后来一看他的夫人也去世了。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头发都白了,我也不认识她了,她也不认识我了,后来记得了。她已经不能动了,我说我给你画像,她说不画,太老了。我们一起回忆在北京的会面,所以这件事情还是很感动的。
去年莫斯科举行了一次画展,就是为奥斯特洛夫斯基举行的,馆长专门让我给他画了一个像,画展出了。苏联解体以后,他们曾经一度否定了保尔.柯察金,但是馆长还有一批热爱苏联文学的人都在努力,现在已经渐渐恢复了。他们从教科书里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片断都去掉了,现在逐渐又开始恢复了,所以很不容易。整个文学史、历史发展都是曲折的,不是那么简简单单的、平平淡淡的。所以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我也感觉干什么事情都不容易。
中国网:高老,我们知道绘画也一直是您的爱好。而且我们听说您的母亲教给您画画的一个诀窍,就是画女性的时候要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画男性时要比实际年龄年长一些,是不是这样?
高 莽:你说错了。我画画和搞文学是同时进行的,都是十几岁开始的。我12岁就参加画展,而且画的是油画。我在哈尔滨曾经和三个俄罗斯的画家学过油画,后来因为我爱人闻到调油的液体身上过敏,所以我就放弃了,就改成画国画。画画中有好多事,我讲一些另外的事。因为我现在把教训告诉你们。
我那个时候什么都画,漫画、插图,东北的一个作家出小说,给他画画。给最早翻译《静静的顿河》画过插图,我什么都干。那个时候能干的事我都干,我什么都喜欢,除了管钱我不喜欢,我什么都喜欢。文学艺术方面我特别喜欢。建国前夕,根据东北局提出的号召,可能是党中央安排东北搞一次反浪费,我就画了几幅反浪费的漫画。结果没想到惹了大祸,49年刚建国,50年初《文艺报》杂志用6版面来批我,都是两个大人物。一个是蔡少红,一个是华见闻,都是美学的。按编辑的话讲,为了批我的漫画,他们曾经讨论过,找了好多搞美学、绘画的人研究以后,两个人授命写出那两篇文章。主要是说我丑化劳动人民,把工厂厂长画成像资本家。那个时候的确像资本家,胖胖的,戴个眼镜,说我思想立场不对,说我受美国的漫画影响太深。其实我受的不是美国影响,是苏联的。总之,批的我体无完肤。
那个时候我是建国以后文艺界第一个挨批的人,在我之前没有人。可能是我太小,问题不是太严重,反正我挨批了。这之后我就学乖了,就不画丑化人的,就美化人。我学乖不是按照自己的真实思想,不是想画什么就画什么,而是需要我画什么我就画什么。我也不是专搞画画的,所以不太在乎。后来我妈讲,你画女人要漂亮,画男人要画年轻一些。所以我说你就错了。她说这一定很灵,我给你画的漂亮,你肯定说太像我了。我画的比他年轻,他可能说我就这么好看。后来这句话传到钱钟书和杨绛那里,他们说这样文学艺术永远没有好作品。后来传话的人讲,不是他们两个人说的,是钱钟书说的,杨绛的看法不一样,他说可能有道理。后来我证实了这个还是有点儿道理的,因为人是需要美的。
中国网:人都是追求美好事物的。
高 莽:所以没什么大错。当然因此也没有创作出好的作品。
中国网:我们看到您家里挂的很多画都是您自己画的。
高 莽:这幅画我之所以喜欢,就是因为是我今年画的。为什么画?本来是俄罗斯的一个博物馆想要一张画屠格涅夫的画,我也答应了。我这些年画过了好多俄罗斯作家,有普希金、托尔斯泰、奥斯特洛夫斯基。因为我是研究俄罗斯文学的,所以在去年展览的时候,他们的《真理报》以一版来介绍我,后来他们感觉到画画的这个人对俄罗斯文学太熟悉了,他能抓住特点、形象,各方面都符合。而且我用的是宣纸,因为他们不会用宣纸,笔又那么软,墨又那么湿,很容易塌。
《真理报》从来没有用一版篇幅介绍一个画家,而且他们两次介绍我。这张画我本来答应给他们画,画了以后我舍不得,因为太难了,几十年了。我多次上他的坟,每次去我都想应该画成什么样?因为画他的人太多了。就是想不出一个跟自己有关系的,最后我想到画《城市多么美、多么鲜的玫瑰》,这是我17岁翻译的他最早的作品,发表了。这篇文章是他晚年时候写的,我说我如果能把这个情景画出来,究竟这个花是鲜还是不鲜,还是已经鲜过了。而且他的生活也充满了各种色彩。他有过私生女,有过情妇,自己又死在国外,写出来的东西也受过进步作家的批评,也受过好多作家的肯定,所以很不容易。我画出来发现好多都不是我日常能够画出来的,再让我画就画不了了。因此我就把它留下来了,下面准备请一个外国人写几句话。我这么大年轻画了很不容易,不像二三十年画,现在很不容易。
中国网:我想您确实对俄罗斯文学也倾注了很多的心血。在1997年,当时的俄罗斯总统叶利钦授予你“友谊勋章”,我想知道您当时的反应是怎样的?
高 莽:说实话,我当时并没有激动,因为我觉得我平常就会这么做,任何时候还会这么做。不仅现在如此,将来还会如此,我不会停止。所以他当时给我时我挺高兴,但是我没有太激动。可能我得到的各种奖牌、奖章多一些,什么普希金、高尔基、奥斯特洛夫斯基,我得过各种各样的奖牌。
叶利钦给我挂牌子的时候我发现他缺一个手指头,后来我就看书才知道,我以为他战争期间是残废军人,原来是他小时候淘气被炸掉的。但是他的热情很感人,那个时候奖章给五个人,能够把我推上去是我没有想到的,但是我也没有太激动。
中国网: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认为翻译工作对您的人生有多大意义呢?
高 莽:太大了。我翻译的保尔.柯察金如果不影响我的生活,我不会翻译。正因为他的那种新生活使我变了样子,使我懂得了什么叫爱国、国际主义、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等等,这里面就是他的那个名言,就是“人生只有一次,怎样活过,不能虚度,要为全世界劳动人民服务”。这种思想从那个时候就树立起来。
我那时候还翻译过《永不掉队》,我不知道你看过没有,建国初期这篇文章收入过咱们的语文课本里。这里写的是战争爆发了,前线是两个人,一个是原来的学生,一个是原来的教授。学生当连长,他就训教授,说你老拖着大家,慢,你不对。后来教授还是在最险恶的场合炸一个坦克,把眼睛炸瞎了。后来战争结束了,学生去上课,当了教授的学生,结果他的功课老跟不上,说功课太难了,跟不了,不干了。这个时候老师说,你是学生,战争时你当时说过你不能掉队,所以我现在告诉你,你不能掉队。所以我告诉自己活了多大岁数不能掉队,只要有这口气我就要干,按自己力所能及的来完成自己所能做得使命。
中国网:您觉得对翻译工作来说,现在很多年轻人在从事这项事业,您觉得他们最需要具备的素质是什么?
高 莽:我觉得到现在戈宝权在世的时候曾经跟我讲:到老年越来越不敢翻译。我那个时候觉得他是一种谦虚,没有太懂。我现在懂了,绝对是越来越难,而且我认为翻译不见得比创作要轻松多少,也不比画画要轻松多少。要选出适当的字,准确的词,绝对不是一般会俄文就可以翻译的。因为你要了解两国语言的不同,习惯的不同,用法的不同,太不一样了。所以两国的文化你必须都要掌握,而且掌握的还要好,不具备的话你要做准备。
我是教会的学生,但是没有信教?为什么?如果你是别的民族,你有别的信仰,就可以不上宗教课。我说我是信儒教的,完全是瞎扯,这样就可以不听课,可以玩了,那个时候愿意玩。所以现在到老年,俄罗斯文学和宗教离不开,处处都碰着宗教,处处弄不懂,就要补课,补课相当难。有的时候今天补完,明天就忘,后天还得重补,这样对语言是很大的负担。所以你不细心的琢磨透它,实在是不行。
另外,我现在讲翻译,你必须要会口语,现在好多人不会口语就搞翻译。口语和笔头是不一样的,有的时候讲是这样的意思,写出来是另外的意思,不太完全相同。所以只有口语好了,才能够理解那个精髓,才能够把它翻过来,否则按照字面翻译就错了。我们的一些老翻译家,好多不会讲俄文的,他们失误的地方常常在这儿,就是一个字是什么意思,讲出来又是另外的一个意思。所以我觉得我做二三十年的口译翻译对我来讲是很大的机遇。
我没上过大学,就念过十年书,而且是在外国学校念的。凭自己的努力掌握了中文,掌握了俄文。现在听起来好象我是什么都会,其实差的很多。那个时候看普希金、托尔斯泰,看他们的作品就是看故事,根本不了解内心世界怎么刻画,没想过他们的社会地位、社会环境,社会对他们的影响,都没有考虑过,连想都没想。到后来在工作上需要的时候,才开始理解。所以口译工作对我来讲是大学,这点很重要。
我早期不愿意做翻译,后来我懂得了应该怎么做翻译。在做翻译过程中,我觉得我是上了大学。那个时候我陪过所有知名的大作家,几乎我都陪过,茅盾、老舍、巴金等等,一些大作家像赵树理我都陪过。他们不同的表现、不同的讲法都是给我上课,一般学生都听不见。他们跟外国人的对话,需要你翻译的技巧,怎样说出来,太妙了,太不容易了。
我举个例子。外国总想在老舍身边挖点什么油水,能够讲出对我们国家不利的话。有一次问“这次在苏联莫斯科参观什么印象最好?”老舍说“喝茶最好,你们的茶水不错。”我觉得他能够很顽强的一而再再而三的回答,他表现出了知识分子对国家的感情,所以我觉得翻译很重要。
但是我觉得还有些失误,有的时候不好意思说,太多了,不是每次都是成功的,而是有翻译问题的。比如有一次在一个会议上,忽然一个女的背起中国的唐诗,用俄文背的,我怎么也不能翻译过去,我也不知道哪首诗,也不能说人家诗说的不好,也不能说自己没有学问。这个时候特尴尬,觉得自己简直是丢人,没办法了。
中国网:而且诗也是很难翻译的。
高 莽:翻译是现成的,诗对不对是另一回事,但是我们对不上去。还有一次是给周总理做翻译,因为给党的领袖们做翻译我没有做过几次,因为他要接待群众团体领导人,我陪团的。有一次他讲办一个刊物,刊物的读者里有爱好文艺的人,大学生、教授、公务人员,他用的是职员,那个时候不太用职员这个词。我翻译之后总理说你翻译错了,我先愣了,我说我挺认真的翻译,怎么错了?他拍着拍子说是爱好文艺的大学生、教授、职员,他说你落了一个。我觉得这些领导人很伟大,虽然并不懂俄文,但是发现了。在场的好多俄国人都会中文,他们认为我翻译的不错,都很惊讶。
中国网:今天在跟高老的聊天中的确让我们觉得非常的有意思。从刚开始的不愿意以翻译为职业,后来在翻译过程中感觉自己上了大学,的确是非常精彩的人生。我们好不容易来到您家,您说您的家里是老虎洞,因为您和夫人都是属老虎的,能带我们参观一下吗?
高 莽:这是我夫人60年前演出的时候,现在眼睛也瞎了,像保尔柯察金一样,但是我现在成了奥斯特洛夫斯基伺候她,挺不容易的。你们没有这个经历,所以人的经历要多一点,没有这个经历你不知道一个人失明之后的感受。她有时候情绪突然变了,她只要让我做的时候,我绝对不反对,让干什么干什么。
中国网:夫人您觉得幸福吗?
高莽夫人:我觉得我有这么一个好丈夫我很幸福,我有青光眼已经12年了。
高 莽:她对我不太了解。比如我搞翻译的时候,她不知道我翻译剧本,后来知道了。我搞画画她也不知道,也是反对的。一个是她睡觉的时候不能有声,一有声她就说干什么呢?我说画画呢。她说画画是你的工作吗?我说不是。她就说:别画了,睡觉。后来她和一个中国最大的一百五十人的代表团,所有的艺术名家都去了,那是建交,为了准备建交做的。然后他们编演出的节目单,我一看太单纯了,太没意思了,后来我就说我给你加点画吧,她说不加,领导没让加,加了以后人家不同意就不好了。我说你加了给领导看看,不要就算了。后来领导一看说要了,到美国以后就说画画的怎么没来。这个时候她才知道我的画还有点儿价值。
后来从美国到香港,我的画已经不是一个插图,就变成整页的。所以她对我不懂,她说她爱我,但其实她不懂。
中国网:让我们这些年轻人特别羡慕。
高 莽:挺不容易的,几十年来风风雨雨,很不容易。
(摘自《中国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