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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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lin - 2008-7-8 9:51:00


菜市场上的一声驴叫


朱航满



  陀斯妥耶夫斯基在他的小说《群魔》中有这样一句话:“真正伟大的民族永远也不屑于在人类当中扮演一个次要角色,甚至也不屑于在人类当中扮演头等角色,而是要扮演独一无二的角色。一个民族若是丧失了这种信念,它就不再是一个民族了。”在陀翁的心中,俄罗斯就是唯一“体现了上帝旨意”的民族,那种对本民族刻骨铭心的爱让人读之震撼。在每一个俄罗斯的心中,都蕴藏着一份丰厚的“俄罗斯理念”,那就是一种忧国忧民、关注整个人类命运的感情与信念。他们虔诚又自律,严肃又天真,有着强烈的民族使命感和宗教情怀,著名的宗教哲学家索洛维约夫对此曾说,“一个民族的理念不是它在自己时间中关于自己所想的东西,而是上帝在永恒中关于它所想的东西。”
  也许正是这种对自己民族天生的爱与虔诚,俄罗斯人民在其文化领域所创造的艺术成果,滋养着整个俄罗斯民族甚至一切热爱这片土地的人。在短短的俄罗斯历史上,俄罗斯文化的天空上始终是群星璀璨,尽管这个民族历经磨难,她的人民备受煎熬,但是正是这种伟大的“俄罗斯理念”从来没有减少他们对这个民族赤子般的眷恋与热爱。也正是这种爱与磨难,这种坚执的理念,使他们创造了优秀的文学、杰出的绘画,独一无二的音乐……翻开俄罗斯艺术的史册,普希金的诗歌吟唱,犹如心灵的翅膀飞翔在整个人类的心中;柴可夫斯基的音乐绝响,每一个音符都震动着这个民族的心灵之弦;别尔嘉耶夫的俄罗斯信念,“虽九死尤不悔”,即使被流放,却一如既往的研究和关注自己的民族;列夫•托尔斯泰、果戈里、涅克拉索夫、陀斯妥耶夫斯基……,他们用手中的笔抒写着这个民族的精神与信念,用博大的爱与宽容拯救沉沦的心灵;库因芝笔下的《白桦林》,象征着这个民族忧郁而又乐观,博大又沉厚,是“触动着每一个观众的诗(列宾)”。这种对于本民族的爱与虔诚,在俄罗斯最终以极端的形式予以表现像“十二月党”人,为了这个民族的未来,放弃了贵族的身份与待遇,而宁愿冒险反抗和革命以致被流放到荒寒的西伯利亚;他们身处府邸的娇妻,也宁愿和他们的丈夫一起去承受死亡和苦难的折磨,互相呵护、互相温暖;还有那么多优秀的俄罗斯知识分子,放弃贵族的身份,优越的生活条件,反抗专制与极权,追求自由与民主,不惜被打压、被监禁、被流放、被杀戮。青年作家王开岭在《俄罗斯课本》中深情地写到,没有哪块土地上的黑暗像它那般漫长,动荡和凶桀;没有哪一个民族的知识分子被编成如此浩荡无际的流放队伍;亦不见哪个国家的文学青年出于良心忧虑或几个诗幻的念头而遭受那么多的煎熬与苦刑……
  我们得承认,在这个民族的血液里流淌着一种无名的爱的基因,因其爱,爱的沉重,爱的无私,才终究塑成了这个民族独一无二的性格。阿•托尔斯泰有一部小说《俄罗斯性格》,书中写到苏军的一个坦克手,名叫德略莫夫,他参加了战争,和德国军队打了好几年的仗,战功非常卓著。然而,就在战争就要结束的时候,他的坦克被击中了,整个坦克着起了大火,他被烧得面目全非。最后经过医生的整容,谁都认不出他来了,连声音都变了。当时,给他拆绷带的时候,护士把一面小镜子递给他,然后就转过身去,不敢去看他。德略莫夫看见了,对护士说,没什么,我这样也一样能活下去。不久,德略莫夫想回家看看,但他怕父母伤心,就说他是他们儿子的战友,说他们的儿子一切都好。父母亲对他十分热情,还留他在家住一晚。第二天,他又见到了自己的未婚妻卡佳,卡佳看到他的样子使他决心离开,他当天就走了。回到部队,家里来了一封信,说你的战友来看过了,但是母亲觉得那就是你,那怕你变成那样子也没关系,我们只会为你感到骄傲。又过了两天,他的母亲和未婚妻来部队看他,母亲说,你是我的骄傲;未婚妻卡佳对他说,我一辈子跟着你。托尔斯泰在故事的结尾这样说,看这就是我们的俄罗斯性格。这个荡气回肠的故事从平凡与细微之中透露出一种对俄罗斯民族的理解与热爱。就是这样的一个民族,让你永远地琢磨不透,永远地唏嘘感慨,如果你读过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读过涅克拉索夫的《谁能在俄罗斯过好日子?》,读过莱蒙托夫的《当代英雄》,读过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读过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读过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读过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那么你肯定会流着眼泪说,这是一个怎样的民族啊!
  19 世纪俄国著名的诗人丘特切夫曾说过:“用理性不能理解俄罗斯,用一般的标准无法衡量它,因为在它那里存在着特殊的东西。”正是这种无法真切传递的爱与理念铸就了特殊的“俄罗斯性格”、“俄罗斯道路”、“俄罗斯思想”还有“俄罗斯意识”,生生不息地传递在每一位俄罗斯人的心中,热爱他们的民族,热爱他们的人民,热爱他们广袤又寒冷的黑土地……。当索尔仁尼琴于1994 年的5 月返回祖国俄罗斯时,距离他的离开已经整整二十年了。人世变幻,白云苍狗,这二十年,他独自漂泊异乡,流亡在没有归依的土地上。这位“牛犊顶橡树”的顽强斗士,为追求心中的理念,受尽折磨与屈辱,《癌症楼》、《古拉格群岛》、《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中忧伤、粗砺的文字证明着他艰难生存的真相。然而,肉体在摧残,精神在煎熬,但思想永远锋利,对祖国和民族的挚爱永远炽热。当他在斯维特兰娜街中心的广场上,看到欢迎的人群时,他流泪了,深情地对人们说,“我流亡期间一直关注着祖国人民的生活。……我知道国内还存在许多反常现象,人民对未来感到迷茫,但我坚信命运掌握在每个人的手中。”即使这片土地曾经令他那么地伤心和绝望,但祖国的一声召唤便让他义无返顾的回归,这种对祖国的爱是包含着苦难的,那是儿子重新回到母亲怀抱的温暖与幸福。远东大学教师索罗金夫妇带着小女儿奥莉也来到中心广场,他激动地对记者说,“这样的人物都回来了,说明俄罗斯还没有完蛋。”
  在俄罗斯人,尤其是那些思想敏锐的知识分子的心灵深处,都蕴藏着一个无法化解的民族情结,这种情结来自于生命中最原始的情感和力量。诸如陀斯妥耶夫斯基,这位一生都处于穷困中的伟大作家,正是用他手中的一支笔,通过他的小说,他小说中的主人公,在罪恶与高尚的精神挣扎中为这个民族奉献上属于心灵的深邃与美丽,来表达他心中对于俄罗斯的一腔痴情。他在小说《白痴》中,写到他的主人公是一个名叫梅什金的“白痴”,他最初在瑞士治病,治了五年,病情没有什么好转,这时他决定返回俄罗斯。而决定返回俄罗斯的原因是由于菜市场上的一声驴叫,把他从睡梦中惊醒,突然觉得自己的前途和使命在俄罗斯,于是立即决定返回俄罗斯,去实现自己的使命,俄罗斯的使命。这种情感和力量,只需要轻轻的一点刺激,就会激起内心中的惊涛骇浪。其实,哪一个民族何尝不是如此呢?他们的历史上又何尝没有那些可歌可泣的壮美故事呢?也许许多民族精英的觉醒,正是菜市场上的那一声驴叫惊醒了他们沉睡在心灵深处的情感和力量!
  让我们为每一个民族呼唤那一声惊醒心灵的驴叫。
  (摘自《读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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