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辈的世界里(二)
——对马拉默德小说中“父与子”母题的文化解读
傅 勇

二、“叛父”:“父与子”的“契约”模式 在犹太文化中,“叛父”源于人与神之间的契约关系。“契约观”是犹太教神学体系的一个核心问题。犹太教把父亲作为权威的象征,并与上帝至高无上的信仰结合在一起。父子关系首先体现为上帝与“选民”的关系。上帝为父,以色列为子。契约确立了犹太人处理人与神、人与人关系的基本态度。契约不可违背,违背契约就是违背上帝,违背犹太民族的基本精神。
在《旧约》中,上帝先后与亚当夏娃、诺亚、亚伯拉罕、摩西立约。上帝晓谕亚当和夏娃:“伊甸园中各样树上的果子你们可以随意吃,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们不可吃,因为你们吃的日子必死。”(《创世纪》2:18)上帝晓谕诺亚和他的儿子:“我与你们和你们的后裔立约,并与你们这里的一切活物,就是飞鸟、牲畜、走兽,凡从方舟里出来的活物立约。我与你们立约,凡有血肉的,不再被洪水灭绝,也不再有洪水毁坏田地了。”(9:8—11)上帝晓谕亚伯拉罕:“我与你立约,你要作多国之父……我必使你的后裔极其繁多,国度从你而立,君王从你而出。我要与你并你世世代代的后裔建立我的约,作永远的约……。”(18:18—19)上帝晓谕摩西:“你要这样对雅各的后代和以色列的子孙讲:你们都亲眼见到我对埃及所做的事,看见我如何让你们乘上鹰的翅膀把你们带到这里我的面前。只要你们听从我的话,遵守对我的誓约,那么在万民中你们将成为我最爱的子民。”(《出埃及记》19:5—6)
上帝与人类始祖及以色列先民立约是对父辈权威的维护。而我们在《旧约》中追根溯源是将人类现世的一切苦难归咎于人类始祖和以色列先民对上帝契约的背叛。《旧约》记载亚比米勒要占亚伯拉罕之妻,上帝警告他:如不把妻子还给亚伯拉罕,那么亚比米勒家的妇女就都不能生育,还说:“你和你所有的人都必得死。”(《创世纪》20:6)上帝曾对人类始祖和以色列先民说:“[你们]在我面前立约。后来又违背我的约,不遵从这约上的话,我必将他们交在仇敌和寻索其命的人手中,他们的尸骨必给空中的飞鸟和地上的野兽作食物。”(《耶利米记》34:20)《圣经》的反复警示隐喻着“叛父”的生成机制,即人类始祖和以色列先民必因其悖逆行为而受罚。
《基辅怨》 (The Fixer, 1969)的主人公雅科夫•鲍克就是这样一个因而受罚的典型性人物。他承袭了亚当夏娃偷食禁果,向上帝和权威进行挑战的犹太传统。这个早年丧父、遭妻子遗弃、靠做装配工度日的犹太男子一生都纠缠在对上帝契约的思考中。他与岳父斯莫尔就犹太信仰争辩不休;他在基辅编造假姓名(“雅科夫•伊凡诺维奇•多罗古雪夫”),隐瞒自己的犹太身份;他遭黑色百人团指控蓄意谋杀一个男孩儿,用基督徒的血做犹太逾越节的面包。在两年半的牢狱生涯中,他受尽凌辱、备受煎熬,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与上帝的关系。雅科夫的种种经历显示出“叛父”形象的英雄本色:
“雅科夫,”斯莫尔热情洋溢地说,“可别忘了你的上帝!”
“究竟谁忘了谁?”雅科夫生气地说,“我从他那里得到的是头上挨了一拳,脸上给撒了小便。这还有什么可崇拜的呢?”
“不要说起话来像个异教徒那样。保持一个犹太人的本分吧!雅科夫,不要放弃对上帝的信仰。”
“异教徒总是不信这个上帝,去信另一个上帝,可两者我都不要。我们住在一个世界上,时钟嘀嗒嘀嗒地走着,而上帝却住在没有时间限制的山上遥望着太空。他看不到我们,而且对我们漠不关心。今天,我要的是一份面包,而不是上天堂去。” 斯莫尔认为, 上帝是神圣、公正的,也是慈爱、宽恕的;上帝是世界的创造者,也是人类的保护者。在他看来,上帝的伟大和正义不容置疑。而雅科夫却把自己不幸的命运、犹太人的贫穷与屈辱以及俄国排犹分子的歧视与欺压等一切现时境遇统统归为上帝的不公和自己的犹太身份,因此,他从外貌和信仰上极力否认自己正统的犹太血统。
小说思辨性地表述了雅科夫对自身命运的责怨和不满。他承认自己对“律法”(“托拉”,Torah)一知半解。当他偶然打开丢在囚室里的经匣时,竟然发现里面藏有《出埃及记》和《申命记》的诗句,于是便“冥思苦想地辨认这些字迹”:
在埃及受苦役的日子已成为过去了。在一卷上,摩西宣布庆祝逾越节。另一卷是关于以色列的。另一卷列举了爱天主、为天主效劳所得到的报酬和不爱主、不为天主效劳所得到的惩罚:失去了天堂、甘雨和甘雨带来的硕果,甚至失去了生命。四卷中每一卷都训诫人们服从天主和宣教他的话。 长期的监禁使雅科夫从内心深处反思犹太人与上帝的契约关系。他开始用神学的观点来看待以色列现世存在的问题:
主说话了。他说他选择希伯来人来寄托他的存在。他立了契约,所以他成了天主。他提出建议,以色列人接受了,要不然,历史将从何时开始呢?亚伯拉罕、摩西、诺亚、耶利米、何西阿、伊兹拉,甚至约伯都和说话的主订下了个人的契约。但是,以色列人接受这种契约正是为了破坏它。这是由于他们怀有不可思议的目的:他们需要经验。因此,他们崇拜假神;从而使耶和华双手紧握着喷射着火焰的剑,从他那金色的宝座上跳了起来。他高声说话时,人类立时就沸腾了。亚述国、巴伦尼亚国、希腊、罗马都成为主愤怒的鞭子,这鞭子把主特选的臣民的头都砸烂了。他们背叛了和主订立的契约,所以不得不付出了代价——战争、毁灭、死亡、流放以及承受与此俱来的一切后果。他们说:受苦能启发人们的悔改,至少对那些能悔改的人是这样。因此,那些订立了契约的人就能消除他们违背主的罪恶。那么,主就宽恕他们,并提出新的契约。 然而,雅科夫的结论与他的反思却出现了反差。他认为以色列与上帝之间的契约出了问题,而问题的关键在于究竟是谁违背了契约?是以色列人违背契约,信奉假神,还是上帝违背契约苦待了以色列人?雅科夫始终未能从心理上与上帝媾和,坚持认为“契约的目的在于创造人类的经验。” 在他看来,“上帝嫉妒犹太人:犹太人的生活是丰富的”。雅科夫把上帝当作可对话的对象,这本身就人为地缩小了人与上帝之间的距离;而在这种对话中,人并非一味地附和或延伸上帝的话语,而是“唱反调”,这无疑标识了人的自觉,人在强大的神权面前所显示的自觉。他把契约的目的看成是“创造人类的经验”,体现了他在特定的神学话语条件下和历史条件下追求人之本体地位的人文精神。如果说亚当夏娃偷食禁果是在撒旦的引诱下本能性地走出愚昧,那么,雅科夫与斯莫尔的争论和他内心深处对上帝的抱怨则是一种能动性的自觉,一种对人的本体意识的自觉。
《新生活》(A New Life, 1961)的主人公西米尔•列文与雅科夫一样,也是一个有志于探索新人生、寻求新世界的犹太青年。为摆脱过去失败的阴影,列文带着一颗惶惶之心横穿美国大陆,从纽约来到西部伊斯特查特,在卡斯卡迪学院英文系开始了他新的教学生涯。但是,这里的学术气氛和人际关系却令他大失所望。他那“亚当式”的稚嫩难以抵抗英文系乃至整个学校长期以来形成的父权体系。仅一年的光景,列文在学校里就待不下去了,不得不和自己的情人波琳带着她的两个孩子悄悄离开。
在这部作品里,马拉默德颠覆了父权传统。“父亲”代表着对传统的固守,“儿子”则试图背离或超越传统。“叛父”的焦点集中反映了犹太人在适应美国主体文化的过程中所遇到的同化与异化等问题。
小说中代表父亲形象的人物有两个,一个是法尔茨教授,另一个是基利。两者都是卡斯卡迪学院带有“刻板印象”(stereotype)的“父亲”的形象。法尔茨教授作为英文系主任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俨然是卡斯卡迪学院这个“新伊甸园”里的“上帝”;基利是直接把列文引进“伊甸园”的恩主,也是列文的顶头上司。法尔茨教授和基利都是卡斯卡迪学院里的保守势力,都是压制列文个性的“立约者”。法尔茨博闻强记,喜欢重复,强调刻板划一的思维模式。他写的《文法初步》再版了13次,在系里作为文法课的专用教材已使用了28年,被学生们使用了1206次,可谓是再权威不过的学术专著了。法尔茨还懂得权术,反对任何形式的推陈出新以及激进主义的主张,并能巧妙地向下属发号施令。在与列文第一次见面时,这位“父亲”就明确了自己的“律法”:
……我们真的要求你秉着良心好好地教。将《文法初步》弄明白,给学生很多有益、灵活的反复练习……教书这一行里有两种人最叫我悲痛。一种是适应不良的,为了逃避他在别处的不适应而偷混进来,应该被解雇——可是常没有被踢出去;另外一种是来势汹汹的危险分子,唯一的目的就是打翻人家卖苹果的手推车,破坏人家的计划,而且打翻的苹果越多越好。令人悲哀的是,我们这里两种类型都有,而且更糟的是,有时同时出现于同一个人身上……我必须强调的是,我们希望你绝对不要跟学生约会,不管有什么理由……也不许跟教授太太偷情。 法尔茨教授的“律法”俨然成为“摩西十诫”的翻版。如果后者是约束古希伯来人的道德准则,那么,前者则是压制英文系乃至整个卡斯卡迪学院的一个充满着清教色彩的行为规范。这是整个小说“父与子”母题的一个重要环节。列文作为美国的“新亚当”势必要在西部的“新伊甸园”里寻找自由空间,实现他做“新人”、干事业的理想。他要在系里全面推行教改,废除《文法初步》,从一定程度上消除长期窒闷的学术风气。他还“偷食”了不少“新伊甸园的禁果”。首先,他爱上了酒吧女郎拉沃尼,又与他的同事艾瑞丝小姐关系暧昧,甚至后来竟大胆地同他的学生娜达丽尝试了一次浪漫的海边之旅。最后,终于陷入基利的妻子波琳的怀抱而不能自拔。列文暗自慨叹:“谁能抵御这‘伊甸园’的诱惑呢?”
当法尔茨教授发现这个年轻气盛的犹太人过于张狂时,便发出了严厉警告:“请你尊重别人的意见”。接着又修订出新“律法”:
“……现在我再次郑重警告你。我对你的容忍是出于慈悲,不忍见你在一开始就毁掉自己的前途。你要克制你的情感,不要去干涉、破坏他人的生活,更不要随意对任何事情妄加批评。你应该做一些对你本身有益的改正。”
“您说得很对,教授。”
“我对你说这一番话,有如父亲对儿子一般。”
“谢谢您,教授。”
“我们都必须态度谦卑,尤其是为人师者。”
列文点点头。
“要谨慎自己的言行举止——”
列文诚恳地答应…… 然而,这位年迈的“父亲”没能等到看到列文遵循新“律法”,就带着他那本《文法初步》,抽动着嘴唇,喃喃着“无限——的——奥秘——”宣告了生命的终结。
基利之于列文的父亲形象不仅在于他为列文提供了一个教职,更重要的是他最终扮演了把列文逐出卡斯卡迪学院这个“新伊甸园”的“父亲”角色。基利负责系里的文法课,对上级一向俯首听命,似乎是法尔茨教授最恰当的接班人。他不仅自私狭隘,平庸浅薄,而且极其虚荣。他与波琳的婚姻并不幸福,只是为了自己在学校的声誉勉强维持着濒临破裂的家庭。他既没有法尔茨教授的威严品性,也无远大的学术抱负,课余只不过是拼凑一些美国文学的图片,爱好摄影、垂钓。在他聘用列文的表面现象之下暗含着一条言不由衷的“契约”,即以提供教职为契机换取对方的信任、培养自己的势力。但是,列文对此毫无感觉,不仅不领他的情,相反,却在课程内容、授课方式,以及教材等诸多教学环节上与他多次翻脸,使基利十分难堪。法尔茨教授死后,列文参与竞聘系主任职务直接危及了基利的切身利益。他与波琳的私通又直接破坏了基利的家庭生活。基利与列文的交往是契约意义上的一种交换关系。当列文无视这种交换关系时,基利就会解除他与列文的契约:“有时我真恨自己,为什么把你引进学校。你根本不配做一个讲师!……听着,列文,你为什么不滚回你原来的地方去,回到那个发恶臭的该死的纽约地下铁去呢?”基利的话语实际是在暗示列文:他将凭着隐匿在内心的“契约”放逐列文。小说终于以“契约”的模式结局:基利同意列文把波琳连同他们的孩子带走,条件是列文必须放弃他的教职。
在犹太小说中,“叛父”是一种具有原生质意义的父子对立关系。马拉默德没有像迈耶•莱文(《昔日的一伙》)、伊萨克•罗森菲尔德(《离家》)、贝娄(《勿失良辰》)、罗斯(《鬼作家》)等作家那样直接描写两代人的关系纠葛,而是在展现犹太人在美国的经历的同时较为曲折地表现了“叛父”这一隐性主题,以“契约”的方式戏剧化地展示“父与子”的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