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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lin - 2008-6-29 10:40:00


杜拉斯的脸


杨  勇



  人生的每一瞬间都是静止的,但又不在静止的那一点上,因为我们注定还要在这个世界上衰老直到消失。我曾试想,如果给一个人一生连续不断地录像,那么再连续播放,我们会看到一个令人吃惊的变化过程。当然,一个人不同时期的照片也会带来这样的效果,杜拉斯的照片也是这样。我不是以此来说明衰老,而是惊讶于她那张越来越自己、越作家的脸。脸是内心铸造出来的风景,从脸上我们是可以读到心路的。
  杜拉斯的脸早期是东方型的。第一次翻看《情人》那本书,她那张少女时代的面孔让我着实端详了许久。她戴一宽边的遮阳帽,略呈鹅蛋形的脸,眼睛呈现出少女的天真,清纯,略带一种憧憬的表情,整个人富于古典美。我相信少女时代的杜拉斯青春的气息是无法掩饰的,还有她的美,这可能跟她生活在东方有关,上个世纪的1914年,她出生于印度支那西贡郊区,就是现在的越南,在那儿她生活到了19岁。那时杜拉斯的脸相没有西方少女的那种冷静和优雅,倒是充满东方的恬淡,像一株蓝色的雏菊,在西贡那片土地上轻轻地无人知晓地摇曳着,没人知道她将是法国的大作家,包括她自己也没有那样的野心。
  那么什么时候杜拉斯的表情开始变化了?其实回国婚后,她表情还是恬静的,我注意过一幅她婚后在书房读书的照片,嫁人之后,对现实的满足,她脸部很丰润,表情仍有东方的含蓄之美,似乎她也更迷人了。这个时期她参加了不少政治和公益活动,接触了更真实的法国。1943年,她还写出了《无耻之徒》这部小说。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酗酒和抽烟的。同罗贝尔•昂泰尔姆生活近八年后,她离婚了,似乎随之而来,这种倾向就严重了。这个时期她的照片,昔日代表东方的表情基本上找不到了,取而代之是一种孤傲,苛刻,自我意识强烈的面目。
  因中年以后的杜拉斯酗酒和抽烟强烈,以至于老年时的她酒精中毒出现谵忘症,并且失眠,杜拉斯面孔因此就有点儿变妖了。她戴黑边眼镜,脸上布满岁月流逝的划痕,固执和以我为中心溢满她的表情,她待人生硬,她手中时常夹着香烟,头发散乱,生活散漫,当然更深邃的思想和对人生的洞察也在她的脸上。
  看见这张面孔多数人会望而生畏,我有时也会问,是什么让那张少女的脸孔变成了这张?中间经历了什么?她们是同一个人吗?我不知道,可能只有杜拉斯自己知道。然而,不妨碍她在七十多岁时有了一位年轻的情人,并且真心地爱她。从东方至西方,杜拉斯的面孔跨越了两个世界。关于杜拉斯的写作,我从不认为她是法国新小说派的一员。她几乎不可分类,她不属于同时代萨特的虚无主义,也不属于罗伯格里耶的新小说派。如果算是新小说派,她1962年的《昂代玛斯先生的午后》倒是可以看作向罗伯格里耶致敬的作品。杜拉斯一生几乎就在写自己,用自己散漫的语言,并且有点像电影似的语言,写假想中的自己历史。所以读她的小说我们不能把小说中的主人公当成她自己,有时又不得不当成她自己。
  杜拉斯1996年去世,生前酗酒、抽烟,放纵,有谵忘症,并接受过戒毒治疗,然而竟然活到83岁的长寿年纪,也是一件奇事——可能是写作拯救了她。上帝让这位女性给我们情感贫乏的世界多些色彩,所以就多给了她时间。杜拉斯说:“对我而言,写作就是我的方向,这一点确定无疑。”
  (摘自《文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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