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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lin - 2008-5-23 9:35:00


“翻译是爱,是理解,是历史的奇遇”

——许钧教授谈“傅雷与翻译”


刘琨 孙世杰 杨秀



  在那黯淡的岁月里,傅雷先生安静而勇敢地离去了,但是他留下了不灭的火种,烛照在历史的天空,指引着后来者的道路。
  “三十岁的时候,傅雷对于我而言是一部书,一部普通的书。因为那时我只知道傅雷是个做翻译的,他翻译的《约翰•克里斯朵夫》、《高老头》等外国文学作品很好读,很有意思。”
  “在我四十岁的时候,傅雷对于我而言,是一棵树,一颗常青树。因为研究翻译,我知道了翻译是一种历史的奇遇,是翻译使原作的生命在异国的文化土壤上得到了延伸与传承。”
  “到了五十岁,傅雷于我而言,已经不仅仅意味着《约翰•克里斯朵夫》、《贝姨》、《高隆巴》等数百万字的经典译作,也不仅仅是使原作生命在中国得以延伸的译界常青树,而是一个人,一个大写的人。”
  这是许钧教授在《阅读傅雷理解傅雷》一文中对傅雷先生表达的深切怀念以及对翻译事业的一往情深。关于傅雷其人、其著述我们都耳熟能详,然而要加以评论却又无从说起。许钧教授与傅雷先生,皆为法国文学翻译家,他们虽生活在不同的年代,但许钧教授对傅雷先生理解得如此深刻,不也是一种跨越时空的精神契合么?
  理解傅雷,首先要理解他毕生的事业——翻译。说到翻译,尤其是法国文学翻译,许钧教授无疑是一个“恰当”的人物。一直以来,许钧教授努力把优秀的法国文学作品翻译到国内,建构着中法文化交流的桥梁。近日,我们有幸走近我国著名的法国文学翻译家、翻译理论家——南京大学研究生院副院长许钧教授,聆听他谈“傅雷与翻译”。


翻译肩负着民族文化发展的历史使命


  人类的翻译活动久已有之,罗马人从公元前三世纪开始,就大规模地翻译古希腊文学著作;中国的《礼记》记载了公元前五、六世纪的口译(不排除笔译)活动;有文字记载的笔译佛经活动则始于公元二世纪中叶。翻译的历史可谓久矣!
  如何理解傅雷先生呢?许钧先生说:“纪念傅雷先生,首先要对翻译有所了解。只有真正理解了翻译活动,才能明白翻译与民族文化传承发展的关系,才能真正认识到傅雷先生翻译的意义与价值。”
  有人认为,翻译只是一种文字的转化的技术。是不是这样呢?许钧先生向我们这样解释了翻译活动:“无论从广义还是狭义上讲,翻译都是人类文化存在的一种方式。所谓翻译,就是用语言符号来传达我们所认识的客观世界和情感世界。认识世界需要符号,我们的语言符号是记录人类文化最重要的载体。如果没有语言符号,我们就无法面向世界、理解世界,就不能形成概念、进行推理,更无法进行交流。在这个意义上,翻译则是一种创造。每个民族都有自己不同的创造,因为他们有不同的语言。”许钧先生说,“语言不是被动地对世界的描摹和反映,而是对世界的一种符号化的创造。在这个立场上,如果一个民族失去其语言,那么其语言背后所蕴藏的一切文化就将失去。基于此,我们需要维护语言的多样性。有了语言的多样性,文化的多样性才成为可能;而多元文化之间的交流与繁荣,则需要翻译。”
  许钧先生说,翻译首先是一种媒介,是思维的创造。汉字是中华民族文化的载体,一旦没有了汉字,我们的民族文化就失去了根基。其次,翻译是国家间沟通交流、彼此丰富的一个过程。翻译带人们走出自己封闭的疆域,从时间上推延,空间上扩展,它打开了各个民族之间互相封闭的心灵,丰富了他们的视界,促进了他们之间的交流。我们这个时代,更需要国与国、民族与民族之间的交流,更应宏扬这种翻译精神。在全球经济一体化过程中,我们更要提倡文化的多样性;反对文化霸权主义,也离不开这种翻译的精神,学习的精神,交流的精神,丰富的精神。
  说到此,许钧先生告诉我们一个好消息。今年是傅雷先生诞辰一百周年,作为对这位享有国际声誉的翻译大家的纪念,5月16至18日,南京大学亦将举办“傅雷诞辰一百周年纪念暨‘傅雷与翻译’国际学术研讨会”,届时将有来自日本、德国、澳大利亚等国,以及台湾、香港和大陆的学术界人士一百五十多人与会。尤值一提的是,傅聪先生亦将参加此次学术会议。这次国际学术研讨会,顺应了全球化时代的发展要求,有利于民族文化的交流和文化多元化的发展。文化与经济的交流发展与人类的和平事业息息相关,这是此次国际学术研讨会的重要主题之一。他说:“2002年联合国前秘书长布托•加利来访南大,为我行将出版的《翻译论》一书题词:翻译有助于发展文化多样性,而文化多样性则有助于加强世界和平文化的建设。我们纪念傅雷先生的意义不是翻译本身,而是为了时代的和平。此次国际学术研讨会的举办,同样顺应了中国历史发展的要求。以一种历史精神、历史眼光来看,中国在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闭关锁国,民族精神萎顿,经济文化的发展落后于欧美诸国。一些有识之士提出要借鉴国外先进的文化和技术,在这个过程中,翻译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从严复的《天演论》到梁启超对翻译的呼唤,以及后来的新文化运动、改革开放等等,是翻译架起了民族之间沟通交流的桥梁。在这个过程中,翻译忠实地记录了中国走向世界、融入世界,与世界进行对话,与其他民族共同提高的过程。这也是该国际学术研讨会的主题之一。”
  许钧先生由衷地说:“傅雷先生是中国二十世纪杰出的翻译家,他毕生致力于翻译事业,留下了皇皇巨著。他的翻译具有开放的眼光和时代精神,他求真、求美、求艺术的翻译精神深深影响着后来的译者。”


翻译——傅雷生命的另一种展示


  对于傅雷先生而言,翻译意味着什么呢?即使在生活最艰辛的时刻,他也没有放弃翻译事业。他为何如此执著于翻译事业呢?对傅雷的翻译活动,许钧先生有自己的理解:“读其文集可以发现,傅雷先生想通过翻译寻找光明。他从罗曼•罗兰的‘长河小说’《约翰•克利斯朵夫》中发现了人类生存最基本的元素——爱和当时的中华民族所需要的英雄主义。于是,他投入了更大的热情,翻译了罗曼•罗兰的这部巨著。傅雷先生就是要借助翻译来改变国人当时萎顿的状态,要带给国人光明与力量。”
  “傅雷先生欲通过翻译寻找光明的强烈动机在他重新翻译的《贝多芬传》序言中表现得更为明显。他认为:‘现在阴霾遮掩了整个天空,我们比任何时候更需要精神的支持,比任何时更需要坚忍、奋斗、敢于向神明挑战的大勇主义。’他是要借伟人的力量,拓展国人的精神视野,启迪民心民智,帮助中华民族正视眼前的黑暗,使其重新振作起来,勇往直前。”
  许钧先生感慨地说,“解放后,傅雷先生主要致力于翻译巴尔扎克的小说。他说,每个中篇如巴尔扎克所有的作品一样,都有善与恶、是与非、美与丑的强烈对比……惟其如此,我们才体会到《人间戏剧》的深刻的意义。不难发现,傅雷先生要通过自己的译作,使人们能够明辨这个世界中的善与恶、是与非、美与丑,他希望以人道主义精神激发起人们对世界、对人生、对一切美好事物的爱。”
  “关于翻译对象,傅雷先生永远是精心选择的。对文本仔细品读后,他选择与自己精神和心灵最为契合的作品翻译。在翻译中,他融入了自己深沉的爱,有了爱就有理解,有了理解就会产生共鸣。而共鸣的产生,就意味着和谐与统一。所以,读傅雷先生的译作,你没有丝毫的生硬间离之感,其中的作者和译者完全合而为一。余光中先生说,翻译不是简单的附和,最害怕一是一、二是二的翻译。而傅雷先生则使原著在中文这一新的语言环境中显得气韵生动,达到了形似与神似的有机统一。”


翻译是爱,是理解,是历史的奇遇


  许钧先生认为,翻译是爱,是理解,是历史的奇遇。
  在他看来,一本好书遇到好译者,犹如人生得一知己。罗曼•罗兰遇到傅雷、托尔斯泰遇到草婴、莎士比亚遇到朱生豪、乔伊斯遇到萧乾、纪德遇到卞之琳、安徒生遇到叶君健等等,这些都可谓是历史的奇遇。一个好的作家,他的作品势必会呼唤、吸引其他民族的阅读,其他民族的翻译。而每一个好的作者与好的译者相遇,其原著都会在异域产生新的活力,继而延续了作品的生命。在这个意义上,真正的翻译,需要有爱的投入,要有激情,要有真正的理解,而不是草率的翻译。
  “在对光明的渴望与找寻中,傅雷先生与罗曼•罗兰、巴尔扎克等法国文学巨匠产生了强烈的情感共鸣,达成了精神的契合。他的翻译,都是建立在对作家、作品的理解与爱的基础上的。虽然,在那黯淡的岁月里,傅雷先生安静而勇敢地离去了,但是他留下了不灭的火种,烛照在历史的天空,指引着后来者的道路。”许钧先生的这一番话,显示了他对傅雷、对翻译的理解和热爱之情。


傅雷研究方兴未艾


  在傅雷先生百年诞辰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国内文化界、学术界用各种方式来纪念傅雷先生对文化、艺术执著追求的精神。4月7日,在国家图书馆展览厅举行了“洁白的丰碑——纪念傅雷百年诞辰展览”,4月8日,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办了“傅雷先生诞辰百年纪念座谈会”。这两次活动许钧先生都参加并发了言。4月9日,许钧先生应邀在国家图书馆做了题为“阅读傅雷理解傅雷”的报告。
  最后,许钧先生和我们谈起了傅雷先生的研究现状。他说:“对傅雷先生的认识,文学界、美术界、音乐界都在对其思想及论著进行更广泛深入的探讨研究,他对中国学术文化的影响,其意义远远超出了其论著本身。然而,时下学术界对傅雷先生的研究还有待拓展和深入,我们要把他放在历史的时空中去考察其思想,理解其精神,特别是要通过文字、文学、文化三个层面的互动来理解其精髓。”
  (摘自《文汇读书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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