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与文学为何是对立的
罗伯-格里耶
我以为,电影既然是特殊物质形态的存在,它就应当依据这种特殊物质形态创造特殊的形式。因此,我始终反对把我的小说拍成影片,也就是说,我拍的是我的影片,我写的是我的小说。因为,对我来说,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物质形态。
首先要明确,文学——这是词汇和句子,电影——这是影像和声音。文字描述和影像是不相同的。文字的描述是逐渐推进的,而画面是总体性的,它不可能再现文字的运动。
把电影和文学相混淆的情况仍然存在。我在美国的大学里教电影时,费了很大劲儿才让学生们接受这一观点:电影的才力不同于文学的才力。
这种误解在电影史早期就出现过,有声电影问世时期又有所表现。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无声电影因为无声,于是产生出独特的形式。自开始说话之日起,电影便逐渐开始模仿并尝试照搬文学的形式,尤其是改编小说。
电影的创作条件与文学的创作条件之间的对比将是一个非常广泛的话题,因为几乎一切都是对立的。在这里,我们暂且仅举几例,让我们考察一下使电影影像与文学叙述相对立的一些特性。
首先,影像是有景框的。在现实主义的理解中,这个景框是没有意义的。景框犹如窗框,而这扇窗户是向世界敞开的。在现实主义的理解中,物质元素消失了,银幕似乎是透明的。我们透过它可以看到世界。而且,巴赞的理论认为,随着宽银幕和景深镜头的出现,景框趋于消失。
但是,所有摆布画面的导演都知道,景框是十分重要的。景框括出了使世界的可见部与世界的未见部相对立的一个断裂面。导演始终应当善于处理“内”、“外”的不同,即画面内外的区别。文学不受任何景框的限制,除了描写一个人物凭窗眺望的情景。作品整体绝无景框可言。
其次,画面是整体展现,文字的描述则不然。即,当银幕闪亮,画面呈现时,你得到的是同时出现于银幕上的一组信息。在这个画面中,有的物象立即映入眼帘,有的物象迟一些被看到,另一些物象则全然不被察觉。每个观众面对这个银幕、这个画面将有不同的反应。经验证明,不同观众所见的东西是不同的,而文字材料从第一个词开始,第二、第三……要一直连续读下去,读者自然而然地循着一种线性轨迹,即使作品不是线性的叙事结构。
第三,对立。画面是现在时。即使我们看到的是法语中所说的“闪回”,即使涉及的是回忆,任何画面特性也显示不出现在、过去和将来的差别,画面永远是现在时态的画面。
这就是说,文学能够利用一系列表现时间的语法手段(法语可能比汉语更丰富些,因为法语动词有各种变位),在电影画面中完全没有这类相应的手段。
第四点,也是我要指出的最后一点,即电影画面是断续性的,这是它的本性。确实,不可能连续不断地拍完一部影片,这在技术上是不可能的。摄影机总要有停机的时候,总要有切换。拍摄好一个动作或背景之后,再把它们与另外的场景组接起来。
因此,在电影中,“镜头”是一个特别重要的概念、它指摄影机从开拍到停拍之间的过程中拍下的场面,镜头是有切换的。在文学中根本不存在“镜头”这个概念。
(卞卜/译 本文选自罗伯-格里耶在中国的演讲《我的电影观念和我的创作》,内容有所删减,题目为编者所加。)
(摘自《出版商务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