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的忧伤
张 长
喜欢前苏联歌曲的朋友不知是否注意到，几乎所有原创歌曲或俄罗斯民歌里，“6”(拉)音经常出现在那些优美的旋律里，非常动人。常常是最后一个乐句的最后一个音符便是“6”(拉)。原创歌曲如《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山楂树》、民歌如《三套车》、《田野静悄悄》、《有一个人骑马来自远方》等等，举不胜举。这个小小音符的出现常使歌者有一种回肠荡气的感觉。要是“6”音出现在歌曲的最后，拖长两三拍，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淡淡的哀愁。此时如果是一个人置身在空旷的原野上，或是苍茫的暮色中，看归鸟投林，荒草摇曳，轻声哼着这些曲子，泪水慢慢地会浸润出一种甜蜜的忧伤。究其原因，“6”音是小调的基本音。小调给人的感觉总是伤感的。“6”音频频出现在俄罗斯歌曲中与其它音符结合产生的那种忧伤感会给人一种独特的俄罗斯味儿。忆及当年我常常独自一人在西双版纳田野里唱着这些歌的时候，哪怕眼前是椰林、竹楼、傣家少女，感情世界里仍是托尔斯泰、屠格涅夫、肖洛霍夫、列宾、列维坦、施什金……用他们的语言，他们的色彩所描绘出的俄罗斯那一幅幅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广袤原野上的小路，白桦林子和东正教教堂的钟楼，裹着头巾的肥硕农妇，伏尔加河上长着大胡子的纤夫。以及一个孤独的挽着小篮子的女孩……
我觉得听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的感觉和听别的大师的作品不一样。乐曲一开始就不像一般协奏曲那样使用乐队，只用一台钢琴敲击出如钟的旋律，紧接着，那如俄罗斯民歌的忧伤旋律便出现了。随着乐曲的进展，那味儿越来越浓，在一种东方式的内敛中最后趋于平静。紧接着的第二乐章给人感觉则是忧伤之后的沉思，品味到的似乎又是一种苍凉和肃穆之感。一个中国听众此时也许会想起“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句子，很容易进入与拉赫玛尼诺夫相同的美学境界。音乐，作为全人类共同的语言，便是这样阐述着不同民族相同的情感。这种“俄罗斯旋律”在他的另一部经典之作《e小调第二交响曲》里就更是明显。这部作品第二乐章的旋律长达15分钟，却毫无单薄之感，这在别的大师作品中是极为罕见的。
我在听这曲子的时候，只觉得是循着一条旋律线被作曲家导入一个又一个的画面:先是茫茫无边的原野上，行走着一个孤独的流浪汉，雾茫茫，草萋萋，不知路在何方？但他心中似乎充满希望，幻想着美好田园。俄而，这田园景色真的出现了:有奋迅的舞姿，有悠长的歌唱，平静而又安谧。最后，在俄罗斯的原野上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上升起，草叶上的露珠折射着阳光，有云雀冲天而起，在如歌的旋律中似乎听到万众在欢呼光辉的未来……从大自然到人的内心，这是一个多么完整的世界！
很多人都觉得拉赫玛尼诺夫是神秘的，阴郁的。要说他的作品神秘，有那么一点儿。特别是听《e小调第二交响曲》总觉得好像你是在一直往前去，没有穷尽地打开一道又一道门，门一开，就是一个全新的天地:有时是一个突如其来的乐句，有时是一个意外的情绪。可这一切又那么合理。这也许就是他的神秘所在。
但是要说拉赫玛尼诺夫是阴郁的，就不是很准确。因为阴郁总是和狭隘的人性连在一起的。可听拉赫玛尼诺夫，很容易就感受到俄罗斯的辽阔、美丽的原野，一个天性阴郁，心胸狭隘的人不可能写出这样宽广、明亮的旋律。
准确地说，我以为应该是忧伤，俄罗斯的忧伤。纵然他和他的作品情感是多么丰富，但“忧伤”仍是拉赫玛尼诺夫情感和作品的基调。他最成功，最具影响的《e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和《e小调第二交响曲》用的是小调而不是大调，也可以说明这个问题。
“为什么我眼里常有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艾青的诗句的确道出那些伟大的思想家、诗人、作家和艺术家忧伤的本质:忧伤，总是源于深切的爱。
（摘自《文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