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误读的苏联“大清洗”
罗文兴
20世纪30年代末,在苏联国内掀起了一场“大清洗”运动。这是苏联历史上的一场大悲剧,大批党和政府的高级官员、文化和科学界的精英遭到镇压。1937年,大清洗开始推广到军队中,给苏联武装力量造成重大损失。
1934年12月1日傍晚,在列宁格勒州委机关所在地斯莫尔尼宫内的走廊里,联共(布)中央政治局委员、列宁格勒州委书记基洛夫被一位潜入宫内的凶手厄古拉也夫枪杀。这一事件成为30年代“苏联大清洗”的开端。
基洛夫被刺事件,至今是一个扑朔迷离的历史疑案。凶手尼古拉也夫虽然当场被捕,并由当天赶到列宁格勒的斯大林亲自审问,但审讯记录始终没有公布,尼古拉也夫当月即被枪决;另一个主要证人鲍利索夫(基洛夫的警卫队长)在前往受审路上因“交通事故”而死亡。但无论其真相如何,一般人们大多认为,这个事件给斯大林提供了彻底清洗一切反对派,包括潜在的对手,巩固自己权力地位的机会和采取种种非法手段以达到上述目的的借口,是为“大清洗”运动的起因。
然而事实上,这场大清洗是纳粹为了让苏联“自毁长城”而一手“导演”的阴谋,起因也并非如此。纳粹德国在策划第二次世界大战之时,面临军事实力强大、士气旺盛、拥有众多杰出的军事将领的苏联,一直心存余悸,始终在筹谋怎样能够让苏联自耗实力,搅乱苏联国内局势。
1936年,原沙皇政府的将军,当时正在巴黎避难所的斯科布林来到德国驻法国大使馆,把两份机密情报交给了德国盖世太保间谍卢戈森。情报的主要内容是,在苏联军队正酝酿着一场大阴谋,总参谋长图哈切夫斯基正在策划倒戈斯大林的军事行动。卢戈森立即亲自乘飞机将情报送到德国。
情报提及的图哈切夫斯基,是苏联红军总参谋长、陆军元帅、杰出的军事家。1920年,他领导高加索方面军,一举歼灭了邓尼金的部队。因而,他成为苏联国内战争期间的英雄和功臣,享有很高的声誉,人称“红色拿破仑”。政治阴谋专家海德里希认为,如果情报属实,那么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组织家推翻了斯大林之后,对德国来说是个潜在的最大威胁。如果能让“情报设法落入斯大林之手”,不但能够除掉图哈切夫斯基,并且能够引起苏联高层内部争斗,使德国坐收渔翁之利。由此,一个罪恶的计划诞生了,这一“假刀杀人”的想法很快就被希特勒批准了。
海德里希调阅了大量档案文献,找到了下手的地方。为了保密,他派间谍潜入德军最高统帅部的机密档案库,盗走了关于图哈切夫斯基代号为“R”的文件。1923~1933年,有一个德国商业企业家活动联合会,曾同苏联打过交道,参与了一些武器和军用品的研制。所有内容都在这份文件里,其中有图哈切夫斯基的谈话。
海德里希拿到档案之后,开始篡改“R”文件,在谈话记录和往来书信中增添一些词句,加上新的书信并改变语调,特别改动了图哈切夫斯基本人的言语,充分表现出他有推翻斯大林的野心。很快,一份逼真且内容丰富的档案出笼了。这份档案足以将任何国家的任何一位将帅送上断头台。
悲剧的第一幕发生在1936年。当时,希特勒正准备发动对法国的战争。德国外交部企图通过捷克驻柏林公使马斯特内去确定捷克对于这场战争将会采取什么样的立场,海德里希由此暗示参加会见的德国外交官,借此把“R”文件伪造的内容透露给马斯特内。得知这一文件内容后,他立刻向捷克总统贝奈斯发了一封电报告知这个情报。
捷克总统贝奈斯马上找来苏联驻捷克大使亚历山大罗夫斯基,将电报交给他。就这样,海德里希精心炮制的一份阴谋情报,终于如愿以偿地落到了斯大林的手里。
海德里希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在捷克总统贝奈斯召见苏联大使的第四天,他赶到巴黎,将情报巧妙地传达给了法国总理达拉第。后者又将其传给苏联驻法国大使波特金。波特金在得知这一情报后,立即向莫斯科总部发出了加急电报。
紧接着,海德里希派党卫军的头目贝伦斯去捷克首都布拉格,会见捷克总统贝奈斯的代表,表示自己背弃希特勒的决心,并向他透露了几份关于图哈切夫斯基的“罪证材料”。获得了这份情报之后,贝奈斯深信不疑,立即电告斯大林。
贝伦斯又同苏联驻柏林大使馆的伊兹赖洛维奇见面,最后以300万卢布的价钱将这封“机密情报”卖给了苏联。在世界间谍史上,花如此大的价钱购买一份假情报也是绝无仅有的。
就这样“多管齐下”,纳粹德国的阴谋终于成功了。1937年6月11日,图哈切夫斯基元帅和其他几位苏联著名将领都被处以死刑。紧接着,苏联国防人民委员伏罗希洛夫发布鼓励告密的命令,从而掀起了一股滥杀狂澜,苏联军事将领们接二连三地被判刑和杀害,全军近80%的高级军官被杀害,苏联国防人民委员部中央机关、各军区、各兵种,以及各军、师、团的大多数主要领导干部都被逮捕处决。据统计,被清洗的红军指挥人员和政工人员共有4万余人,其中1.5万人被枪决,包括5名元帅中的3人、4名一级集团军级将领中的3人、12名二级集团军级将领的全部、67名军长中的60人、199名师长中的136人、397名旅长中的221人。
苏军将领格里戈连科曾评论说:“世界上任何一支军队,它的高级指挥干部在任何一次战争中都没有受到这样大的损失,甚至全军覆没的结果也不至于如此,就连缴械投降的法西斯德国和帝国主义日本所损失的高级指挥干部也比这少得多。”
这场惨烈的大清洗给苏联社会造成了严重创伤,各个领域的社会精华均受到摧残,人们在生命安全和行动自由得不到法律保护的环境中精神受到极大压抑,而且,在保安机构滥用非法刑讯手段和特务手段的情况下,人人自危,诬告、假供盛行,人格被扭曲,社会道德水平严重滑坡,其消极影响祸及几代人。这场运动最终确立了高度中央集权体制的极端形态——斯大林个人专制。由于用持续数年的大规模镇压清除了从老布尔什维克到年轻一代干部中可能构成对自己权力挑战的对象,特别是整肃了在十七大上流露不满的代表和中央委员会,斯大林终于稳固了自己至高无上的地位,登上了权力金字塔的顶端。另外,凭借保安机构这一专政工具,斯大林得以不受法律制约,也不受党和政府机关的制约,完全将个人凌驾于党和国家之上,在党和国家的名义下实行个人专制统治。给苏联的政治体制带来巨大影响,为苏联解体埋下了重重的伏笔。
当时,十月革命和国内战争的英雄拉斯科尔尼科夫在国外发表《致斯大林的公开信》,严厉谴责斯大林对红军的镇压行为:“在战争前夕,您毁掉了红军,它受到我国人民的爱戴,它是人民的骄傲,是我国威力的靠山。您使红军没有了领导。您把那些在世界大战和国内战争的考验中培育出来的、以光荣的图哈切夫斯基元帅为首的天才统帅们消灭了。您把内战的英雄们消灭了,他们用最现代化的军事技术改造了红军并使它无敌于天下……”
不仅如此,这场大清洗运动还使得其“导演者”纳粹德国坐享其成。德国陆军总参谋长贝克将军在评估1938年夏季的军事形势时说:“可以不必把俄国军队看成是一支武装力量了,因为血腥镇压已大伤其元气。”
希特勒日后敢于向苏联发动进攻,在很大程度上是认为苏军经过大清洗后已经不堪一击。他在反驳某些德军将领认为不宜进攻苏联的观点时说:“苏军将领中最有才华的部分已经在1937年被斯大林消灭了,这意味着那些正在成长的接班人还缺乏作战所必需的智慧。”
1941年1月9日,希特勒在德军高级将领会议上谈到进攻苏联时说:“他们没有好的统帅!”1941年6月22日,希特勒德国悍然撕毁《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出动550万大军,对苏联发动了规模空前的进攻。虽然全体苏联人民在共产党领导下,满怀必胜的信心投入了伟大卫国战争,但历史事实却是:战争开始的第5天,德军就占领了白俄罗斯首府明斯克;7月16日,西部重镇斯摩棱斯克失守;8月,德军兵临列宁格勒城下;9月19日,乌克兰首府基辅沦陷;11月底,德军先头部队进抵莫斯科城郊,他们已看到了克里姆林宫尖顶上的红星。
实际上,这场战争并不是敌强我弱的较量,而是势均力敌的搏斗。战争爆发时,苏联军队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强大军事力量。战争前夕,苏军共有537万作战部队,25000辆坦克和19000架作战飞机。苏军飞机数量是德军的4倍,坦克是德军的5倍,大炮数量也超过德军,却败得如此之惨,短短几个月就让敌人兵临莫斯科城下。
红军之所以在战争初期节节失利,丧师失地,主要就是由于20世纪30年代末期对军队的大清洗,使红军丧失了众多久经考验的军事领导人,严重削弱了战斗力,结果导致了卫国战争初期的惨败。
战后,包括华西列夫斯基在内的许多苏军著名统帅都谈到,这场大清洗造成苏军普遍缺乏合格的指挥干部。莫斯卡连科元帅讲过这样一件事:哈桑湖战役时,一个旅的领导工作竟由副营长或者连长担任,因为旅长和营长们都被打入牢房。有一个参谋长哀求先不要逮捕他,让他指挥该旅作战,如果他没有战死疆场,战斗结束后再送他入牢房,但是他却没能实现这一愿望。这个旅最后在一位连长率领下投入战斗,结果一败涂地。
格里戈连科也曾提到,苏德战争开始前,“在一次视察中检查了225名团长的业务水平,结果是其中只有25人毕业于正规军校,其他人只进过少尉训练班。团以下的干部状况就可想而知了。”
红军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去迎战当时装备最精良、最训练有素的德国军队的,其结果自然不难想象。大清洗给苏联带来了巨大而惨痛的影响,也为世界敲响了一个警钟。
（摘自《被误读的世界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