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恐怖小说?
文/ 兴安(神秘联盟)
先看的是《请把门锁好》,这是被倪匡誉为“精彩绝伦”、“炉火纯青”的作品。老实说它的开头吸引了我。小说由一只硕大的老鼠,引出楼上房间的一具被啃啮干净的腐烂尸骨。细腻合理的推理,罪案现场的恐怖诡异描写,让我感到了毛骨悚然。但是真正进入小说的核心部分,便暴露了情节设置的荒诞和虚假。死者是被捆绑的,房间又是从里面反锁,凶手是怎么入室杀人并逃脱的?难道是鬼?小说运用了诸如招魂、催眠和梦游等多种被内地作家用滥的恐怖招数侦破解谜,尤其写到招魂术,小说将500年前的一本西方神秘学家的著作不厌其烦转贴到故事中,试图加重小说古老神秘的色彩,但给我的感觉却是枯燥而没有新意。当然,小说的结尾交待,故事其实可能是一个精神错乱的警察的臆想,但是作为小说的主干部分完全依赖这种虚幻的甚至牵强的编排,让人看后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字——假。
《网络凶邻》也是有个不错的开头。作者对网络引发的“网瘾症“问题,以及网络世界中,人所扮演的身份的随意更换,还有黑客对他人的窥视与操纵等等,都做了细致而深入的研究。虽然,这些特殊的神秘而危险的可能性确实让人对网络虚拟空间有新的思考和忧虑,但是由一个女孩的“自焚”引出了一系列事件的展开却令我感觉不知所云。专业烦琐的网络技术用语,枯燥干巴而又故弄玄虚的推理分析和故事演进,让人实在不堪卒读。
《请把门锁好》最大的失败源自故事本身的虚与实的叙事逻辑的矛盾。小说的开头给我们设置了一个很绝的谜局,这个谜局实际上是个几乎无法破解的死局,因为在那样一个封闭的房间中,人是很难实施作案的,即使作案也无法逃脱。这就是西方推理小说中的经典的“密室杀人”难题,而解开这个难题恰恰是考核一部小说好坏成败的关键。也许是作者破解密室招数的枯竭,也许是作者想故意制造一种恐怖神秘的氛围,于是只好借助第六感和第四维空间的想象和所谓“招魂”来应对。这当然都无可厚非,但是作者在现实世界与灵异世界的叙事转换当中,没有进行合理的铺垫和过渡,结果就造成了故事内在逻辑的断裂,前后形成两个逻辑,彼此又不搭,就产生了虚假甚至可笑的阅读效果。
虚实的交替与结合是恐怖小说写作并区别其它类似小说的重要特性和关键,一般来说真正好的恐怖小说应该是虚与实的完美契合,所谓“虚”就是想象的不真实的世界,而“实”则是现实的真实的世界。如果分开来看,“虚”应该更接近幻想类的小说,比如玄幻、哥特等等,而“实”一般是推理、侦探等这种相对真实的社会性的小说。恐怖小说的难点在于它两者兼而有之,并且结合的天衣无缝,保持小说叙事逻辑的整体性和内在的转换。很多恐怖小说不能很好地解决这一难题,往往就牵强附会,使读者在读到最关键的部分突然由于某个环节的纰漏而破坏了整个故事的氛围和力度。
传统的推理小说一般是展示犯罪和线索、调查案情、公布调查结果,最后解释案情发生原因和经过,它的叙事结构一般是非常条理和理性化的。为了使案情复杂化,小说经常人为地设置谜团和多重的线索,让读者在与作者破解谜案的过程中体验逻辑推理的乐趣,这是一种智力的游戏,比较典型的范例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而恐怖小说则不然,它更多的是通过悬念和渲染将读者引入焦虑、死亡和威胁的状态,使人从心理上产生一种恐惧感,从这一点上说,恐怖小说是混沌的非理性的产物,它更像一场可怕的噩梦,斯蒂芬•金的小说正是这类小说的样板。
当然,近年的恐怖小说写作正在悄悄地往悬疑方面转化,这其实是引入了推理小说因素的结果,它利用推理、悬念来增加故事恐怖惊悚的氛围,使情节更加扑朔迷离。比如在世界范围内火得不得了的小说《达•芬奇密码》,还有国内的恐怖小说家鬼古女、蔡骏等都在这方面进行了有益的尝试。但是《达•芬奇密码》的出现也产生了可怕的负面效应,它几乎让中国的恐怖小说家们一夜之间失去了自信,出现了一批忠实的模仿者和拥趸,作品中无不充斥着“绘画”和“密码”之类的道具,并乐此不疲。这使我想起1980年代的中国小说界,随着《百年孤独》和博尔赫斯的引入和走红,我们的作家都步调一致地开始用马尔克斯和博尔赫斯的腔调说话和写作,结果正如李陀先生所说:我们生生把马尔克斯和博尔赫斯模仿糟蹋成了二流作家。而中国文学也就是在那个时期开始绕了一段很大的弯路。所以说,西方的恐怖小说只是我们写作的一个标杆,不应该是批量生产的模子。
二次大战后美国恐怖文学为什么走入了低谷,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题材和手法的重复,内容脱离现实,情节荒诞不经,使读者感到了厌倦。今天,面对还没有达到方兴未艾程度的国内恐怖小说,我也充满了忧虑。作品内容和构思的重复,手法的单调和盲目的模仿和彼此跟风,正阻碍和危害着国内恐怖小说的发展。——难道我们的小说里除了精神分裂、心理暗示、催眠、梦游以及招魂术之外,就没有别的可写了么?此时,我不得不又要提一下斯蒂芬•金,1970年代以后美国的恐怖小说开始了一次全面的复兴,以斯蒂芬•金、安妮•赖斯(作品有《夜访吸血鬼》、《肉体窃贼》)为首的一批天才作家在继承传统恐怖小说遗产的同时,紧密联系美国社会发生的一些问题和变化,在手法上又吸收和借鉴了纯文学以及其它类型小说的若干要素,创立了一个全新的当代恐怖小说的模式。小说将传统恐怖小说中的鬼魂、活尸、吸血鬼、人狼等超自然的成分做了现实化的处理,使传统的一些恐怖原型和因素与现实社会的新问题甚至某些重大的事件联系起来,从而扩大了作品的社会容量。小说比以往更加注重人物形象的塑造,尤其着力描写在特定环境下的特定个人所承受的不寻常的压力和恐惧,由此真正掀起了西方恐怖小说创作的高潮。
恐怖小说(包含所有类型小说)其实是商品,它的真正发展和兴盛取决于读者的阅读需要。如果说几年来国内恐怖小说有了些气候和市场,完全是因为有一大批的迷恋恐怖悬疑文学的读者,但是,虽然我们常恭维读者是上帝,有宽宏大量之心,但是读者也可以变成撒旦,他(她)同样具有强大的破坏力,这种力就是厌倦和拒绝。从国内十几年图书市场和文学创作的历史来观察,任何一种文学类型,一旦不思进取而且形成泛滥和溃疡的时候,它就会被人们无情地遗忘和唾弃,恐怖小说更是如此。
文学不惧鬼神
文/王干(著名文学评论家)
在世界杯期间,本想专心致志看球侃球,不想谈文学,但看了陶东风君的《中国文学已经进入装神弄鬼的时代》,有点不太顺眼,几次想说点什么,几次又觉得可以不说,后来看了相关的回应文章,觉得执著于具体的评判。陶君是我的熟人,也是朋友,他的文章因为是博客方式写就,也无需那么多的学理演绎,但观点本身还是值得商榷。
一、 文学从来不惧鬼神,鬼神也未见得就是文学的敌人。倘若把玄幻、奇幻、魔幻等一类的题材说作是鬼神的话,中国文学始终有这样一种传统,《山海经》自不用说,《西游记》更是讲鬼言神述妖的魔怪小说,即使是《红楼梦》那样的写实主义杰作,也有鬼怪神异成份。至于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更是创立了一个魔幻现实主义的流派。而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更是中国短篇小说的高峰,福泽后来的文学。鬼神者,非现实的存在,而文学作为想象力的重要载体,可以载鬼神,当然,文学同时也是现实生活的载体,更可以载人间。
二、 说中国文学已经进入装神弄鬼的时代,似乎有些以偏概全。如今的文学已经分化的非常厉害,真正的众声喧哗,百腔千调,想以一个什么概念来笼之统之,难。找到这样的概念,也难免顾此失彼。比如,现在博客很火,就不能轻易地说,文学进入博客时代,因为有很多作家没有博客化,而且博客的文体的限制也容不下那些大块头的文学。陶东风君的原意或许是说网络文学进入到装神弄鬼的时代,尽管网络文学上的很大一块是“幻”类文字,但并不是全部,还有非常写实、真身在场的博客文字也是网络文学的绝活。至于扩大到整个文学来讲,那就更不是“幻”花一枝独秀了,那么多的作家类型和文学品种都存在着,有的还很火,比如姜戎的《狼图腾》,比如余华的《兄弟》。
三、 年轻人喜爱“幻”类文字,可能是一种天性。比如,对我文学启蒙的小说是《西游记》这部神怪小说,我有一阵子将《西游记》看了一遍又一遍,几乎能背出来,那是学生时代对非自然力的无限想象。直到现在,电视台放电视剧《西游记》,我还经常看得津津有味。我那时也曾想写出类似地文字来,只是后来被文学教育回头是岸,才知道写实是文学的正道。但也很难说唯有写实才有出路,比如武侠小说,原本也是划入文学的另册的,现在不也有教授要修入文学史吗?金庸还当上了文学院的院长呢!
四、 陶君有点“不语乱力怪神”的意思,“乱力怪神”其实也并非全是荒诞不经的无稽之谈,但陶君甚至于连累到庄子老先生那里去了,有点挖错根子了。庄子是不是玄幻的祖先,不好说,庄子的哲学是不是犬儒主义也不好说。但庄子的哲学不能用“价值迷乱”和“装神弄鬼”来形容,庄子的哲学也不是“幻”类文学的思想源泉。
天气炎热,博体(博客文体之简称,算我杜撰)有限,好在我和陶君同在一城,有见面交流的机会,就写到这里吧。唐人李商隐有诗曰:“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苍生和鬼神,文学都要问,或者说都要有人问。文学不惧鬼神,也不敬鬼神,文学忘不了敬苍生,爱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