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刚把脚放到火笼上,把围裙围想当老爷,可是,又停电了。我倒是无所谓,现在不怎么喜欢看电视,更喜欢看书。我妈可就惨了,现在才七点过一点,长夜漫漫,难以消磨,如果现在就睡,睡到 天亮脑袋也要给睡扁了。
我刚坐到床上,刚打开书要享受我的快乐,就听见我妈在外面弄得口袋子响,我知道她马上又要来让我不得安生。果然,一会儿她拿来两包糖要我选一包打开。我挑了一包,然后她就在我的床边慢吞吞地把它打开,慢吞吞地给我们两人各分了几颗,又慢吞吞地自己拿起一颗来慢吞吞地用剪刀把包装打开慢吞吞地把糖从包装纸中拿出来慢吞吞地送到嘴里,简直是一气呵成!她把糖嚼了两下,又把灯吹灭了,然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不好意思地说:“我打扰你了。” 我没回答,刚才我也一直没说话,没看书,就看她开糖果去了。她在这里的确是打扰了我,所以我没多理她,希望她早些离开。“我不说话嘛……”我妈笑着说。
“你在这里就打扰我了!”我没好气但又不好意思地说。我觉得是应该陪我妈说说话,但又受不了她老说那些家长里短的。
“好嘛,那我就走了。”一边说,她一边把灯点上。
看我妈无助地走开,我心里有点难过,好几分钟不能静下心来看书。可没过几分钟,隔壁传来了我妈的鼾声。这时我又想,我是不是也该睡觉了啊?于是又一个字看不进去。
正当我集中精神,进入角色的当儿,屋后传来了一阵意义复杂的树叶或是什么其他别的柴草发出的沙沙声。
这阵沙沙声来得很突然,在夜里听来也格外响亮——也许是由于它是在离我很近的屋后发出的才让我听得格外清楚。这个声音首先让我想到的是人踏上了竹叶,而且脚还被竹叶覆盖了。贼!这么晚了其他人是不可能到人家屋后走动的。从发出的声音来看,他大概有三步踩在树叶上;声音很急促,很可能是从后面坡路下来的——下坡路他不好控制自己的速度。可是,这声音来得快也得也快,并且没有余音相伴;不像是可以扩散的东西,倒像是石头一样的坚固。现在,更像是石沉大海;这海水也怪,一点涟漪都舍不得起!
我仔细地听,差点没被一口气憋死。结果,最终动摇起来:刚才那是幻觉?不象。一只猫?有可能。人走路一般会有脚跟着地的咚咚声,我好像没听到,一点也没有,肯定是猫走到柴草里去了。可是,为什么这么久了这只猫还没进屋或上房?况且,如果那人是贼,走路会咚咚地那么明显吗?要是他连掩盖脚步声的本事都没有,他还能当贼吗?上头湾里的狗叫得厉害,有点不正常。现在外面一点异动也没有——说不定他正在最外边那笼竹子旁蹲着——管他妈的,也许根本没人,是我弄错了。好,没动静了,反正你还没进屋——你一时也不敢进屋我想,这煤油灯不亮但它总归是亮着的,我还没睡,我就不相信你敢这会儿进屋!好!咱们就来耗着吧!如果你真在外面。现在还不到九点,我也不打算早睡了,我就跟你耗到十二点!我可是在被子里,还有墙壁给我挡风,你却在外面,寒风里!我想你穿得不多吧。你怕被人发现,怕别人撵你,你总会穿得轻便点跑得快一些,总不至于穿个军棉袄来吧!你就在外边冷着吧,看你能忍多久!
我又把书拿起来凑到眼睛边,可还是看不进去一个字。外面的狗叫得厉害,比刚才叫得还凶。我不能静下心来看书,我不能理解书中对白的意义,更不能了解一个叙述句子的意义;我烦躁不安;我把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到了屋外,想发现一些声音,证明今天晚上有人在我们家屋外。我要证实脑中这个敌人是真实存在的,不想把自己弄得像个疯子似的。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在捉弄我——可是,除了屋外的狗叫声;屋内老鼠弄出的声音,我偶尔动一下衣服发出的声音,我妈的鼾声,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就好像我们家这座房子突然与世隔绝,完全是在自然环境的包裹中,周围不可能再有人迹。
可是啊可是,可是我的耳朵还在屋外,只是偶尔被书中流畅的对话吸引回来。我像做梦一样浏览书中的内容,有时候五分钟才翻动一页。
是不是我神经过敏精神紧张疑神疑鬼?动静,那儿就出点动静嘿!烦,烦死了!到底有没有贼在外面?快十点了,我都冷了你不冷么?
异动,哈异动!他终于忍不住用石头来试探。刚才明明是石头打在房檐下柴草上的声音!好!来吧!你在那里我知道。你还没敢进屋,我就不打扰你吹风,慢慢等吧你,嘿嘿。你进屋来试试,看老子给点什么颜色给你看!
我悄悄地溜下床,来到我妈床头,把她推醒,告诉她被我确认了的事实。但一说完我就后悔了,我想她今晚可能睡不着了。
哦,糟了,我说了这么久却忘了交代一下我周围的环境,现在我在这里补充说一下。
我们住的是四间的土墙瓦房。一间是奶奶住,中间是堂屋,然后是我妈住的房间,再往右是厨房。灶后面是猪圈,猪圈巷子里是关鸡鸭的地方。我住的是接在我妈房间后面的石板墙的小房间。石板墙上面是篾编的墙,透风又透光,所以我相信外面的人知道我没睡。另外,灶屋外边是我三爸家是猪圈,大多是石板的……有点晕了是不是?不用晕,不清楚就算了,我们的重点不是要讨论建筑。我只是想指出,我把这事告诉我妈不会发出太多响动,我不想打乱屋外的人的计划。
计划赶不上变化。我叫醒我妈是时候她迷迷糊糊的,非要我讲大声了她才听得清。这样一来,我想外边的朋友也听见了。不然,为什么我从新上床坐好以后,外面又只剩下一片死静呢?
不过我断定他还在外边;一个贼不会因为主人翻一下身就放弃他的计划走开吧。虽然我刚才那举动不叫翻身,我还是相信我的朋友是不会那么胆小的。他肯定是没动了,像刚才一样,又蹲到刚才那儿去了;在我右边,靠近小陡坡的那笼竹子边。
捂好被子后,我又拿起书。现在,我感觉精神非常好,完全可以一心二用。我决心跟他耗下去,我不打算和他正面冲突,希望用严寒将他赶开。但是万一……万一发生那样的事呢,我怎么办?比如他进了屋,被我发现了,我是不是先穿上裤子——不,不穿,要是他马上跑了怎么办?我扇开被子就追过去,要迅雷不及掩耳给他一个迎头痛击!击。对了,我用什么打他?我总不能充好汉赤手空拳吧!钢筋条子?太重,不称手,拿上去也是冰凉的;不好。扁担/对,就是它!轻重合适,拿在手里也感觉得到,容易拿,打在什么上面也没钢筋条子蹦手……嘿——我追去的时候他肯定会先我一步夺门而出,那样我就在他后面,看得到他打不到。我的装备不是为了长途跋涉准备的(这个刚才说了),只能在短程里击倒他,这唯一的办法嘛,就是掷出手中的扁担——像掷标枪一样。掷出扁担后我手里不是没武器了吗!赤手空拳,他看见了追回来收拾我怎么办?对了!把我自制的二节棍带上。它又小,攻击力也相当可观……好!就这样。如果他敢进屋来的话……
我兴致勃勃地想我的捕贼计划的时候,外面的狗叫声稀了很多,却没有注意到;手上的书还是拿起的时候那一页。其间,屋外没有异样的响动。
是像刚才一样没动过,还是已经走了?我刚才想说这贼不够敬业,猪圈的鸡鸭开始骚动了起来。我赶忙收拾起责备,把惊讶放出来:不会吧老兄,我这儿等还亮着没睡呢你就开始动手!不过,这骚动没持续多久,大概是一只鸭子刚才翻了个身,把旁边的朋友挤到了哼哼了几声而已。
太紧张了,一定是我太紧张了。说不定人家早走了。我用冷冰的手把书翻了一页,想,这天气,再敬业他也得冻回去。
话虽这样说,但我心里还是放不下。好吧,我就再等会儿睡吧。我把眼睛放在书上,努力使自己融入书中情节,同时也没忘记注意屋外的情况。
当我看完十几页小说后,周围仍没有出现过别的声音,除了中间不时有一只鸡或一只鸭说梦话引起过骚动。但我不知道怎么了,自己就是不相信这安静;我只相信贼娃子保持的能力。我决定出去看一看。
我拿上手电筒,打开通向灶屋的门,打算先看看巷子里的鸡鸭。我真怕它们不在那里了。记得几年前,一个比今天还早一些的天,我们一家人在堂屋里看电视。当时我爷爷还在。看着看着我妈就往灶屋里跑,然后就大叫起来。原来,就是这个小巷子,它后面出现了一个洞,鸡鸭全没了。当时鸡鸭还比较值钱;我妈当时伤心得哟……幸好今天没有,到处都是好好的。鸡和鸭在灯光照射下又哼哼了两声。
贼进屋偷东西总会把其他的通道封死。比如,用毛巾什么的把门从外面拴上。现在,我就要去开这扇通往屋外的门了。啊,它很通畅,没有被什么拴起来阻挡我的出入。三爸家的猪圈门也是好好关上的。今晚上没有贼,是我神经过敏又想得太多。算了,回床上睡个安稳觉吧。
我转身往屋里走,眼睛向周围扫视一圈。哇!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大跳。当时我的眼睛移动速度比手上电筒的移动得快,首先看到了一坨怪异的黑影在黑暗中。之所以能看见这团黑影,是因为今晚已是农历十二月十五。月亮虽然在云堆里,但光华仍然掩盖不住,所以周围环境还可以用目力辨认得出。别看我现在说得欢畅,当时查点就把我下成了一个冰人。要知道,当时那个黑影所在的地方应该有条板凳,所以那个黑影应该是个人。半夜,黑影,人形,鬼。“鬼啊!”我当时差点没喊出来。幸好这会儿电筒光及时赶到,让我看到了他的真实面目。
他当然不是一个鬼,他是一个人,一个很普通的人。当是知道他是一个人以后,心中升起了一种羞愧感。他应该就是那个人。但我羞于看到他的真面目,所以只将电筒光在他身上一恍而过。在这一瞥中,我看到了一些与他有关的东西:他目光有些呆滞,鼻孔里呼着白气;在这个乡村里,他的衣着算是一般,我只看清楚他的外表是一件上世纪九十年代产的便宜布夹克;他的手里摆弄着一只烟,但没有点燃,不过他老是把它拿到鼻子边去闻;他大概在四十到四十五岁之间。
当我的电筒光从他身上恍过时,他动了。但这种“动”让我无法理解。此时此刻,他本该突然跑开,或是突然向我扑过来,然而,他没有那样做。他只是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坐了很久,现在需要稍稍活动一下。他现在又不动了,从微光中我 可以看见他还在摆弄着他手上那根烟。
自从我知道他是一个大活人之后,恢复了一部分理智。不过现在,惊奇又让我昏头昏脑。我真弄不明白他为什么还不走。他使我得出的一切结论都是摇来晃去的。
他到底是什么?
天很冷,我的腿能感觉得到。僵持了大概1分钟之后,我对他说了下面的话:
“我没有看见你的脸,你快走吧。你现在仍然是一个清白人。
“天这么冷,我在被窝里都不热和,你在这外面一定更冷。快回去吧,我们家不用你来帮着守,它不用你守更安全。
“真的,不用你守。你可以回家了。如果你还要继续守在这里,那我也回被窝里这样陪着你。到天亮都可以。
“你可以走了,我们这里没有你需要的,你再怎么等下去也是徒劳。”
过了半分钟,他又动了起来。他从板凳上站起来,用手扯了扯衣服,然后慢慢地走下了街沿,一直沿着路走下去。这一切都是在昏暗中进行的,而且很慢;或者是因为一种沉重,使他一切的动作都变慢了。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一丁点儿声音,要不是他最后点的那支烟,我还真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他就这样走啦,就像一个路人离开他问路的人家,只是,他不应该在深夜里来。
我转身进屋,心想,现在真是难啊,干什么行当都难。
刚要进我那屋睡觉,我妈突然冒出来问我,刚才和谁在说话。可把我吓了一挑。我说,没人。我就怕我妈问我(问题),好多事情我自己还没弄明白呢。况且,要向她解释事情又是非常费力气的活儿。所以,我就专捡简单的回答,若是她非要追问下去,我就用“烦不烦啊你”之类的话回答她,当然,这时候要捡那些顺耳的说。
躺在床上我没再去翻那本书,也没打算再守下去,可是怎么也睡不着,但又不知道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就像一团糨糊一样。后来不知怎么的又睡着了,然后,进入了一个宁静的清晨。因为这个清晨和以前一样没有那种吵架一样的声音出现。我是说,昨晚我家什么也没丢,那男子像君子一样走了,没有回来过。
2005年1月25日于家中
这是看了马克·土温的一些短篇后,由亲身经历而作,乃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