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三大奇书
许渊冲
日本,《读卖》月刊1994年1月号说:“20世纪在文化方面没给我们这一代留下多少有益的东西。”在文学方面,据《忆萧乾》第46页上说,20世纪却留下了三大奇书,那就是现实主义最后一部名著,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托夫》,现代主义第一部奇书,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现代主义最伟大的奇书,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我和这三大奇书多少都有一点缘分。
罗兰的小说有傅雷的译本,在20世纪的中国,是一部影响最大的世界文学名著,
(一)1. 江声浩荡,自屋后升起(傅译)
2. 江流滚滚,声震屋后。(许译)
(二)l. 从你缄默的嘴里看到了(原文 boit是“喝”的意思)笑容。(傅译)
2. 我在你无言的嘴上痛饮醉人的笑容。(许译)
知我罪我,只好任人评说了。
普鲁斯特的小说,如何翻译书名呢?有人说可译《寻找失去的时光》,我认为译文达意而没有传情,可以使人知之。南京译林版的书名是《追忆似水年华》,我认为传情有所得,达意有所失(没译“失去”),可以使人好之。如果译成《追忆逝水年华》那就既体情,又达意,可以使人乐之了。
乔伊斯的天书中,故意把英文yes和no的开头字母互相调换,变成nes和yo,如何能译成中文呢?据说萧乾不知如何译好,问钱锺书,钱说可以译为’唯唯否否”。如果问我,我却要说: yes和no可以译为是否,是非,有无,对错。所以nes和yo可以译成“是中有否,否中有是”,“似是而非,似非而是”,“有头无尾,有尾无头”,“有始无终,无始有终”,“无中生有,有中存无”,“对中有错,错中有对”,“半对半错,半错半对”,“先对后错,先错后对”,“左对右错,左错右对”。还可以用造词法,把“对”字左边的“又”和“错”字右边的“昔”,合成一个新字“又昔”,来译yo;再把“错”字左边的“金”和“对”字右边的“寸”,合成另一个新字“金寸”,来译nes。中文真是奇妙无比,四字词组真能化险为夷。不料1995年冯亦代在香港翻译会上,却说我用四字词组是“封建遗少”,是提倡乱译的“千古罪人”,还说我把《红与黑》的女主角含恨而死译成“魂归离恨天”是“偷《红楼梦》”。《红与黑》真和我有缘,因为我的译本引起了翻译界的一场大论战。
十年前上海《文汇读书周报》征求读者对《红与黑》上海,南京,杭州,长沙译本的意见,结果读者喜欢上海译本得最多,喜欢长沙译本得最少。试比较下列译文:
1. 这种劳动看上去如此艰苦,却是头一次深入到把法国和瑞士分开的这一带山区里来的旅行者最感到惊奇的劳动之一。(上海)
2. 这种粗活看来非常艰苦,头一回从瑞士翻山越岭到法国来的游客,见了不免大惊小怪。(长沙)
请问哪种译文通顺流畅,哪种佶屈聱牙呢?“翻山越岭”“大惊小怪”难道是封建遗少的四字词组?是千古罪人乱译的“恶霸作风”吗?《文汇读书周报》征求意见是先批判了四字词组的,结果佶屈聱牙的译文就占了上风,而《周报》又借口论战时间已过,不登反驳文章。于是劣币驱逐良币,翻译腔流行全国。直到2O05年11月的《中国翻译》都在引用《周报》的结论。在这种情况之下,如果《新京报》不登拨乱反正的专访,那不是要让一言堂的“恶霸作风”独霸天下吗?
美国《新闻周刊》4月号说:21世纪是中国世纪,《上海翻译》今年第2期有文章说:中国不但是翻译大国,而且是翻译强国。20世纪三大奇书的译本说明了这点,关于19世纪奇书《红与黑》译本的冤案错案,难道不应该翻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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