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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lin - 2004-8-6 18:09:00

萧乾学术道德二三事
李景端


    文洁若女士为出版《萧乾全集》,近日向我征集萧乾的信件。整理重读这批信件,深感萧乾不仅在文学、新闻、翻译等许多领域作出了卓越的贡献,而且他崇尚学术道德的精神,同样值得我们缅怀与传承。从萧乾关于翻译《尤利西斯》一些信件中,我看到想到了什么呢?
   
首先,我崇敬萧乾敢啃硬骨头、做真学问的精神。在“注水学问”、“学术造假”屡见不鲜之际,一位年已八十多、肾脏还有病的老人,真敢去啃翻译《尤利西斯》这样的硬骨头吗?起初不少人以为,萧乾不过是“挂挂名”罢了。事实当然不是这样。当我“蘑菇”萧乾接下译《尤》的任务后,他就表示:“既签了约,我就要对读者负责,豁上老命也得把它干好。”随后,他和文洁若天天清早五点就工作,除了译、校,还要书写大量函电向国内外查找资料,四年多中光卡片就做了七万多张,最后在书上加了六万多条注释。这种做真学问的刻苦精神,在他给我的多封信中都有反映。如94.2.21信中称:“我们二人连年三十及初一都在忙此稿,洁若还打过几个通宵。”从这些片言只语,人们不难想像老两口为译《尤》是何等的辛劳!对比那些沽名钓誉、弄虚作假、搞花架子的学术不正之风,萧乾以“豁命译天书”的实践,为我们树立了一个崇尚学术道德的好榜样。

   
其次,我赞赏萧乾不重钱财、重在奉献的人生态度。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文人也想多挣钱,这本属正常。只是有的文人看财过重,以致出格敛财,有损品格。当然也有许多文人境界更高,不仅不取不当得之财,有时连当得的也乐于放弃。萧乾可以算是后一种。约稿时我承诺过,凡买参考书、邮费、复印费、抄稿费等均可向出版社报销。可他在93.3.30之信中,以有几章译稿已收到别的刊物稿费为由,主动表示这些费用自己负担。此外,他还来信宣布:将《尤利西斯》初版本稿酬扫数捐给上海文史馆新创办的《世纪》杂志。这两件虽是小事,但反映出人生态度的一种境界。一个讲道德的人,也会在钱财上克己自律。但愿有更多的人,能从萧乾这些小事中得到某种启示。

   
还有,我敬佩萧乾对待金隄先生既尊重又宽容的学者风度。《尤利西斯》上部,萧文译本与金隄译本只相差几天同时上市;下部,萧文则比金隄的早一年出版。在萧文上部译本中,附有《乔伊斯大事记》。起初的原稿中,写有“1987年  金隄译《尤利西斯》三章在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编稿时,我觉得只译三章,分量很少,再说,没必要在我出的书里替别人做广告,于是我把这一行删掉了。没料到我这一草率之举,竟引发了萧乾老两口的一场争执。洁若大姐同意我删掉,而萧乾则坚持不能删,强调金先译过三章,这是历史,必须承认。他连来两封信,甚至生气地用上了“表明我们无知”、“没有气度”、“狂妄自大”、“老子天下第一”、“无视旁人劳动成果”等这些重话,最后声称:“我坚持”、否则就“取消《大事记》”。眼看萧乾如此坚持,我被感动了。于是我承担了责任,并与文大姐取得共识,终于把“金隄译”那段删掉的文字又恢复了。从这件事我在想,都说“文人相轻”、“同行是冤家”,但从萧乾对金隄的态度来看,足见未必人人都是这样。

   
那么金隄又是什么态度呢?《尤利西斯》两个译本先后出版后,人们各有喜爱,出现不同的评价,这本来很正常。不料随后刮起一股风,说什么“文洁若不懂英文,她是从日文本转译的”,“署萧乾合译,是用他的名气”,甚至还说“前八章金隄在台湾先出,萧乾很多地方是抄金的”等等。后来有人告诉我们,说这风“是金隄吹出来的”,对此我们将信将疑。有一次,我同金隄一起参加香港翻译研讨会,金在会上借反驳冯亦代(冯曾写文肯定萧文译本)含沙射影地批评萧文译本,这使我隐约地感到来自金的敌意。当我把上述感受告诉萧乾时,他说:“别去听那些闲话,我说过,如果金隄进来,我会拥抱他。”肯去拥抱一个贬过自己的对手,至少表明了萧乾的宽宏风度。 

   
不过,萧乾96.7.11给我来信,又表示“不会去拥抱”了。我从信中得知,1996年金隄在天津组织了一个《尤利西斯》研讨会,有个洋教授在会上散发了一份材料,对萧乾夫妇及其译本进行很不客观的指责,并把这个材料发表在香港《南华早报》上。因为洋教授未必懂中文,萧乾判断那些“炮弹”肯定是金隄提供的。他对金借洋人之嘴来攻击甚为不满。对该文竟凭空说萧文“参考”(实意就是抄袭)了金隄这种属于诬蔑的指责,我也很生气。那些年,萧乾如何从国内国外又讨又买资料,如何通过在京及国外的洋人朋友向世界乔学专家讨教,如何向教会、天文台、医院等请教大量专业词语,如何向季羡林、金克木、杨宪益等一帮老朋友请教梵文、希腊文等一二十种外文等等,我不仅清楚有些还是我经手。《尤利西斯》下部最难译,涉及那么多专业用词和那么多种外文,若不是凭着萧乾广泛社会关系的帮助,光靠萧乾一个人恐也难译出。下部萧文先出版一年,怎么能说先出的“参考”后出的!面对洋教授的指责,尽管萧乾觉得金隄的做法有点过分了,但他依然表现出宽容的态度。他只是给我一个人写过信,仅仅表示“不会去拥抱”而已。除此之外,他不但自己“不准备应战”,而且“强烈建议译林不要去反驳”。后来我写出想为萧文译本正名的文章,萧乾在97.1.13的复信中,再次告诫我:“《尤》事可以画个句号了。”“两个中译本问题,愚意以搁置为宜。”我听从了他的意见,从此不再提这件事了。

   
萧乾发表过一篇《翻译无专利,同行非冤家》的文章,我非常赞同。本来,像《尤利西斯》这样的“天书”,有多种译本进行不同的诠释,这是文学翻译繁荣的好现象。我一直认为,萧文译本与金隄译本都是优秀的译本,双方都付出了巨大的努力,译本各有特色,何妨各行其道,让读者多一种选择。上述看旧信有感而发的话,绝无非难金隄先生之意,只是回忆一段历史,借此对萧乾尊重历史、宽容待人的学者风度,表示一种怀念吧。

    (载《光明日报》
200478日)        

robert - 2004-10-16 17:55:00
我一直纳闷金堤哪来那么大的口气
qw12 - 2004-8-7 19:26:00
到底是大家的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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