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长篇惊险、间谍小说:
夜 海 钩 沉
(原名:Night Probe!)
(美)克莱夫·卡斯勒 著
赛百浪子 译
内容提要
本书以二十世纪初历史上真实发生的一起海难和另一起火车坠河重大灾难事件为背景和起因,讲述了一个发生在二十世纪80年代末大国间的惊险争斗故事。能源危机,恐怖谋杀,加上由很偶然的因素重新揭露出来的历史上见不得人的肮脏秘密协定,差一点给世界引来了一场新的动荡。惊心动魄的死亡之旅,英、美之间的间谍斗智,加拿大的魁北克激进主义分离运动,大国高层的决策与阴谋,海底世界的探险历程,以及历史真相的最终揭示……,均一一跃然纸上,无不令人欲罢不能,荡气回肠。其情其景,不暇尽述。
目 录
引 子 死亡日子(1——3)
第一部 鲁贝的劫杀(4——20)
第二部 探矿甲虫(21——25)
第三部 北美条约(26——39)
第四部 爱尔兰女王号班轮(40——63)
第五部 曼哈顿号特快列车(64——86)
引 子 死 亡 日 子
(下面是一幅地图)
1 1914年5月,纽约州北部
道道闪电划过夜空,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了。在闪电的光亮中,“曼哈顿号”特快列车发出刺耳的呼啸,在纽约州的郊野上狂奔着。从机车烟囱里喷吐出来的煤烟,象是伴随着一支鼓锤击打的韵律,有节奏地一缕一缕呼哧呼哧直往外涌,玷污了夜空中那晶晶点点的繁星。机车里,火车司机从他那连衣裤工装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银质威士曼手表,打开表盖,借着锅炉炉膛里发出来的火光,细细看了一下。他并不担心这即将到来的倒霉天气,但是时间的无情流逝却把他宝贵的日程表给打乱了。
司机转过身来,把头伸出右窗,望着在机车八个巨大的牵引轮碾压下向后飞驰而去的铁轨枕木出起了神。这台机车属于“联合280型”。如同一艘轮船的船长终日都得与他的操纵杆生活在一起一样,他在这个岗位上也已经干了有三个年头了。他很为他的“飞奔的莉娜”骄傲,这是他亲切地给他这二十三万六千磅重的钢铁巨物伙伴所起的名字。这台机车1911年出产于阿尔科的斯科内克塔迪制造厂,车身的表面打磨得很亮,泛出一层黝黝的珐琅质黑色光泽,外加一道红色的镶边。她的编号“88”两个字是金色的,端庄典雅,完全用手工绘制。
司机倾听着钢铁巨轮连续撞击在钢轨接缝处所发出的有节奏的铿锵声,深深沉醉在了机车与她后面牵引的七节车厢的巨大力量中。
随后,他拉了一下减速闸,改变了车速。
在列车最后一节专用的七十英尺长的普尔曼式卧车①车厢里,理查德·埃塞克斯正坐在前厅图书室的一张书桌旁。由于疲倦过度,他反而没有丝毫睡意。这种旅行生活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单调乏味了,于是他只好用给妻子写信来打发时光。
他在信中描述了这节车厢内华丽的装饰物,制作精良的胡桃木雕刻切尔克斯人塑像,美观大方的黄铜罩电灯,以及那罩有红色天鹅绒衬套的转椅和密封罐装的棕榈油。他甚至还谈到了那四间宽敞卧室中盥洗间里所斜挂着的镜子和铺在地板上的瓷砖。在图书室后面被隔板隔着的一间起居室里,五个身着便服的军警正在玩牌,屋里烟雾腾腾、乌烟瘴气,五支来复枪散乱地摆在旁边的家具上。不时地,五人中便会有一个弯腰对着放在波斯地毯上的黄铜质痰盂大咳几下。对于他们来说,这也许就是企盼中的最高的奢侈和享受了吧?埃塞克斯心想。这样富丽堂皇的旅途开销一天至少得花掉联邦政府的75美元,而所有这一切,只不过就是为了那几张纸片。
他最后签上名,完成了那封信,然后把它装入一个信封,塞进内衣贴胸的口袋里。他仍然没有睡意,便静静地坐着,凝视着拱型窗户洞外模模糊糊的景色,静听着火车每当要过一个乡村小站时拉响汽笛所发出的尖啸声。终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躯,然后走进了布置典雅的餐厅,在一张铺着雪白桌布、放着几个水晶玻璃杯和几件银质餐具的桃花心木桌子旁坐了下来。他朝手表瞥了一眼,才知道这时差几分就到凌晨2点了。
“您想来点什么,埃塞克斯先生?”一个黑人侍者象个幽灵似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埃塞克斯抬起头来,微笑道:“我知道已经非常晚了,但不知是否还能来一小份快餐?”
“非常乐意效劳,先生。您想要点什么?”
“来点能帮我闭上眼睛的东西吧。”
侍者露齿一笑。“我想,来一小瓶波马特勃艮第葡萄酒②和一碗热气腾腾的蛤蜊肉汤,先生您看怎样?”
“好极了,谢谢你。”
当埃塞克斯坐在桌旁,慢慢地呷着那杯酒时,脑子里忍不住很想知道,这会儿哈维·希尔兹是否也一样觉得辗转难眠?
2
哈维·希尔兹正在经历一场可怕的恶梦。
他竭力迫使自己不承认这一切都是真的。钢铁扭曲和断裂的尖厉声,撕人心肺的哭喊声,还有来自黑暗深处令人几乎要窒息的极度恐怖的气氛,使他恍若置身于地狱之门中。他挣扎着,想要从这可怕的景象中逃出来,再飘回到平和安详的睡梦中去。然而,一阵随即而来的钻心的疼痛却使他终于清醒了过来,他明白了,这不是在做梦。
在他身子下面的某个地方,能够听见有一股水流的“哗哗”急涌声,仿佛象在一条管道中的流动。紧接着扑面而来的一阵疾风直透进他的双肺,使他的呼吸变得顺畅了一些。他试图要睁开眼睛,可眼皮就象被胶沾住了似的,怎么也睁不开。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头上和脸上已经被血整个糊盖住了。他的身体被卡在倒塌下的冰凉而又不规则的金属构件中,一丝也动弹不得。一股辛辣的电线烧糊味直冲他的鼻孔,伴随着周身愈来愈厉害的疼痛,使他的意识也愈来愈清醒起来。
他想要动一动胳膊和双腿,可它们却不听他的使唤。一种奇怪的静寂笼罩着他,唯一能听到的就是低沉的水流涌动和拍打声。他又尝试了一下,想要解脱看不见的苦恼。他深深吸了口气,使尽全力挣扎着。
忽然,他挣脱开了一只手臂,一块尖锐的金属片也同时把他的前臂割出一个大口子,痛得他直抽冷气。他终于完全明白了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他把挣脱开的这只手弯上来,擦去了迷糊住眼睛的血块,然后睁开眼,去看这个一度曾是他的居室的、座落在由加拿大开往英国的豪华班轮上的特等客舱。
那个很大的橱柜不见了,写字台和床头桌也不知去向。原来应该是客舱地板和右面隔墙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大洞,从这个洞扭曲的边沿望进去,只能看见尘雾蒙蒙的黑影和圣劳伦斯河黑色的水流。他向那洞里窥探着,仿佛那儿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地穴。随后,他的目光又向旁边搜寻开去,固定在了一个白色的人形物体上。这时,他意识到这里并非只有他孤独一个人。
几乎就在伸手便可触及到的地方,一个年轻姑娘的大半个躯体被一堆倒塌的建筑物废墟掩埋着,只有她的头和一条苍白的臂膀从残破的隔板中露了出来。她是住在隔壁那个舱室的,金黄色的头发,水瀑一般地披散在脑后,差不多有三英尺长。她的头被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血从她的嘴里源源地流出来,浸到她的脸上和头上,慢慢地,把她那水瀑一般金黄色的头发染成了紫红色。
看到这一情景,希尔兹先是浑身一惊,继之便是感觉到了一种逐渐加深和蔓延开来的恶心与恐怖。直到此前为止,死亡这个幽灵还不曾掠过他的心头,然而此时此刻,面对着这个姑娘那毫无一丝生命气息的躯体,他预感到了自己那同样可怕的结局。一阵突然袭上来的担忧使他全身的血液都奔涌起来。
绝望中,他两眼徒劳地向四周到处寻视,想要找回他那个片刻也不离身的手提箱。这个箱子已经被吞没在倒塌的废墟中不见了。他拼命用力,想要把身子从压住他的构件下解脱出来,汗水象小溪一样从他周身的毛孔里直往外冒,湿透了他的全身。然而,他的努力却毫无结果,他的胸部以下整个身体都没有知觉,不听使唤。他悲哀地想,一定是他的脊椎被压坏了。
在他的身下,巨大的班轮正在死亡的边缘上挣扎,它很快地倾斜着,直往冰冷的水下沉去,那里将成为它永久的坟墓。船上的乘客,有的身着夜礼服,更多的则是穿着睡衣,象一群热锅上的蚂蚁,在歪斜的甲板上来回乱窜,想要爬进那仅有的几条已经被放到寒冷刺骨的河面上或正在往下放的救生船中。进不了救生船的旅客,则去抓抢一切能够漂浮的东西。再过几分钟,这艘船就要带着它最终的遗憾,一头扎身进几乎有二英里深的大海中了。
“玛莎!”
希尔兹全身一紧,忙扭头朝传来很细微喊声的方向望去。那地方很远,是从客舱靠里那条过道那边毁坏了的隔墙后面传来的。他听得很专注,接着又传来了一声。
“玛莎!”
“在这儿!” 希尔兹高喊着应道,“请帮帮我!”
没有回音,但是他听见了有人穿过那堆毁塌物走过来的声音。很快,一块塌下来的天花板被推开了,伸进来一张长着灰色胡须的脸。
“我的玛莎!您看见我的玛莎了吗?”
希尔兹抬起头来,看清了这个惊恐万状的来人,他的声音听上去空空的,在发着颤抖,几乎不象是人发出来的声音。他的前额被划破了,伤得很厉害,一双眼睛发疯似地左顾右盼,瞧来瞧去。
“是一个白皮肤长着金发的女孩吗?”
“是的,是的,她是我的女儿玛莎!”
希尔兹把头转向那个姑娘尸体的方向,说道:“我恐怕她已经去了。”
灰胡须男人先是一怔,接着便疯狂地用手在断墙上拼命地刨,刨出了一个大窟窿,然后手脚并用爬了进来。他匍匐着爬向女孩,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似乎根本不相信眼前所看到的是事实。他捧起女儿鲜血淋漓的头,抚摩着她的头发,半晌不做一声。
“他死时并不感觉到痛苦。” 希尔兹温和地说。
陌生人没有回答。
“真对不起,” 希尔兹又低声说了一句。此刻,他可以感觉到船向右舷一侧倾斜得更厉害了,水位上升得越来越快,要想安全离开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他必须劝说这位悲伤过度的父亲正视现状,并且设法说服他抢救出那只手提箱子。
“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他开始问道。
“船撞了,” 灰胡须男子含糊地回答。“我在甲板上,前面的雾里钻出来另一条船,船头正撞在我们这条船的腰上。”他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方手绢,轻轻地擦拭着女儿脸上的血迹,“玛莎恳求我带她去英国,她妈妈不同意,可我却让步了。哦——上帝啊!要是我知道会出事……”,他哽咽着发不出话来了。
“您什么也做不了,” 希尔兹说,“您必须救护您自己。”
这位父亲慢慢地转过头来,用一双视而不见的泪眼望着希尔兹,“是我杀死了她!”他嘶哑着嗓子喃喃说道。
希尔兹的劝说没有达到目的,他不由得心急如焚,在如此危急的关头,他再也顾不上去讲什么礼仪了。
“听着!”他大声喊道,“在这堆废墟里,埋着一个旅行皮箱,里面有一份必须交给英国外交部的文件!”他的嗓门越来越大,“请找到它!”
水面上打着漩的小漩涡距离他们已经只有几英尺远了,即将吞没他们的河水到来的时刻现在只能以秒来计算,上涨的河水挟带着粘稠的浮油和煤灰一寸一寸的向他们逼近,船舱外面的夜空中充满了一片恐怖的尖叫声,那是上千名旅客正在死亡的边缘上做着垂死的挣扎。
“请听我说,这样就还能有一点时间。” 希尔兹恳求道,“您的女儿已经死了,您要在水淹没我们之前逃出去。您帮我找到箱子并带上它,出去交给船长。他会知道该怎么办。” 希尔兹边说边用攥紧的拳头狠敲身边的钢梁,毫不理会皮绽肉裂、鲜血迸流带来的剧痛。
陌生男人的嘴颤抖着张了开来:“我不能把玛莎一个人丢在这里…她害怕黑暗…。”他轻声低语着,仿佛正对着一个祭坛做祷告。
这简直是致命一击。这位极度悲伤的父亲差不多已经进入了神智不清的状态,起身离去对于他来说是根本不可能的。他俯下身来,亲吻着女儿的额头,开始控制不住自己地呜咽起来。
希尔兹彻底失败了。奇怪地,这会儿失望的愤怒感反倒离他而去了。对挫折和死亡的认可,使得恐惧和忧虑已不再具有任何意义。他平静地躺着,在这最后剩下的短暂时刻里,他的思绪划过现实的边际,以一种异乎寻常的安详注视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船继续下沉着,突然,从船的内部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那是底舱的锅炉爆炸了。整个船体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向右舷一侧翻扣了过去,船尾首先向下一栽,插进了早已等待着它的河床。从凌晨漆黑一片撞船的那个时刻算起,直到它从冰冷的河面上漂浮着的许许多多挣扎求生的旅客们的眼中消失,整个过程的持续时间还不到十五分钟。
这时是凌晨2点10分。
希尔兹平静地接受着,并不打算用憋住呼吸来使那不可避免的最后一刻能够多延长上几秒。他张开嘴,吞咽下一大口恶臭难闻的河水,一直灌下去直到塞满自己的喉咙,然后,他就沉入了那没有空气的坟墓。窒息的痛苦很快就过去了,他的意识和思想也随即永远关闭了。
一切都消失了,所有的一切。
(待续)
2。 波马特、勃艮第均为法国地名,以所产葡萄酒闻名于世。
第一部 鲁 贝 的 劫 杀
4 1989年2月,华盛顿
对坐在这辆看不出是什么年月制造的福特牌轿车后座里的这位懒散的男子来说,他与别的那些驱车在华盛顿街道上缓缓行进的人们相较,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当汽车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下来时,那些从车前匆匆而过的行人,也许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位报纸发行人,正由他的侄子或是外甥驾车陪伴着赶回家去。谁也没有去留意在这辆汽车的牌照上,还有一个进入白宫的特许证。
艾伦·默西尔是一位秃顶、壮实,长着一张象是福斯泰夫(1)那样和蔼可亲的脸型的人物,这副外表掩饰住了他的那颗机敏、凶狠、精于算计的心。他不修边幅,总爱穿一身从廉价商店里买来的那种皱巴巴的便宜服装,而在上衣口袋里又总是塞着几条很邋遢的白色亚麻布手绢。这些特征对于那些政治漫画家们来说,称得上是绝好的运用强烈夸张艺术进行描绘的素材。
默西尔并不是什么报纸发行人,他是被新任总统刚刚任命的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因为时间很短,还没有为舆论及公众所熟悉。做为一名精明的国际事务问题专家,他在学术界声名遐迩,享有很高的地位。在他进入白宫之前,他正在一个名为世界危机预测委员会的研究机构里担任主任一职。
此时,他坐在汽车后座里,鼻梁上架一副本·富兰克林(2)戴的那种式样的眼镜,一边吸着有点伤风感冒的鼻子,一边把一个扁平的公文包放到膝上,打开了它。包里是一台膝上型电脑,开机后,默西尔在键盘上按了一组组合字符,然后稍微等待了一会儿,让发出的指令通过卫星传送进他在白宫中一个拐角僻静处的办公室,接通了办公室里一台由他的助手操作的计算机,于是,他这一天的工作就算开始了。
屏幕上首先出现的是密码认证无误的提示,接着,一系列来自安全委员会智囊班子的备忘录就一条一条地显示了出来;然后是政府各部门、参谋长联席会议以及中央情报局的日常报告。在这些信息从微电脑的内存里被清除掉之前,默西尔迅速地对它们进行着整理加工,然后储存进自己的大脑里。
全部信息显示完后,默西尔保留了两条最重要的信息,把其余的统统清除了。
在汽车转弯进入白宫的西门时,他还在琢磨那些内容。他的目光中出现了一丝困惑难解的神色,随后,他嘘了一口气,关上电脑,合上了公文包。
一走进办公室,在办公桌后面就坐,他就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能源部的保密电话号码,对方的电话铃声第一声还没有响完,就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
“克莱因办公室。”
“我是艾伦·默西尔。请问罗恩(3)在吗?”
对方一阵短暂的沉寂,接着,就传来了能源部部长罗纳德·克莱因的声音。
“早晨好,艾伦。有什么事吗?”
“有几个问题需要向您讨教,能耽误您今天一点儿时间吗?”
“我的日程表排得非常紧——”
“事情很重要,罗恩。您来指定一个时间吧。”
克莱因不习惯受人指使做事,但是默西尔毫不放松的语气显示出这位安全顾问并不打算把这件事推迟。他把手掌盖在送话器上,与他的部长助理商量了几句,然后回答默西尔。
“两点半到三点怎么样?”
“没问题。” 默西尔答道。“午餐桌上我在五角大楼要参加一个会议,完了后我回来的路上就拐到您的办公室。”
“您刚才说您找我有很重要的事。”
“是这样,” 默西尔说,停顿了一下以使气氛轻松一些,“我先得去挖总统的一点宝贵时间,然后就要来挖您的了。”
在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里,总统坐在离办公桌稍远一点的一张椅子里,正闭目养着神。他每每通过这样的方式,来使自己的头脑从一天的繁杂事务中解脱出来,稍稍歇息一两分钟。对于一个刚刚宣誓就职、进入这个国家最高权力象征的办公室内主持工作才几个星期的人来说,他看上去的确显得有些操劳过度了。竞选活动是冗长而又让人疲乏不堪的,他至今还没有从中完全恢复过来。
他是个身材矮小的人,稀疏的棕褐色头发里夹杂着绺绺白发。在他那总是庄重、严肃、一成不变的脸上,偶尔,也会露出亲切愉快的笑容,这时,他的脸上便会现出沟壑般舒展纵横的皱纹。忽然,一阵冰冷的冻雨随风袭来,把他身后的落地长窗叩打得“乒乓”作响,他不由得睁开了眼睛。外面的宾夕法尼亚大街上,由于路面已渐渐结冰,车辆的行走也缓慢得象是蠕虫在爬行。此情此景,不由使他怀念起家乡新墨西哥州温暖的气候来。他真希望自己能从身边的事务中解脱开一阵子,去参加一场到圣菲城(4)附近的桑格德克里斯托山脉的露营旅行啊。
说起来,这位如今坐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里的矮小男人,此前可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能够成为总统。在过去的二十年中,做为一名参议员,他始终勤勤恳恳、一丝不苟地干着他分内的事,从来不做白日梦。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他那稳固而又无可挑剔的履历和政绩终于一点一点地使他最终成了家喻户晓、名扬海外的人。
在本党召开的大会上,他被作为最有希望的总统候选人获得提名。当一份调查报告显示他的竞争对手在金融方面曾有过一系列隐秘的肮脏劣迹时,他以压倒多数的得票当选为美国新一届的总统。
“总统先生?”
副官的声音使他从沉思中恢复过来,他不由抬起了头。
“什么事?”
“默西尔先生来了,他要向您汇报安全方面的情况。”
“很好,让他进来吧。”
默西尔走进办公室,在总统办公桌的对面坐了下来,然后随手递上来一个厚重的文件夹。
“今天这个世界上有些什么情况吗?”总统面带微笑地问道。
“相当严峻,就跟往常一样。” 默西尔答道,“我的班子已经完成了对我国能源储备和储量的预测报告。前景并不乐观。”
“您还没有告诉我任何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哩。有些什么最新的消息么?”
“中东的油井快刮底了,中央情报局又帮他们延长了两年时间。等阿拉伯的油井一掏空,世界的石油供应就会减少到不足需求量的一半。俄国人正在贮备他们日渐减少的资源,墨西哥近海的油井产量又不能令人满意。而我们自己的石油储藏——”
“这些数据我都看过了,”总统回答说。“几年以前闹闹哄哄的勘探热只不过发现了几个小小的新油田。”
默西尔打开一个文件夹翻了一下,“太阳能,风能,发展电气机车和电驱动汽车,可以解决部分问题。不幸的是,它们目前的技术现状还只相当于四十年代电视的水平。”
“合成燃料的计划才刚刚有了一个缓慢的开端,这一点可真令人遗憾呀。”
“按最坏的情况估计,从现在起炼油厂只能够再持续开工四年。而与此同时,美国的整个交通运输业因为没有了动力,就会象受到污染指责那会儿那样整天蹦蹦跳跳了。”
对默西尔精辟但却带着蹩脚的幽默的陈述,总统微微展颜一笑,“地平线上肯定会透出几缕曙光的。”
“这个曙光就是詹姆斯湾。”
“您是说加拿大的能源工程?”
默西尔点点头,然后流利地报出了统计数字:“十八条拦河大坝,十二座发电站,一支将近九万人的劳动大军,以及总流量相当于一条科罗拉多河(5)的两条河流的改道工程。就象加拿大政府文件中所说的那样,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并且代价最高昂的水利发电工程。”
“谁在承担这项工程?”
“魁北克水电厅,该省(6)主管能源的当局。这项工程开始于1974年,价格不菲。在260亿美元的投资中,纽约的几家银行占了主要份额。”
“发电量有多少?”
“超过一亿千瓦,二十年后还会再增加一倍。”
“输进我国的有多少?”
“足够照亮十五个州。”
总统的脸上绷紧了。“我可不愿意看到我们在电力方面这样依赖魁北克。如果我们的动力能来自于我们自己的核工厂,我看会更安全一些。”
默西尔摇了摇头,“问题是我们的核反应堆提供的电力还不到我们所需的三分之一。”
“我们的步子却仍象往常一样拖拖拉拉,”总统不耐烦地说。
“步子拖拉,一方面归因于越来越高的新建和改造费用,” 默西尔附和道,“另一方面则是铀原料的供应有短缺。当然,还有个环境保护的舆论问题。”
总统坐在椅子里,陷入了沉思。
“我们所指望的无穷尽的资源储备是完全不存在的,” 默西尔继续说。“一旦我们把它消耗殆尽,北方的邻居就会走到我们的前面,并利用手中的能源武器而有所作为。那时我们除了仰赖他们的施舍外将别无选择。”
“他们的价格合适吗?”
默西尔点点头。“上帝保佑他们的仁慈,加拿大人的定价与我们电力公司的定价是一样的。”
“看来终究是露出了一线曙光。”
“还有一个麻烦的问题。”
总统不由得哀鸣了一声。
“我们不得不面对不愉快的事实,” 默西尔接着说道,“魁北克省举行了一次公民投票,要求在今年夏季以前脱离加拿大完全独立。”
“在那些魁北克分裂主义分子行动行动之前,加拿大总理萨维克斯已经使劲关上了大门。您认为他不会再这样做一次?”
“是的,总统先生,我认为他不会。我们得到的情报说,魁北克人党的主席格雷尔在下次大选中将会稳操胜券。”
“他们想要从加拿大分裂出去,是要花很大的代价的,”总统说道,“他们已经把加拿大的经济搞得够乱了。”
“他们的策略是想要借助美国的力量来帮助支撑起他们的新政府。”
“要是我们不肯呢?”
“他们就会或是把电费提高到一个令人无法忍受的价格,或者,干脆拉掉我们的电闸。”
“格雷尔不是傻瓜,敢当真切断对我们的能源供应。他知道那样一做,我们就会采取大规模的经济制裁来予以报复。”
默西尔以一种顽强不屈的眼光紧盯着总统,“也许要过上几个星期,甚至好几个月,他们才会感觉得到疼痛。而在同样的时间内,我们的工业中心早已完全瘫痪了。”
“您描绘了一幅多么凄凉的画面。”
“那还只是画面的背景。至于前台,自然,您对FQS(7)是很熟悉的。”
总统微微颤栗了一下。这个所谓的FQS即名为自由魁北克社的团体,是一个由恐怖主义分子所组成的秘密地下组织,专以绑架、暗杀等勾当来为其政治目的服务。他们已经暗杀了好几名加拿大政府官员。“他们怎么啦?”总统问道。
“一份最近的中情局报告显示,该组织是亲莫斯科的。如果有一天他们控制了政府,我们的身边就会出现又一个古巴。”
“又一个古巴,”总统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重复道。
“一个能够迫使美洲向它俯首称臣的国家。”
总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踱到了窗户跟前。他凝视着窗外白宫里面的豪华建筑,良久,差不多有半分钟不出一声。终于,他说道:“我们承受不起与魁北克的一场能源战,尤其是在头几个月里。”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默西尔,眼光里满含着悲痛,“美国衰败下去,并且陷入沉重的债务当中。艾伦,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不妨对你明说,这仅仅只是一个不出几年的时间问题。除非在此之前我们能够扫除障碍,否则我们除了宣布国家破产以外,将毫无别的出路。”
默西尔整个身子歪着陷在坐椅里,做为一个身躯沉重的人,他的这副样子显得出奇地臃肿和蜷缩。“我可不愿意在您的任期里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总统先生。”
总统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从富兰克林·罗斯福开始,每一任总统都在玩一种插标签游戏,把越积越多的财政赤字钉在他的继任者的办公桌上。喏,现在这游戏快要收场了,而且正好轮到了我的头上。如果我们东北各州的电力供应中断二十天或者更长一点时间,其影响将会是灾难性的。这样,我宣布一项通货紧缩政策的最后期限就不得不大大提前。我需要时间,艾伦,需要时间去制定政府各部门与工商业界的大幅度削减开支计划;需要时间去尽可能无痛苦地实行从美元本位制向另一种新的货币本位制的过渡;还需要时间来使我们的炼油厂摆脱对进口原油的依赖状况。”
“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既遏制住魁北克而又不至于做出愚蠢的举动来呢?”
“我不知道。我们的选择很有限。”
“如果其它方法都不能奏效,我们就只有两个选择。” 默西尔说,他的嘴角周围由于神情严肃现出一道细长的沟纹。“这是两个永远也不会过时的选择,如果我们想要挽救我们的经济以免陷于灭顶之灾的话。这第一个,就是祈祷出现奇迹。”
“那么第二个呢?”
“挑起一场战争。”
下午两点半钟,默西尔准时到达了座落在独立大街的福雷斯特大楼。进门后,他通过电梯来到了第七层,然后悄无声息地被引进了能源部部长罗纳德·克莱因豪华奢侈的办公室。
克莱因是一位具有学者风度的人,长着一头白色的长头发,和一个大大的鹰勾鼻子。他身材硕长,差不多有六英尺五英寸高。此刻他正坐在一张杂乱无章的会议桌后面,见默西尔走进来,他挺了挺身子,伸过一只手来,与默西尔握了握手。
“那么,这件极端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呀?”克莱因跳过那些客套的寒暄语,开门见山地问道。
“岂止是极端重要,简直就是离奇得很哩!” 默西尔说。“我很偶然地看到了一份送呈总审计局的请示报告,那上面要求联邦政府提供一笔六亿八千万美元的开支,来做为发展一种探矿甲虫(doodlebug)的费用。”
“一种什么?”
“探矿甲虫,” 默西尔一板一眼地答道。“这是地质工程师们给那些指望能够用它们来勘探出地下矿藏的离奇玩意儿取的名字。”
“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笔款项是三年前拨给能源部专用的。从那时起至今一直没有清帐。您最好让您手下的人查一查它的下落,这也许是明智的。华盛顿有个该死的恶俗,上届政府的疥疮,总要烂在下一届政府的头上。如果前任能源部长在外面发布新闻,给您制造麻烦,您最好先有所准备,搞清是怎么回事,以免万一哪天有新当选的国会议员把它当作珍闻紧揪住不放,在报纸上大做文章。”
“我衷心感谢您带来的警告,”克莱因诚恳地说,“我马上派人尽快把我院子里的旮旯清扫干净。”
默西尔站起身来,把右手伸出去。“小事一桩。”
“不,”克莱因微笑道,“这决不是小事。”
默西尔离去后,克莱因起身走到房间中的一个壁炉架前。他低着头,两只手紧紧地插在外套的口袋里,眼睛望着一块放在煤烟熏黑了的炉栅架上面的新干柴,沉思起来。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他对着空空的房间喃喃自语道,“整整六亿八千万,怎么从来就没有人提起过它的存在呢?”
2。 本·富兰克林:即本杰明·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1706-1790),美国杰出的政治家、科学家,曾参与起草《独立宣言》;他也是避雷针的发明者。
3。罗恩:是罗纳德的昵称。
4。圣菲:美国新墨西哥州首府。
5。 科罗拉多河:北美西部大河,发源于美国科罗拉多州、落基山脉西侧,向南注入加尼福利亚湾。全长2190公里。
6。该省:即魁北克省,为加拿大东南部大省,居民主要由讲法语的法国移民后裔组成。该省无论在人口密度和经济规模上都占据了加拿大的首要地位。
7。 FQS:是英文“Free Quebec Society”(自由魁北克社)的缩写。这是作者在书中虚构的一个恐怖主义组织。
说明:班门弄斧,想要出版,却无门可寻(译林出版社说他们只要近两、三年的作品,过去的不要。)欢迎访问我的主页:www.cybervega.com
译得很精彩。找来原版再对比看一遍,更能感受到不少处译者妙笔生辉。这是一部跟能源有关的小说,应该有现实意义,希望能早日找到合适的出版社。
阅读过程中也发现一些可以探讨的地方, 下面举例一二:
[原文]
Never driven by blind ambition, he had served in the Senate during twenty years of conscientious effort and a solid record of accomplishments that did little toward making him a household name.
Nominated as a dark horse by his party’s convention, he was elected by a wide popular margin when an investigative reporter dug up a series of shady financial dealings in his opponent’s past.
[原译]
在过去的二十年中,做为一名参议员,他始终勤勤恳恳、一丝不苟地干着他分内的事,从来不做白日梦。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他那稳固而又无可挑剔的履历和政绩终于一点一点地使他最终成了家喻户晓、名扬海外的人。
在本党召开的大会上,他被作为最有希望的总统候选人获得提名。当一份调查报告显示他的竞争对手在金融方面曾有过一系列隐秘的肮脏劣迹时,他以压倒多数的得票当选为美国新一届的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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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难看出,这里原文刻意突出的是总统的黑马背景,没人会料到他能当上总统, 译文似乎有点把他描绘成当然的政治明星。能否这样处理:
在他二十年的参议员生涯里,他从不权欲熏心。他那兢兢业业的问政精神,出色的政绩,却无从使他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
在党内总统候选人初选中,他以黑马姿态胜出,又时逢他的竞选对手曾在金融方面有过的一系列不轨交易遭到记者曝光,才以压倒多数的得票当选为美国新一届的总统。
[原文]
Mercier rose and extended his hand. “Nothing is ever simple.”
“No,” Klein said smiling, “It’s never that.”
[原译]
默西尔站起身来,把右手伸出去。“小事一桩。”
“不,”克莱因微笑道,“这决不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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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 “Nothing is ever simple” 意思译反了:
默西尔站起身来,把右手伸出去。“可不是小事一桩。”
“对,”克莱因微笑道,“这决不是小事。”
我把一些我觉得可以探讨的译句做了记号,最近几天里会陆陆续续上载,供参考。下面两条也出自第四节。
[原文]
“Over a hundred million kilowatts, with double that coming in the next twenty years.”
[译文]
“超过一亿千瓦,二十年后还会再增加一倍。”
应为:
“超过一亿千瓦,今后二十年里还会再增加一倍。”
[原文]
“The earliest target date before the oil-shale refineries can take up the slack is four years away. In the meantime, American transportation is up the polluted creek without locomotion.”
The President cracked a faint smile at Mercier’s rare display of dry humor.
[原译]
“按最坏的情况估计,从现在起炼油厂只能够再持续开工四年。而与此同时,美国的整个交通运输业因为没有了动力,就会象受到污染指责那会儿那样整天蹦蹦跳跳了。”
对默西尔精辟但却带着蹩脚的幽默的陈述,总统微微展颜一笑,
能否译成:
“按最坏的情况估计, 炼油厂至少要到四年以后才能开始填补短缺的部分。在这期间,美国的整个交通运输业会因为没有了动力而陷入一汪死水潭, 臭气熏天的死水潭哪。”
对默西尔难得流露出来的几分干幽默,总统不由得咧嘴苦笑了下,
“羞愧得脸红心跳”? 您太谦虚了。您译文中的佳句比比皆是,看得出您的语言功底和您对翻译极为认真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