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一人——萨特
韩沪麟(南京)
“他人即地狱”,出自萨特的剧本《禁止旁听》里的一句话,实际上也就是他本人说的话,几十年来流传至今,成为他的一句经典名言。说此话的人用五个字,把人类社会说得异常恐怖,又如此透彻,足见萨特思想之深遂,人生观之明确。然而,纵观他的一生,可以说,他的人生观非常不明确,有人说他是“千面一人″,有人说他“集矛盾于一身”。
照萨特自己的说法,他一生信奉马克思主义,并且提倡文人应介入政治、介入社会。所谓文人介入社会,就必然与现政府当局过不去,与现行社会秩序为敌。他说过:“世界令人不安,接受便是同谋,改变就是凶手。”他宁愿当“凶手”,于是创办杂志作为他与他的追随者的喉舌;在法国1968年5月的大规模学生运动中大显身手;反对法国为维持对阿尔及利亚殖民统治而发动的战争;挺身而出,为法国北部煤矿瓦斯爆炸中遇难的矿工奔走相告;积极参与胡塞尔法庭的工作,对美国入侵越南的战争罪行进行审判,并亲自担任过庭审主席。有一年,胡塞尔法庭轮到在法国开庭,其中有些成员得不到法国政府的签证,又是他出面向当时的法国总统戴高乐求情,遭到拒绝,总统还回了他一封信,起首称他为“亲爱的大师”,不无戏谑之意,萨特非常恼火。他似乎永远在为弱者伸张正义,被许多人公认为“人民代言人”,“知识分子的良知”。然而他的立场说变就变,他反对苏联入侵匈牙利,第二次出访苏联后说三道四,更加令人费解的是,他亲自去实地调查那次矿难,过了几天苦日子,身体很不适应,回家后对友人说;“我真不知道自己到那个鬼地方去干什么!”
他一直是个聪明好学又调皮捣蛋的学生,在上中学时,为了在同学中树立威信,竟然让他家的保姆伪装成他的女友给自己写情书,以显示自己的能耐;一个同学成功穿越大西洋,他为这位同学改名换姓,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在社会上造成混乱,使校方非常难堪;他考入法国“精英之摇篮”的高等师范学校,以优异成绩毕业,被委派当老师;他是天才,哪能容忍教授的平庸和刻板的教学方法,凭几部作品小有名气之后,做起专业作家,介入社会了。
说到他的作品,这应该是他的立身的基础,流存于世的并不多,震动一时的倒有几部。他早年写过不少剧本,《肮脏的手》、《恶心》应该说是成功的,《禁止旁听》是唯一一部作为保留剧种列在法兰西剧院的名单上;《可尊敬的妓女》被改编成电影后,曾在我国上映;他的随笔《存在与虚无》,被存在主义者奉为圭臬,但他的最后一任秘书贝尼·莱维披露,萨特曾对他说,这本书的核心元素是别人的,引起萨特的拥趸一片哗然;那个极左派秘书,后来在国内愈来愈没有市场,到以色列研究玄学去了;看来,极端与玄学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自传体随笔《词语》出版,反响很大,是他被授予1964年诺贝尔文学奖的重要依据,不过他没去领奖。萨特拒领诺贝尔文学奖的真正原因,也许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如今也成了千古之谜了。事情是这样的:
《词语》出版后,在读书界引起轰动,加之萨特先前已名闻遐迩,他获得这一年的这个奖项已是“瓜熟蒂落”,本人也预感到这一点。他不是纯文学作家,而是“介入社会”的作家,自诩一贯与官方不合作,反对现行的社会秩序,以平民的身份,与“人民”在一起。由他去领官方授予的这个奖项,似乎与他的立命之本不符,感到很别扭。于是在颁奖之日前的十几天,他召集了身边的几个朋友喝咖啡,当场写信向瑞典科学院打招呼,恳请不要把他列入候选人名单;但可能因为“技术问题”,邮件走得特慢,此信到达那天,颁奖已经结束。我们不禁要问:他既然早有预感又为何不早点发出这封信呢?他写这封信又为何要几位朋友在场作证呢?他从学生时代就喜欢做秀,这一次是否故伎重演呢?西蒙娜·德·波伏瓦后来为他开脱,说领取这个奖与萨特的人生哲学不符,但不管怎样,他本人对没领到这一大笔奖金还是不无憾意的。他说:如果他有了这笔钱,他想捐献给诸如反种族隔离这样的事业。
萨特的性格是多面的。他突发奇想,想亲自实验人的意识中幻觉形成的过程。他挑选了南美仙人球毒碱做试验,但晕眩远未把萨特带进诗人们憧憬的梦幻般的天堂,倒是幻觉让他患上了最可怕的恐惧症。他原本就对甲壳类动物深深厌恶,这下好了,他仿佛看见他的周围尽是龙虾、螃蟹、螯虾。
萨特一生崇尚个性,追求自由,为此,他才全方位地“介入”社会,为争取人类的生存权利而斗争。然而,他的“介入”活动远没有他的感情生活丰富多彩,也远不是世人所知的与西蒙娜·德·波伏瓦的一段佳话所能盖全。
萨特的特长之一是演讲。他讲话极富感染力,感情激越*9熏声色优美,常常令听者神往。鲍里斯·维昂在《泡沫的时光》里描绘过令人难忘的一章,说前去听他演讲的人有从天上降下来,有从下水道冒出来……艺术地再现了萨特演讲时的盛况。萨特实在喜欢女人,也确实有女人缘。他其貌不扬,又矮又胖,还是个斜眼。但他一生艳遇不断,主要来源有:志同道合者、崇拜者、旅游邂逅者、上他的剧本的女演员,等等。他出访所到之处,女导游大都与他有一腿。他出访古巴时,与当地女导游好上了。那导游是正经人家出身,按当地习俗,好上就该娶之。萨特的压力很大,还真动过结婚的念头,后来也不知如何摆平的,反正结婚在他是不可想象的。西蒙娜·德·波伏瓦后来开玩笑地说:“他差点吃枪子儿。”在美国出访,与女导游爱得死去活来,他回国时建议那个女人跟他一起走,他会像对待其他女人那样为他在巴黎他家的附近租个套间,就是当下说的“包二奶”的意思,美国女人不同意,最后不了了之。他与波伏瓦终生相恋的基础,除了彼此文化水平相当,志同道合,见了面有说不尽的话而外,绝不干涉对方与其他异性交往,即他们经常所说的“自由透明”的恋爱原则是一个关键因素。倘若萨特被波伏瓦“看死”,他早就不干了。波伏瓦出生在中产阶级家庭,高挑而秀气;1929年研究生考试中,萨特第一名,她是第二名。以她的才气和个性,很少有人能高攀上。尽管她对男女恋爱抱有绝对自由的观念,但事实上也“绝对”不起来。萨特在德国工作时,爱上同事的妻子,并且爱得很执著,她感到这次不再是“逢场作戏”了,妒火中烧,跑到德国去探听虚实,并成功地挽回了情人的心。因此,世上是否真的存在爱情上的“绝对自由”值得怀疑,波伏瓦尚如此,遑论他人?
萨特还有一个嗜好,就是泡咖啡馆。巴黎-圣日耳曼-德普雷大街上的双猴咖啡馆与弗洛尔咖啡馆近在咫尺,这便是萨特思考、写作、与女友幽会、与朋友聚会的首选之地,他一生中有很大一部分时间是在那里度过的,以至在萨特去世后,这两家店争吵不休,都说萨特去他家的次数更多,于是同时得大名,现在连外国旅游者都要去坐坐,或是张一眼。
萨特的晚年生活是悲惨的。他每天抽两包不带过滤嘴的香烟,外加十几烟斗的褐色烟丝,威士忌和葡萄酒想喝就喝。高血压等多种疾病先使他单目失明,自1972年起他就生活在黑暗中了。如今,他被安葬在巴黎蒙巴纳斯公墓,与波伏瓦共享一个墓穴。那里鸟语花香,绿树成阴,他俩成为真正的永恒的伴侣了。
| http://arts.tom.com 2005年06月21日12时14分来源:北京晚报孙小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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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就推出了囊括萨特主要小说、戏剧、重要文论的《萨特文集》七卷本,今年,《萨特文集》重出,又增加了一卷“书信集”《寄语海狸》。海狸是朋友对萨特亲密伴侣波伏瓦的昵称。在人文社的体例中,这个书信集完全可以跳出文集的体例来读。因为时至今日,笼罩在萨特与波伏瓦传奇之恋的光环已经被诸如《一个被诱惑的少女的回忆》这样的书给破坏殆尽,人们反而更愿意看到萨特自己的表述。而在这本书中,的确可以看到萨特为不同女友所写的信,当然与海狸的通信是最密集的,有时达到一天一封,并且真的做到了无所不谈,这也印证了萨特自己的说法:“那是直接的生活实录,不加斟酌的秉笔丰书……简言之,我的书信等于我生活的一种见证。”书信的整理者就是波伏瓦,她表示:将之发表出来,是实现萨特的遗愿,信中涉及二人关系的只字未改,但为了不妨碍第三人,改动了一些名字。书信的时间跨度为1926年到1963年,且三分之二篇幅是萨特战时的信件。从书信文字了解萨特独特的婚恋观、价值观和哲学世界观,比起那些晦涩的哲学论述来,无疑要来得更真切直白一些。从《萨特文集》衍生出的《萨特读本》,是人文社推出的选编本,专为那些想大致了解萨特存在主义学说及其在作品中的反映的读者而编。不过,从选本的内容与厚度来说,燕山出版社出版的《萨特精选集》是不能忽视的一种。上下两卷的《萨特精选集》共140万字,是柳鸣九主持担纲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中的一支。被喻为“萨特研究第一人”的柳鸣九先生,认为一个好的选本应该构成作家的索引,所以精选集着眼的是一些最能反映萨特哲学的篇目。 想了解当代哲学家如何看待萨特,商务版的《萨特的世纪———萨特研究》无疑是萨特读本中的重中之重。这本书被看做一种特殊的传记,书中不仅对萨特哲学理论进行梳理分析,还用相当篇幅论述了萨特和加缪等人的人际关系、所处的社会背景、氛围等。作者贝纳尔·亨利·列维属于法国新哲学家一派,同时又是媒体作家,与学院派学者相比,他更善于用一些专栏性文字与读者互动。作者自己坦言:虽然自萨特逝世后,他经历了许多热情、幻想和失望,但还是不能忘记萨特,不能忘记那个无业无家、居无定所、四处漂泊的萨特,而要为萨特写一本书的念头魂牵梦绕般地纠缠着他。 同为存在主义大师,加缪与萨特之争至今仍是学术史上最值得探究的话题,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的《加缪和萨特———一段传奇友谊及其崩解》,从学术的角度探究了这其中的来龙去脉。阿尔贝·加缪和让-保尔·萨特于德占法国期间的1943年第一次见面,很快成了朋友。他们结成了思想和政治的盟友,然而,东西方关系给他们的友谊注入了紧张,两人的成长路径逐渐对立,开始在哲学、知识分子的责任以及有必要或有可能进行何种政治变革的问题上产生分歧。当加缪和萨特先后接掌了本方公众代言人的权柄,一场历史性的摊牌即成势所必然。萨特信奉暴力为一条变革之路,而加缪旗帜鲜明地表示反对,最终导致了1952年残酷而极其公开的决裂。他们从此断绝了交往,只是继续间接地相互攻讦,直到1960年加缪逝世。作者罗纳德·阿隆森是英语世界最重要的萨特研究学者,此前曾编著过七本书,包括萨特《存在与虚无》的英文版、《萨特的第二卷批判》以及《置身于政治之外:一个哲学家眼里的南非》等,译者章乐天认为,该书最好的一点是公允客观,不偏袒任何一方。而且是从二人作品角度看二人关系的变化,故事与研究参半,带有一定的研究评传性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