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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ythomas - 2004-7-1 11:23:00

   此文摘自马克思 霍克海默 西奥多 阿道尔诺的《启蒙辨证法——哲学片段》

 

    如果说《奥德赛》中的塞壬一幕揭示了神话和理性劳动的交

    叠,那么,整部史诗可以说都是启蒙辩证法的见证,这部史诗,

    特别是在其最古老的层面上,都表现出与神话之间的紧密联系,

    它表明:那些冒险故事就是从大众传说中流传下来的。但是,由

    于荷马史诗的精神采纳了神话的元素,并对神话本身进行了“整

    理”,因此它在叙事过程中与神话产生了矛盾。哲学上的批判表

    明,人们通常所说的史诗与神话的同一性(无论如何,现代古典

    语文学都会驳斥这种说法)完全是一种幻想。史诗(Epos)和神

    话(Mythos)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它们指的是同一历史过程

    的两个阶段,即便荷马史诗将各种完全不同的素材调和了起来,

    我们也仍旧可以从中见到这个历史过程。如果没有现成的普遍

    语言可供使用,那么,荷马史诗就会在叙事过程中创造出这样一

    种语言;它通过一种人所共知的表现形式,解析了它极力颂扬的

    社会等级秩序。对阿喀琉斯(Achilles)暴怒和奥德修斯迷路的

    赞美,已经变成了对那些无法再被赞美的事物的一种程式化的

    眷恋;而那个敢于冒险的英雄,也将自身展现为一种资产阶级个

    体的原型,一种源自于自始至终自我确认的观念,然而,这种自

    我确认也具有它的古代模式,这就是我们的主人公不得不四海

    游荡的形象。史诗不仅从历史一哲学的角度说相当于小说,而

    且说到底它已经具有了非常类似于小说的特点。意义深远的荷

马世界是一个神圣的宇宙,它显现了规范理性的成就,这种理性

  借助其自身所反映的合理秩序彻底砸碎了神话。

    晚期德国浪漫派根据尼采的早期著作,对古典时代进行了

  解释,强调了荷马史诗中的资产阶级启蒙要素。尼采本人,就是

  自黑格尔以来能够认识到启蒙辩证法的少数思想家之一。正是

  尼采,揭示了启蒙与统治之间的矛盾关系。应该“对人民进行启

  蒙,所有教士之所以能够成为教士,就是因为他们具有一种败坏

  的良心,对于国家来说,也同样如此。这就是启蒙的任务:让诸

  侯和政客们清醒地认识到,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彻头彻尾的欺

  骗”.…u11J,另一方面,启蒙也常常作为一种工具,为“那些伟大

  的政权操纵者(如中国的孔子、罗马帝国的皇帝、拿破仑以及手

  中的权力不啻针对这个世界的教皇)服务……在这点上,大众被

  自我愚弄了,而在所有的民主政体中,大众的这种自我愚弄都是

  极有价值的:人的柔弱与温顺,被当作他所追求的‘进步’目

  标!”[:]由于启蒙的这两个方面被展现为一种历史动机,所以,它

  不仅有可能把启蒙的观念刻画成进步的思想,也有可能使它延

  伸到传说时代的开始。不过,尼采与启蒙的关系,也就是说与荷

  马之间的关联,仍然是很不协调的。尼采清楚地认识到,启蒙当

  中既有自主精神的普遍运动(他觉得自己就是这种精神的执行

  官),也有破坏生命的“虚无主义”的力量,不过,在他的前法西斯

  主义追随者那里,却只剩下后一种因素,并被转换成为一种意识

  形态了。这种意识形态是对一种盲目生活的盲目颂扬,而这样

  的生活中不断重复的只有一种实践,那就是压制一切生命。这

  一点在文化法西斯主义者对荷马的态度中看得清清楚楚。他们

  觉得,荷马史诗对封建制度的描述充满了一种民主精神,同时他

  们也认为,这部作品充满着航海人和商人的气息,此外,他们还

  指责说这部爱奥尼亚时代的史诗是一种过于理性的叙事,并且

    巧于辞令。那些觉得自己与所有明目张胆的统治最合拍,并排

    斥一切中介因素,排斥一切“自由主义”的人,他们作出的不合时

    宜的评判,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包含着真实的成分。事实上,理

    性、自由以及资产阶级精神所追循的线索,远远超出了某些历史

    学家所说的始于中世纪末期封建主义的资产者观念。当旧的资

    产阶级人道主义还对资产者观念爱不释手,并认为这种观念可

    以为神圣纪元的开端奠定其自身的合法性基础的时候,新浪漫

    主义者的反抗运动已经逐渐辨清了这种观念,并开始把世界历

    史与启蒙运动等同起来。这种时髦的意识形态把对启蒙进行清

    算看作是自己义不容辞的使命,同时还违心地将启蒙奉为圭臬。

    甚至在很早以前,它就不得不承认启蒙思想了。正是启蒙思想

    的古老足迹对今天拟古主义者的坏心肠起到了震慑作用,从而

    使整个历史过程再:;次获得解放。拟古主义者本来是想压制整

    个历史过程,却没想到推动了历史过程。

    然而,尽管我们已经认识到了荷马史诗中的反神话和启蒙

    的性质,认识到了荷马史诗与冥界神话之间有着根本的不同,但

    这种认识仍然是有限的,因而也是不准确的。鲁道夫·博夏特

    (Rodolf Borchardt),这位德国重工业界最有名、也最无能的秘

    密代表,为了表现意识形态,早就作过这样的分析。不过,他没

    有认识到,在史诗中曾经被大加称颂的原始权力本身已经代表

    着启蒙运动的一个阶段了。博夏特在没有对其范畴作出限定的

    情况下,就宣称这部史诗不过是一种叙事的虚构.这样,他就不

    可能认识到史诗和神话实际上是有共同点的:比如统治和剥削。

    在这部史诗中,他从卑鄙和粗俗,即媒介和流通那里所找到并予

    以谴责的东西,不过是对赤裸裸的权力的一种阐发而已,这根本

    不是他在神话中所鼓吹的那种高贵品质。在所谓的真实性中,

在像流血和牺牲这样确实存在过的古老法则中,统治的邪恶和

狡诈早就已经与民族复兴运动串通好了,因此在今天,这场运动

还时常求诸古远的过去。原始神话中已经包含了欺骗的因素,

面这种因素又通过法西斯主义的欺诈,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然而与此同时,法西斯主义又反过头来把同样的欺骗之举归咎

于启蒙运动。荷马史诗是欧洲文明的基本文本,除了荷马史诗,

没有任何作品能更有力地揭示出启蒙和神话之间纠缠不清的关

系。在荷马的作品中,史诗与神话、形式与内容并不像说明和解

释那样,是相互生成和相互对举的。审美二元论所表明的是—

种历史一哲学倾向:“颇有些阿波罗气质的荷马,只不过延续了

能够使我们获得个性化特征的普遍人类艺术进程而已。”引

    在荷马史诗的不同叙事层次中,神话均有所表现。不过,荷

马史诗为这些神话所提供的说明,以及用各种散乱的故事强行

拼凑起来的统一性,也同样是对主体从神话力量中摆脱出来的

描述。这点在《伊利亚特》中已经有了比较深刻的反映。在神话

中,女神之子对那些中规中矩的军事首领和组织者大发雷霆,大

英雄因为纪律涣散而变得软弱无力,到了最后,面对希腊民族,

而不是部落的意义上,他们必然获得了胜利,然而他们也必须通

;过在神话的意义上对惨遭杀戮的同胞表示忠诚,才能借以弥补

尸横遍野的景象。所有这些都充分证明,史前史和历史确实是

错综交织在一起的。这种情况,甚至在《奥德赛》中表现得更为

强烈,因为《奥德赛》与传奇小说的形式非常接近。于是,启蒙与

神话的对立就在幸存下来的单个自我与变化多端的命运之间的

对立中表现了出来。从特洛伊到伊萨卡这段多灾多难的远行,

便成了自我的发展路程:面对自然力,自我的身体永远都显得软

弱无力,而只有通过神话,自我才能在自我意识中树立起来。就这样,史前史的世界被世俗化了,变成了必须通过自我来度量的

空间;古老的魔鬼只有隐居在远离地中海文明的岸边和岛屿上,

或者被赶回到它们在遥远而恐怖的远古时代曾经诞生其中的岩

石和洞穴里。然而,史诗中的历险为所有地方都赋予了一个确

切的名字,有了这些名字,就可以通过理性的方式来把握这些空

间。使用指南针,可以避免令人不寒而栗的海难事件。尽管指

南针总是显得无能为力,但它却可以确定海面上的每个方位;所

以说,它的无能为力恰恰意味着那些无所不能的方量终究会被

摧毁。不过,神话是很不真实的,因为不管是海洋,还是陆地,事

实上都没有住着魔鬼,这种欺骗连同那些流传下来的大众宗教

所玩弄的巫术伎俩一起,在这位业已成熟的旅行者的眼里,变成

了一种纯粹的“误导”,因为这个旅行者的目的是非常明确的:即

捍卫自我,回到自己的家乡,守护自己的财产。奥德修斯所经历

的风险,全都是充满危险的诱惑,会把自我从他的正常发展逻辑

中引向歧途。奥德修斯把每一次诱惑都当成值得一试的新经

验,他就像一个初来乍到的新手,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一

番——有时候像是一个愚蠢的好奇者,或者像一个演员那样;不

厌其烦地排演自己的角色。“哪里有危险,哪里就会有救世主出

现”:知识既构成了他的同一性,也可以使他生存下去,知识既

从各种各样的经验中,也从背叛和拯救中获得了自己的内容;而

且,这个有知识的幸存者也在最大程度上遭受了死亡的威胁,使

他在延续生命的过程中变得更加强壮、更加坚定。这就是在史

诗和神话相互交织的过程中所潜藏的秘密;针对冒险活动,自我

并没有坚定不移地构成一种对立力量,然而,正是由于其顽固不

化的特点,他只能采取对立的形式来塑造自身,也就是说,只能

在同一性遭到否定的多样性中获得新的同一性。奥德修斯就像后来所有真正的小说根据他塑造的英雄一样,放逐自我的目

的,正是要寻找自我;他所导致的这种对自然的异化,恰恰是他

在每一次冒险活动中抗拒自然、背弃自然的结果;而且,具有讽

刺意味的是;当他毅然决然地回到家乡的时候,他为自己所赋予

的这种毅然决然的力量,同他想要摆脱的那种权力遗留下来的

审判和报复一起,都同样获得了胜利。在荷马那里,自我的同一

性产生了各种不统一的、不一致的、不明确的神话所产生的作

用,因此,自我的这种同一性也必定是从这些神话中派生出来

的个性以时间形式构成的内在组织依然是很脆弱的,这样,各

种冒险活动的外在统一性及其结果,就不过是场景的空间变换,

不过是被呼风唤雨的地方神加以神化的各种地域之间的变换。

即便在后来的历史中,只要自我感受到了这样的虚弱,或者读者

感受到了这种虚弱的独特表现,那么,有关生命的叙事就会变成

一系列的冒险活动。因此,在旅行过程中,历史时伺从空间,从

一切神话时间的永恒模式当中分离了出来,充满艰辛,而且反复

不断。

    狡诈就是冒险的自我为了维持自身而丧失自身的手段。就

像后来文明的游客用五彩斑斓的玻璃珠换取象牙一样,航海人

奥德修斯也用同样的手段蒙骗自然神。当然,在交换礼物的时

候,他偶尔也会显出一副买卖人的样子。在荷马史诗中,礼物就

是买卖双方的中介桥梁。.同牺牲一样,礼物既可以用来补偿流

失了的血(要么是陌生人的血,要么是海盗们所捕获的俘虏的

),也可以用来缔结和约。不过,与此同时,礼物的交换也预示

着等价原则的出现:不管是在实际过程中,还是在象征意义上,

主人都必须获得具有同样价值的礼物;客人也必须得到他在归

家途中所需要的最基本的物品。如果主人没有得到相应的报

    酬,那他就要考虑到他自己或他的亲属曾经也同样获取的多,而

    付出的少。礼物既是对自然神的供奉,也是用来防范自然神的

    基本措施。早期希腊人的航行,不仅范围很大,而且充满危险,

    而这恰恰为等价原则提供了很实用的前提条件。波塞冬(Posei-

    don),这个奥德修斯的自然之敌,其本人就曾考虑过等价交换的

    问题,因为他一再抱怨说,奥德修斯在他航行的每个阶段里所收

    到的礼物,都要比他从特洛伊获得的全部战利品多得多——il-_

    是波塞冬本人允许他可以随心所欲地这样做。然而,在荷马那

    里,这种合理化过程却被追溯为一种祭祀活动。规模庞大的百

    牲祭就是为了祝福众神而举行的。如果交换物本身就是一种牺

    牲的世俗形式,那么,祭祀也就变成了一种合理交换的巫术模

    式,变成了二种人支配神的工具:对众神的僭越恰恰是通过遵奉

    众神的制度而实现的。

    祭祀中的欺骗因素就是奥德修斯式的狡诈的原型;也就是

    说,奥德修斯的许多诡计都具有牺牲自然神的背景。(8)他的奥林

    匹亚同盟恰巧利用了波塞冬出访埃塞俄比亚的机会(这些蛮荒

    之地的人们不仅依然遵奉波塞冬,还向他供奉了大量的牺牲)

    安全护送了他们的居民。正是这些让波塞冬爱不释手的牺牲,

    已经包含有欺诈的因素了。因为借助这种牺牲,波塞冬不仅可

    以把游移不定的海神限制在特定的地区或神圣领地之内,也可

    以限制他的权力;而且,为了侵吞埃塞俄比亚的牛群,他也不得

    不压制住他发泄在奥德修斯身上的怒火。一旦所有人的牺牲被

    有条不紊地付诸实行,那么所有这些牺牲所造就出来的神就会

    受到欺骗:它们让神服从于人类的首要目的,并以此瓦解了神的

    权力;而且,它们对神的欺骗同时也会很顺利地转变成为那些根

    本没有信仰的神甫对信仰者的欺骗。于是,欺诈便在崇拜中获

得了它的起源。奥德修斯本人就同时扮演了牺牲和神甫的双重

角色。正因为他充分估计到了自己的牺牲,所以他才能有效地

否定牺牲所体现的权力。也正是通过这种方式,他才能挽救他

已经失去的生命。不过,欺诈和狡诈与古代牺牲之间并没有表

现为一种纯粹的对立关系。在奥德修斯那里,只有牺牲中的欺

骗因素——也许还包括神话虚构中完美无瑕的理性——才能被

提升为自我意识。这样的发现,必定也是人类最古老的经验:通

过牺牲这种方式与神祗之间的象征性交往是很不实际的事情。

尽管通行的非理性主义很时兴,但它极力宣扬的祭祀的表现作

用,是与人的牺牲的神圣作用分不开的:即通过将命中注定的牺

牲者奉为神圣,像祭司那样把死亡合理化,从而进行欺诈。这样

的诈骗活动,将脆弱的个体提升起来,使他获得一种作为神圣实

在的载体所享有的地位,因此,这种诈骗活动通常在自我那里表

现得最为明显,也就是说,自我往往把其自身的实存归结为此时

此刻通向未来的牺牲。就像牺牲者永垂不朽一样,他的实体性

也不过是一种假象和幻象。许许多多的人把奥德修斯遵奉为

神,这并不是件毫无原由的事情。

    只要个体被当成了牺牲,只要牺牲始终包含着集体与个体

之间的对立,欺诈就必然是牺牲连带出来的结果。如果祭祀表

现中的信仰意味着对那些并不是个体的首要组成部分,而是源

发于支配历史的东西的回忆,那么,对那些已经成长起来的自我

来说,这种信仰同样是不真实的。在这里,自我,指的就是那些

不再相信表现魔力的人。自我的确立割断了人们与自我牺牲所

确立起来的自然之间起伏不定的联系。所有牺牲都不过是—种

复辟,都受到了它形成于其中的现实历史情境的欺骗。然而,对

牺牲的崇高信仰,也许已经变成一种被压抑的模式了,根据这种

  模式,受奴役者不仅不断把别人强加的不公施加在自己身上,而

  且还为了忍受它们,不断施行着这些不公。因此,通过表现形

  式,人们很难重新恢复现代神话学家所提供的那种直截了当而

  又稍纵即逝的交往关系;相反,祭祀制度本身却变成了历史灾难

  的契机,变成了一种能够同时毁灭人类和自然的暴力成分。狡

  诈不过是所有牺牲客观上的不真实性的主观发展而已,尽管这

  种牺牲在竭力挽救它们。也许,这种不真实性并非始终都是不

  真实的。在史前史的某个阶段里,祭祀就具有一种血淋淋的

  合理性,甚至从此以后,这种合理性与特权阶层的贪婪本性就分

  不开了。这样,在现时代里,这种举足轻重的牺牲理论便把上述

  合理性追溯成为集体和部落的观念,认为被弑成员的血可以像

  能量一样回流到身体之中。尽管图腾制度(Totemismus)在它那

  个时代里已经变成了意识形态,但它毕竟说明了这样一种实际

  情况:即理性的支配形式需要利用牺牲。在这种远古时期的匮

  乏状态里,人们几乎不可能将人的牺牲和吃人的现象区分开来

  (kannibdlismus)。集体成员的数量达到一定规模以后,就只有靠

  吃人肉才能存活下去。也许,从某种角度来说,某些族群或社群

  是以吃人为乐的,而在今天,这种快乐的本能则只有依靠对人肉

  的厌恶才能得到证明。后来,在饥荒时期里,以至于同一年内出

  生的所有年轻人都被供给仪式之用,诸如此类的牺牲习俗足以

  说明,野蛮和启蒙在合理性上只是一步之差。因此,早在神话意

  义上的民间宗教获得文明形式之前,这种宗教必定会被认为是

  虚幻的:当系统化的狩猎生活能够为部落提供足够的猎物,并使

  每个部落成员都略有盈余的时候,如果巫师继续命令把他们的

  俘虏当作食物,那么,这些启蒙了的猎手就必然会感到大惑不

  解。尽管巫术对牺牲的集体解释完全否认了牺牲的合理性,

但这种解释本身恰恰就是一种合理化过程:不过,这种言简意赅

的启蒙假设,虽然像当代的意识形态一样,曾经一度作为真理而

存在,但它毕竟还是显得太幼稚了:因此,最晚近的意识形态

也不过是最古老的意识形态的翻版而已,而且它使我们重新跳

出了我们以前仅仅站在同一个层次上的认识:即阶级社会的发

展欺骗了以往所信奉的各种各样的意识形态。人们一再证明牺

牲所具有的非理性特征,只是为了反映这样一个事实:即祭祀仪

规要比其特定的理性必然性存活得更为久远,而这种必然性本

身已经是很不真实的了。理性与非理性之间在关于牺牲方面的

这种鸿沟,就给狡诈提供了可乘之机。所有祛神话化的过程

(Entmythologisierung).,都充满了关于无用和多余的牺牲的一系列

体验形式。    ·

    由于非理性,牺牲法则变得稍纵即逝,但由于合理性,这一

法则同时也得以存在下去。尽管理性变换了三副模样,但它并

没有消失掉。尽管自我从盲目的自然中把自己解救了出来,但

自然的支配权还依然在牺牲中持续不断地显现出来。尽管自我

作为一种有机体,依旧被囚禁在自然条件之中,但它却试图在反

抗有机存在的过程中确证自身。尽管自我持存的合理性取代了

牺牲,但它仍然像牺牲,样,不过是一种交换而已。尽管在废除

牺牲的过程中产生了能够始终维持同一性的自我,但自我很快

就会变成一种顽固僵硬的祭祀仪式,在这种仪式中,人们只有通

过把自我意识与自然条件对立起来,才能宣布自身的胜利。我

们在北欧著名的神话传说中,就可以看到此类情况:奥丁(Odin)

为了自己,把自己当作牺牲吊死在树上;在克拉格斯(Klages)的

论述中,每个牺牲都是神对神的牺牲;不论是在基督论中,还是

在伪装成一神论的神话中,这样的情况也依然是很明显的。

  不过,在神话的层面上,自我在其自身面前表现为一种牺牲,但

  这种表现所表达的并不是大众宗教的原始观念,而是文明对神

  话韵接纳。在阶级历史中,自我与牺牲的敌对状态恰恰潜含着

  一种自我的牺牲,因为这种敌对状态正是自我在为了支配非人

  的自然以及其他人,而否定人类自然的过程中所付出的代价。

  这种否定作用,正是所有文明理性的核心所在,是神话非理性茂

  密丛生的胚芽:由于人的自然被否定了,因此,不仅控制外部自

  然的目的(telos),而且人类自身生命的e的;也都遭到了歪曲,

  变得模糊不清。一旦人们不再意识到其本身就是自然,那么,他

  维持自身生命的所有目的,包括社会的进步、一切物质力量和精

  神力量的增强,一句话,就是其自我意识本身就都变得毫无意义

  了,手段变成了目的,并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在晚期资本主

  义社会里,这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二种明目张胆的张狂,然而在主

  体性的史前史中,人们早就已经感觉到这样的情况了。人类对

  其自身的支配,恰恰是以自我本身为依据的,它几乎总是会使其

  得以发挥作用的主体遭到毁灭;因为自我持存所支配、压迫和破

  坏的实体,不是别的,只是生命,是生命的各种各样的功能,也就

  是说,在实现自我持存的过程中,必须找到这些功能所特有的定

  义:实际上,就是究竟要维持什么的问题·。在极权资本主义中,

  非理性主义满足需要的技术,采用了一种由支配决定的对象化

  形式,因而使得需要根本不可能得到满足,反而表现出了灭绝人

  类的倾向。非理性主义在英雄身上获得了自己的原型,而英雄

  则通过牺牲自我的方式摆脱了牺牲。文明的历史就是牺牲内卷

  的历史,换言之,是放弃自己的历史。任何放弃自己的人都灭绝

  了自己的生命,而不是重新返回到生命之中,更不用说去捍卫自

  己的生命了。这一点是在虚假社会的情境中表现出来的,在虚

假社会中,每个人既受到了欺骗,又成为了多余。不过,如果有

人企图逃脱普遍的、不等价的和不公平的交换,如果有人不想放

弃,而是想一丝不漏地控制所有的交换,那么,社会必定会让他

一无所有,甚至连他用来维持自己生存的一点点剩余都会被社

会剥夺掉。这就是社会必然性。尽管这些牺牲是多余的,但社

会却需要借助它们来对付牺牲本身。同样,奥德修斯也是这样

一种自我,他在拯救生命,并通过游荡这种唯一形式来召唤生命

的时候,不仅经常对其自身产生约束作用11引,同时也遗忘了自

己的生命。奥德修斯本人就是为了取消牺牲的牺牲。在与神话

斗争的过程中,他所表现出来的具有支配色彩的自我克制,恰恰

代表着不再需要克制和支配的社会,因为自我克制的目的不是

为了战胜自我和他者的力量,而是要与自我和他者取得和解。

   

kaythomas - 2004-7-1 11:26:00
从牺牲到主体性的转变,是在诡计的标志下实现的,这种诡

计本身早就具有牺牲的特点了。既然诡计是不真实的,那么,牺

牲中所固有的欺骗也就会变成一种本质要素,使几经磨难仍临

危不惧的英雄变得支离破碎、残缺不全,英雄要想显出一副镇定

自若的样子,要想使自己继续存活下去,就必须让自己屈从于各

种极端手段。这种情况,恰好表现了精神与体力之间的关系。

狡诈的奥德修斯似乎总是被当成这种精神的载体,作为一位发

号施令的人,尽管人们对他的英雄事迹作过相当完整的描述,但

就他的体力来说,始终要比他毕生追求的绝对权力弱得多。冒

险家有各种机会来表现自己健壮的体力,不管是在奥德修斯伙

同求婚者共同打击丐主伊罗斯(Iros)的过程中,还是在把庞大的

战舰紧紧拴缚起来的过程中,所有这些都是一种体育训练;在

这里,自我持存与体力分裂开了:奥德修斯体育上的成就,并不

关心什么实际的需要,它不过是一种绅士运动,是镇定自若的主

    人毕生致力的一种训练。这样,体力便从生存斗争中被抽离出

    来,用来谋求生存:在与那些软弱、涣散而又懒惰的乞丐,以及那

    些游手好闲的人进行较量的时候,奥德修斯对这些缺陷所表现

    出来的态度,正是很久以前有组织的地主所持有的态度,而且,

    奥德修斯证明他本人就是一个贵族。不过,当奥德修斯遇到那

    些既没有被驯化,也没有被弱化的原始力量的时候,他也就束手

    无策了、奥德修斯从来就没有和外来的神话力量发生过正面的冲

    突。他必须承认,他不断参加的各种牺牲仪式都是已经给定的,

    他从来都不敢抵触它们。为此,他从形式上把这些仪式当成了

    自己进行理性决断的前提条件。这些理性决断通常都似乎是在

    贯穿着牺牲情境的史前判断中作出的。其实,古老的牺牲制度

    本身同时也是非理性的,这一点与其说表现在弱者的智慧当中,

    不如说体现在仪式的愚蠢当中。尽管牺牲法则在字面上有着严

    格的规定,不过,当毫无意义的字句与其自身发生矛盾时,这些

    律令往往会把仪式本身搞得支离破碎。这种征服自然的精神,

    一再证明了自然在生存竞争中具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尽管所

    有资产阶级启蒙一致认可冷静和事实,一致要求正确估价各种

    力量之间的关系,但愿望毕竟不能成为思想的来源。然而,正因

    如此,阶级社会中的一切力量,在对抗物质自然及其社会后果的

    过程中,都清楚地意识到它们自身所表现出来的无能为力的状

    态。只有通过有意识、有计划地适应自然,那些体力匮乏的弱者

    才能把自然纳入到自己的控制之下。理性(Ratio)取代了模仿,

    但它并不是模仿的对立面。理性本身就是模仿:即对死亡的模

    仿。主观精神只有通过模仿呆板的自然,并使其自身非精神化,

    才能彻底消灭自然之灵,从而主宰非精神化的自然。这样,模仿

    就变成了一种支配手段,人在人的面前也变成了拟人化的人。

奥德修斯式的狡诈模式就是借助这种适应方式而形成的对自然

的主宰。因此,克制不仅是资产阶级抛弃幻想的原则,也是强化

牺牲的外在图式,在正确估计力量关系的过程中,这些原则和图

式已经赤裸裸地表现出来了,而且,这种估计不仅是一种对生存

舶期望,其赖以存在的基础也是人们对自己的失败乃至死亡的

忏悔。狡诈者的代价就是梦想的破灭,因此,狡诈者必须像外部

力量一样,祛除掉自己的神秘,才能使自己苟且存活下来。实际

上,奥德修斯从未占有一切;他总是要等待和忍耐,总是要不断

地放弃。他从来没有尝到过莲子的滋味,也没有吃过太阳神许—

珀里翁(HyPenon)的牛,甚至在他穿越海峡的时候,还必须得计

算被斯库拉从战船上掠走的船员数目。奥德修斯披荆斩棘,奋

勇直前;战斗就是他的生命;在这个过程中,他和他的伙伴所获

得的荣誉只能证明,他们只有通过贬低和祛除他们对完整而普

遍的幸福的追求,才能够最终赢得英雄的头衔。

    奥德修斯式的狡诈实际上就是一种被救赎了的工具精神,

他让自己臣服于自然,把自然转换成为自然的东西,并在把自己

奉献给自然的过程中出卖了自然。这样,奥德修斯便陷入了神

话中的妖魔鬼怪所掌控着的权力范围之中,这些妖魔鬼怪不仅

经常会达成各种墨守成规的盟约,而且还从史前史的角度作出

了各种决断。于是,在拟父权时代为代表的发展阶段里,古老的

民间宗教便以零零碎碎的残余形式表现了出来:在奥林匹亚的

苍穹下,它们变成了抽象命运的图像,变成了远离感官的必然性

的图像。实际上,奥德修斯只能选择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之间

的航线;从理性主义的角度出发,我们可以把这种选择理解为二—

种神话上的表现:对小小的古战船来说,滚滚的激流永远是至高

无上的权力。不过,在这种神秘的对象化转换之中,强壮和软弱

之间的自然关系却已经具有了法律关系的性质。就像喀耳刻曾

经迷惑过那些没有吃过众神的解药的人,波吕斐摩斯

(Polyphem)曾经把客人的肉吃掉一样,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也

有权吃掉他们能吃的一切。每个神话人物都做着同样的事情,

都是一个不断重复的角色:当这种重复不再发生的时候,他们也

就彻底结束了。所有神话人物都带有地狱里惩罚性神话的痕

迹,像坦塔罗斯(Tantalus)、西西弗斯(Sisphus)、达那斯姐妹

(Danaiden)那样,都是建立在奥林匹亚式的正义基础上的。同

样,他们也都是一种强制的形象:他们的恐惧正是别人对他们的

诅咒。神话之所以无法逃脱,是因为一方面,诅咒和犯罪能够为

神话提供某种补偿,另一方面,神话又反过来重新带来了诅咒,

并在此过程中产生了罪孽;而且,这两个方面形成了等价关系。

迄今为止,历史中的一切正义,都带有这种模式的标志。神话循

环中的每个环节,都扬弃了上一个环节,都促使人们把罪孽关系

当作法律而确立起来。奥德修斯始终对抗着这种境遇。自我所

代表的是理性普遍性,它始终对抗着不可摆脱的命运。然而,正

因为在奥德修斯那里,普遍性与不可摆脱的命运之间是相辅相

成的,所以除此之外,他的理性必定是一种有限形式的理性,是

一种例外形式的理性。由于这种法律条件既把奥德修斯包容在

内,又对他构成了威胁,并成为任何神话人物都要遵从的条件,

因此,奥德修斯必须摆脱掉它们。只有奥德修斯满足了这些法

律条文,才能通过承认法律的绝对权力,消除凌驾于他的权力。

奥德修斯不可能既听到塞壬的歌声,又不臣服于她们;因此,他

不可能违抗她们的权力。抗拒和迷惑是一码事,谁要是违抗了

她们,谁就会在他所抗拒的神话中迷失自己。不过,狡诈却是一

种具有理性形式的抗拒。奥德修斯并没有试图去寻找可以使他

之间的自然关系却已经具有了法律关系的性质。就像喀耳刻曾

经迷惑过那些没有吃过众神的解药的人,波吕斐摩斯

(Polyphem)曾经把客人的肉吃掉一样,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也

有权吃掉他们能吃的一切。每个神话人物都做着同样的事情,

都是一个不断重复的角色:当这种重复不再发生的时候,他们也

就彻底结束了。所有神话人物都带有地狱里惩罚性神话的痕

迹,像坦塔罗斯(Tantalus)、西西弗斯(Sisphus)、达那斯姐妹

(Danaiden)那样,都是建立在奥林匹亚式的正义基础上的。同

样,他们也都是一种强制的形象:他们的恐惧正是别人对他们的

诅咒。神话之所以无法逃脱,是因为一方面,诅咒和犯罪能够为

神话提供某种补偿,另一方面,神话又反过来重新带来了诅咒,

并在此过程中产生了罪孽;而且,这两个方面形成了等价关系。

迄今为止,历史中的一切正义,都带有这种模式的标志。神话循

环中的每个环节,都扬弃了上一个环节,都促使人们把罪孽关系

当作法律而确立起来。奥德修斯始终对抗着这种境遇。自我所

代表的是理性普遍性,它始终对抗着不可摆脱的命运。然而,正

因为在奥德修斯那里,普遍性与不可摆脱的命运之间是相辅相

成的,所以除此之外,他的理性必定是一种有限形式的理性,是

一种例外形式的理性。由于这种法律条件既把奥德修斯包容在

内,又对他构成了威胁,并成为任何神话人物都要遵从的条件,

因此,奥德修斯必须摆脱掉它们。只有奥德修斯满足了这些法

律条文,才能通过承认法律的绝对权力,消除凌驾于他的权力。

奥德修斯不可能既听到塞壬的歌声,又不臣服于她们;因此,他

不可能违抗她们的权力。抗拒和迷惑是一码事,谁要是违抗了

她们,谁就会在他所抗拒的神话中迷失自己。不过,狡诈却是一

种具有理性形式的抗拒。奥德修斯并没有试图去寻找可以使他

绕过塞壬居住岛屿的另一条航线。此外,他也没有试图去依赖

他那卓越超凡的知识,没有随意去听塞壬那种充满诱惑的歌声,

没有去想象自己的自由已经有了足够的保证。相反,他竭力贬

低自己;他的战船也命中注定要驶入致命的航线;不过,奥德修

斯却完成了这‘航程,他有意识地让自己从他可能成为的自然

中脱离出来,如果他留心听到了自然的声音,他就会继续顺服于

自然。奥德修斯仍旧与他的奴役状态保持着契约关系,即使他

已经被捆绑在桅杆上,还依然奋力挣扎着,企图再次投入毁灭者

的怀抱。然而,他还是在这种契约关系中发现了一个缺口,这可

以使他在满足契约关系的同时,把它摆脱掉。其实,原始契约并

没有规定那些听到诱惑之音的航海者是否应该被捆绑起来。绑

带只不过是用来对付那些还没有被处以死刑的囚禁者的。奥德

修斯认识到,塞壬的歌声拥有着远古时期的那种至高无上的权

力,因此他尽管在技术上已经得到了启蒙,也要把自己捆绑起

来。他一边听着快乐的歌声,一边抗拒着它,如同竭力抗拒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