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世与入世
江北
如果你是老板,在选用下属时,你会选功名心重的呢,还是选功名心淡的?
我一向以为,功名心中的人不好用:患得患失,急功近利,争名夺利,这种性格乏味得很,而且易添麻烦。最近才知道有人并不这样想。一位搞人事的朋友在两名性格差异可用功名心轻重来形容的两个高校毕业生中,选用了那位功名心较重的。他说:“ 功名心太淡的人不好用。懒,怕负责任。这通常是以往历次竞争中积下的失败心理。”初听这番怪论,不大受用,觉得俗;待要驳他,又觉得这话颇谙世故,其实难驳。前些日子,不是有位较有名气的文人在报上载文,说人在“无为”时,往往是不能为,并以自己一生两次淡泊功名时实则无功名可求为例,证明无所欲求,不过是失败者的心态而已。
人当重功名,当轻功名?当有为,当无为?当入世,当出世?中国人谈了上千年,还不能有个定论,欧洲也有个酒神精神与日神精神之说,前者指如痴如醉地追求、投入、参与的人生态度,后者指高临上界,无悲无喜,超脱观望的人生态度。无论中国说法,西方说法,说的都是人心互为依存的正背两面。人类的心灵如此,个人的心灵也是如此。以己推人,我不相信有谁在追求中不曾闪现过幻灭的怀疑,我也不相信有谁在超脱时不曾受到成功的诱惑。那种误把三维的人心看作平面,试图在功名或非功名的一极中寻找绝对真理的努力是不会成功的。所以朱光潜先生主张,人生应当把酒神精神与日神精神结合起来,以无为的精神做有为的工作,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工作。当然,这些充满智慧的话说得十分笼统,需要我们各自在生活中寻出自己的注解。我的注解有二:大而言之,在涉及个人升迁得失毁誉贬褒的问题上,取出世的无为的日神的态度;在涉及祖国、人民利益的问题上取入世的有为的酒神的态度。当然,这是个很高的境界,达到这个境界不仅需要不断地自我修养,尤其需要时代和环境的造就。(窃以为这些话还是笼统与堂皇了点—— Kaythomas)小而言之,就是看透人生的万花筒,既懂得赞赏入世精神宏毅勇猛的美好一面,象孔子、杜甫的锲而不舍,又看到它可能呈现的逐利追名的鄙陋一面;既看到出世精神智慧豁达的美好一面,象庄子、陶潜那种冰清玉洁,又看到它可能呈现的慵懒懦弱的鄙陋一面;在当追求十追求,当超脱时超脱。倘能如此,也是人生炉火纯青的境界了。
究竟当在何时追求,何时超脱?古人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个理论本身不俗。但人是难得始终保持头脑清醒的。飞黄腾达,如日中天之时,往往会向自己向他人夸大已经获得的一切,生出拿破仑那种”我与阿尔卑斯山一样高“的想法来,忘却了如果没有背后的士兵,他就不仅无法产生这个崇高的思想,还要被敌军捉去当俘虏的事实;忘却了人生不过百年,赤条条地来还要赤条条地去的自然法则。拿破仑早已化作尘埃,阿尔卑斯山却依然屹立在欧洲大陆,观赏着人类绵绵不绝的悲剧和喜剧。所以这种时候,最需要的,倒是有点日神的清醒。这样,人才会可爱一点,事业才更有希望,人在困顿潦倒、窘迫凄惶之际,往往要向自己向他人夸大精神上的胜利。一个读过几本诗云子曰的叫花子,只要填饱了肚子,往墙边一蹲,顶着温暖的太阳,就会觉得自己比国王更自由更幸福尤其是更高尚,自甘潦倒下去。所以这种时候,最需要的倒是一点不肯屈服于命运的进取精神,一百次一千次地奋斗,败中取胜。
我不是宿命论者,但是我有时不免怀疑,既使人类早已创造了登上月球的辉煌成就,我们仍然不能主宰自己;我们总以为是自己选择了或进或退的人生道路,其实那常常不过是我们所处的环境和地位乘我们盲目自大不够清醒之际暗示给我们的。战胜你所处的环境地位,自觉地用你的智慧选取恰当的人生态度,你就能创造美好的个性,美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