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林出版社

首页 » 译林论坛 » 人文沙龙 » 远足,杜丘之歌,拉兹之歌
timwuzhongzhan - 2007-12-8 8:40:00

 

   杜丘之歌(“追捕”插曲)

 

远足

 

吴游  作 (江湖侠客  荐)

 

    人生之旅可以作各式各样的选择,唯有父与子的宿命是永恒的。

——日本电影《砂器》的结束语

 

    江湖侠客补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或八十年代初,七叔吴凌已经被“解放”,调任汕头市结核病医院的领导(副院长?),后从任上退休。但他永远是人生路上的孤独旅行者,一有机会,就骑上他心爱的山地脚踏车,走南闯北。足迹遍及华夏大地,北至内蒙新疆青海,南至天涯海角,东到蓬莱仙境,西到云南西藏。餐风露宿,浪迹天涯。最后,...“倒卧”在九省通衢的武汉街头!

 

    他曾对我说过,他骑自行车到过青海湖畔,想要寻找他的兄长、我的父亲吴珏先生的坟冢,但“黑石头集中营”早已不见踪影,名字也从地图上抹去了。所以,他连一抔黄土也无法带回。叔侄二人只有唏嘘太息。

 

    一次,我们要过渡,去海的那边。到了码头,渡口上的工人、水手、大车(轮渡司舵),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叫着“吴兄”“吴叔”“吴伯”,争先同他打招呼。“江湖中人”对他的敬重,由此可见一斑。

 

 (以下为吴游的文章)

    近年来常有些旅行社招揽生意的广告随报刊派送到家里来,有时就不免想起些与旅行有关的事情来。说起旅行,我实在是极无缘无福之人,身残之后自不待言,就是在生龙活虎之时也无甚机会消受此道之乐趣。算起来今生至此离家外出最远的一次是在伤残之后上广州那一趟,不过那次是去求医治病,花钱受罪,一点儿也不“潇洒”。如此无福于旅游,诚为一种憾事,然而此时“旅行”二字,却也勾起了我对童年时光里某些片段的回忆。

  

    1963年我入读小学后,父亲(江湖侠客注:脱了“帽子”以后)从华阳乡回到了城里来,没有安排工作,只是做一些诸如打石子之类的临时粗工,一家的生活十分艰难。记得父亲做打石工时,早餐总是用一点酱油送两碗稀饭,为了节省,他甚至舍不得把酱油倒进稀饭里而只用筷子蘸一点咂咂而已。尽管苦难如此,在星期天或节假日里,父亲还是常常会带我——有时也会带上其他小朋友——去游玩。

 

    当时我们总是说“到野外旅行去”,现在准确一点说,应该说是去“远足”。这种远足大多没有超过今天的市区范围。今天汕头市区东部近海一带当年是大片的沙丘和小树林,有不少义冢,我们常到这里玩,尽情地奔跑、游戏,面对裸露的骸骨也习以为常。有时我们去海边游泳或钓海鱼,更常去钓淡水鱼,那时最常钓到的是一种叫“过山鲫”的小鱼。当年汕头郊外很多种菱、莲的水塘里和田野间的沟渠中,这类小鱼多得很。每一趟我们都能钓到那么十几条,用绳子穿成一串,我们小孩子提在手上好不得意。虽然这种鱼不大好吃,但在那个年代也成了我们难得的营养品。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小孩子就学会了自己动手制作一竿完整的钓鱼竿,学会了在烈日下平心静气地等待鱼儿上钩。几年后我能在海湾里钓到上斤的老黄墙鱼、潜水摸抓到巴掌大的海蟹,偶尔给家里的餐桌上添点儿高级美味的海鲜。

    当年我们的“旅行”也不时会走进附近的乡村田园里,看看庄稼,一路上父亲指点各种树木花草、瓜果蔬菜告诉我它们的名称及相关常识、趣闻——父亲天性喜爱植物,一生走到哪里种到哪里,当“分子被派为右”时,发配到潮阳县华阳乡劳动改造,一度负责为河溪农场党委大楼栽培、管理园圃。童年时他曾带我去过那里一次,我看到整座大楼的周围被他种满了各种美丽的花木及果树,成了一个大花园,我整天陶醉在其中,那些奇葩异草直让我至今难忘。这是更早的事了,还说我们的远足吧。

 

    我们走进田野,父亲在田间地头和耕作的农夫“砍大山”,我便爬水牛背、扑小青蛙,或捉几个甲虫蚱蜢装在火柴盒里带回家玩。有一次,父亲患了脚气病,老农指点他挖了些香茅草回家熬汤洗脚,竟然也治好了病。在夏天里,我们常在野地里拔些蛇舌草回去煮凉茶喝。小时候我从没见过父亲买药或上医院看病的。作为一种身体及意志的锻炼,每隔一段时间,我们就来一次徒步远行,目标是邻近的县城或市镇,往往是半天或一整天不停地走,出门时带上一大玻璃瓶凉开水,最后走得又饥又累,两腿酸得几乎迈不开步;但是因为心里愉快,也就甘心自找这苦吃了。

 

    那时买不起鞋子,我总是赤脚走路,一次在公路边我踩上了一只濒死的蜂,“死蜂活刺”蜇在我的脚底心,疼得我嗷嗷大叫。父亲带我到附近兵营找到卫生室,卫生兵让我撒泡尿在地上,把脚踏在尿液上,果真还止住了痛。带别的孩子一起走时,父亲教我们懂得“灯芯担久重如铁”,不可互相搭肩走,还懂得长途行路要匀速,不可嬉闹,不可忽快忽慢。我们体验到了这些诀窍的真确,走得像个小战士般的认真。 (江湖侠客曰:吴游再也无法用双脚走路了,所以他对童年“远足”的乐趣记忆犹新;正如美国盲作家海伦.凯勒说过,失明的人对他最后一次看见阳光的情景是刻骨铭心、永生难忘的!看官,您能理解吗?)

 

 

    有一次,父亲借到了一辆自行车,载我到潮州市去,逛了几处名胜古迹。到现在我仍记得开元寺大门两侧那怒目圆睁的四大金刚;记得走过湘子桥,父亲给我讲韩愈及这桥的故事,教我念“十八梭船廿四洲,二只鉎牛一只溜”的歌谣;记得韩江畔有一座破败的古塔,我们爷儿俩攀着嘎吱嘎吱作响的朽坏了的木楼梯爬上最高层,我一下子钻出小拱门倚在摇摇欲坠的栏杆上看风景,把父亲吓得脸发青:据说那塔从古至今不知有多少人为了解脱痛苦而从我站着的地方往下跳呢。那天中午,父亲用仅有的两毛钱买了两个蒸红薯,我们快乐地美餐了一顿。

 

    父亲一生坎坷,半世屈辱;然而只要有可能,他必定出门旅行。从前每带我到动物园玩,看着那些巨禽猛兽蜷缩于铁笼子里喘粗气,辄仰天长叹,不愿多待多看。

 

    晚年他思维不清、耳目不灵,但是无人能阻拦得了他出游,直至春秋八十,犹两度进西藏、深入雪山。以他那点退休金,可想一路大抵就是流浪之状,使人猜之非癫即狂。对此,我有五味之心,然而其中三昧,亦能领解一二: “放浪形骸之外”,则荣辱皆忘;“死在路上”,乃是为了活在旅途之中矣。

 

    至于我自己,儿时的那些远足还在心的流浪中延伸着,无远而弗界。

 

  

    (朝花夕拾)

  拉兹之歌(流浪者)
kaythomas - 2007-12-9 13:17:00
    "人去犹余侠骨香"啊.
    天下就是曾有人喜欢乱扣某某主义的帽子,才会有那么多人为的灾难.人生就是一个真实的梦境,而我们都是流浪者,在以不同的心情,不同的视野,不同的灵魂,流浪在我们"胸中的迷宫里"吧."逝者如斯夫",记住过往,但未必要沉溺于过往,总有悲伤与美好,就像我永远记得那些冻得发抖,看着人家的剩汤直咽口水的日子,但我也永远记得拜伦说过,"无论酸甜苦辣,能都尝过来的就是幸福的".让我们继续流浪吧......
kaythomas - 2007-12-9 13:38:00
BTW,我也非常喜欢砂器这个片子.它除了把人类复杂的心理写得很让人战栗外,还让我想到了"大恩如大仇"这样的俗语,同样让人不寒而栗.
kaythomas - 2007-12-9 18:40:00
                                            
                                                   定风波·常羡人间  
 
 常羡人间琢玉郎,
天应乞与点酥娘。
自作清歌传皓齿,
       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年愈少,
        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
试问岭南应不好?
     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timwuzhongzhan - 2007-12-8 8:41:00
请欣赏。关注我。
1
查看完整版本: 远足,杜丘之歌,拉兹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