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德是个可怜的小女人。她糊里糊涂地从一个渺小的村姑成了上帝的使者,又糊里糊涂地从上帝的使者变成了可恶的巫女,最后,在背了800多年巫女的恶名之后,她又糊里糊涂地被罗马天主教廷追封成了圣徒。无外乎那些对自己在现世很没成就感的人若想自我安慰就会说:“想想圣女贞德吧!她等了八百年呢!”
历史滚滚而过,贞德早被烧成了灰,可是她的传奇却不停地被人们好奇着。几乎所有的人都对她感兴趣,历史学家们,军事专家们,宗教研究者,戏剧家们,现在又加上了电影艺术家、心理学家和生理学家。
我们在莎士比亚的戏剧中就能看到贞德的故事。由于老莎是英国人,又处在那个年代,所以他把贞德写成了一个巫女+荡妇。萧伯纳也写了贞德,而且他的作品被改编成了电影,由英格丽·褒曼扮演了不幸的村姑。据说,这部片子开始并未受到重视,只是到了近些年才逐渐确立了其在电影史上的位置。英格丽·褒曼是那种微微有点让人感到神经质的演员。她的表演总让人觉得她始终处在一种不安的情绪中。也许这就是选中她演贞德的原因。不过褒曼毕竟是她那个时代的演员,终究还是气质优雅,态度从容。影片的节奏也象她一样慢悠悠、平平淡淡地走着,所有的人和事件都很平面,奇迹还是不可解释的奇迹;信仰还是无缘由的信仰;褒曼还是褒曼;电影还是好莱坞式的老风格的电影。
可是,吕克·贝松就不一样了。他呈现给我们一个全新的表现手法和一个全新的贞德。应该说,那是一个悲伤的时代,神权和王权强盛,人民贫穷愚昧;英法百年战争造成的破坏和杀戮似乎永无尽头。是的,那就是中世纪最黑暗的日子,再加上我们要叙述的人物也是悲剧性的,我们期望这一定是部英格玛·伯格曼式的灰暗电影。可是我们完全错了,整部影片色彩明亮,语言生动,人物表现幽默之极。吕克·贝松完全是用一种轻松的,甚至可以说是调侃的语调在向我们讲一个混乱的时代、那个时代的人和它们复杂的故事,尽管那些残忍的、血腥的、肮脏的、甚至是在今天看来极为滑稽可笑的部分他一个也没拉下。
贞德是她那个时代典型的女孩,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脑袋里倒是被灌满了上帝、奇迹等等让人充满想象力的东西。她喜欢去教堂,为了更接近天堂不停地忏悔自己的每一个小过错,弄得神父都怕了她。她喜欢想象,把生活中任何的小发现都当成某种奇迹或神示,她觉得这样生活才是美好的、有希望的。她就这样成长着。可是她的虔诚并没有给她和她的家庭带来幸福,这完全合情合理:从中世纪到近代,欧洲战火连绵,各国之间互相残杀,虔诚的信仰没有带来永久的和平,“基督教无缝的长袍”并没有阻止人们用上帝的名义相互征战,小人物的生命就象草一样,随时会被割掉。贞德和她的家人就是这样的草民。她的父母被英国人杀死了,村子被烧了,她小小年纪,便亲眼看到自己亲爱的姐姐被英国军人用长剑钉死在了门上,连尸体也被挂在门上强奸了。贞德问神夫:“上帝叫我们爱自己的敌人。可是我怎么能爱这样的敌人?”可以想象,神夫无法回答她这个问题。不过这没什么,她会自己去寻找答案。她选择了复仇——就像那个时代所有的法国人那样;她选择了上帝作为她复仇的指引者——就像宗教鼎盛时代所有人会找到的最强大的精神支柱那样。在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幼小的贞德将圣杯中的血水一饮而尽,然后对上帝说:“愿我现在就成为你的一部分!”
吕克·贝松就这样解释了贞德行为的根源。他那里的贞德不再是褒曼那种毫无社会基础、仿佛从石头缝里迸出来的程咬金,也不再冷静优雅,仿佛出身名门、接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吕克·贝松的这个贞德非常神经质,有时还会非常疯狂。在得到王室的认可之前,她作为一个草民进入宫廷,生死未卜。这时,她既可以被封为上帝恩赐的拯救者,也可以被判为惑众的妖女。她在慌乱中等待着那些离她世界极其遥远的大人物们的裁决。此时,她的神经质中更多的是战战兢兢的谦卑和恐惧。不过她很幸运,混乱衰微的法国王室正需要这样一个人来挽救王国的命运、建立权威,所以她成为了前者。
在获得王室认可之后,贞德作为统领去解救危城。这时,她那战战兢兢的神经质转化成了另一种紧张和亢奋,一个一步登天的小人物的紧张和亢奋。她对并肩作战的诸位显赫王公神经质地尖叫,不顾任何人的意见一意孤行,利用士兵对她的信任(或者说是对上帝的信任更确切些)不计代价地疯狂进攻。尽管这样,她还是幸运的,因为她周围是一群身经百战的豪侠贵胄,和笃信上帝奇迹的普通士兵。于是,尽管用了“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代价,她还是取得了初期的胜利。随后,就是那场加冕礼。几乎所有的历史学家都把那次加冕礼认为是贞德个人短暂的辉煌生涯中所取得的最大成就。吕克·贝松着意表现了这个历史时刻:庄严的圣殿,衣着华丽的僧侣,漫天飘洒的鲜花,持剑欢呼的武士,就像天堂降临了人间。每个人都发自内心的欢笑着、激动着,因为此时此地,他们各自长久以来苦苦追求的梦想终于得到了满足(除了刚刚经受了点小小打击的主教们)。贞德在那里表现出了难得的镇静和自控能力,可是我们能感觉到她内心巨大的欣慰和满足。如果不是我们已经看到了加冕礼前,教权和王权之间发生的那场创造奇迹的滑稽戏,我们也会和她一样激动的。
加冕礼是贞德的成就,更是王室的胜利。不幸的是,贞德自己没有意识到她的命运不是掌握在上帝手里,而是俗世中人的需要。她越发地偏执,无视战争的代价,对和平的机会不屑一顾,继续着她的疯狂。这时,战争已经成了她生活中的必需品,而战争本身也渐渐变成了贞德的战争。可是,王室和法国都没有能力也不再需要供给这个必需品。贞德的战友们对她说:“珍妮,你该回家了。”她没有听从这个劝告,她不愿意就这样结束她的复仇,于是,她成了一个“鸡肋”,被送到了敌人的手里。
她苦恼,她不解,她愤怒,像一个倍感冤屈的少年一样狂躁不安。这时,那个陪着她一起长大的幻象出现了。他不停地在问贞德:“你是为了法国吗?你真的爱和平吗?你爱上帝吗?你认为的奇迹是奇迹,还是你出于自己的需要演绎的奇迹?”可怜的贞德不断地用自相矛盾的解释反驳着他。她的自我欺骗被一点点地剥落,最终,她意识到她的上帝实际上不过是她自己需要的产物而已。
褒曼的贞德是在继续对自我进行麻醉中慢悠悠地死去的。可是,直到最后,褒曼的贞德也没告诉我们,她那英雄式的死法到底是为了谁,她的经历到底对谁有益?战争仍在继续,同是上帝子民的两个民族仍在互相残杀,并至死相信上帝站在自己一边;草民们仍在糊里糊涂地送死;宫廷与教廷仍在玩着他们必须玩的游戏。吕克·贝松让他的贞德在现实的痛苦中快速燃烧殆尽,就像一个被用废了的工具,同时也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了我们,上帝究竟是人类所有行为的指导者,还是人类所有行为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