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岳添
从20世纪下半叶开始，描写重大社会历史题材的现实主义文学日趋式微，
法国文学出现了通俗化的倾向。除了传记、回忆录、侦探小说、科幻小说等体
裁之外，所谓写实小说的题材也越来越平淡无奇，再也看不到以往文学中可歌
可泣的英雄形象和丰功伟绩了。所以毫不奇怪，法国在上世纪末会出现一些专
门描写鸡毛蒜皮小事的作家，例如被称为“最低限度派”作家的让—菲力普·
图森（1957—），他在《浴室》（1985）、《先生》（1986）、《照相机》（1
988）和《做爱》（2002）等小说里，就极其简单地描绘日常生活中的细节，把
文体简化到了空洞无物的地步，以此来表现当代社会里人们的麻木和异化。
在描写琐事方面最有代表性的小说家是菲力普·德莱尔姆。他是法国西南
部的人，与妻子一起被国民教育部分配到北方的诺曼底当教师。他自称在大学
里是个懒惰的学生，但是当了教师以后却热中于写作，所以诺曼底的环境和生
活节奏对于他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他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早晨5点半起床写
作。他承认自己没有小说家的气质，只是喜欢写一些细小琐碎的事情和物品，
例如第一篇短文写的是《弄湿他的帆布鞋》。他把这些小文章结集成书，从197
6年开始投稿，一连吃了7年闭门羹，直到1983年才出版了第一部作品《第五个
季节》，接着发表了10多篇故事。1997年2月，他的《第一口啤酒和其他微不足
道的乐趣》终于引起了轰动，成为街谈巷议的话题。当年5月，法国著名的读书
节目主持人贝尔纳·皮沃又播出了以这本书为主题的电视节目，使它在畅销书
中跃居榜首。这本书被译成了26种文字，第二年的销量比第一年还多，而且在
出版3年之后竟然每天还能售出1000册，这种现象连德莱尔姆自己也感到惊讶和
无法解释。
一部作品的成功与社会环境分不开。法国曾发生许多震撼世界的历史事件，
但是从1968年的“五月风暴”之后，似乎就不再有什么激动人心的重大事件了。
人们不再像从前那样有远大的目标或理想，兴趣也就越来越转向日常生活里的
琐碎事情。
德莱尔姆正是一个适于写作这类题材的作家。每个人在生活中随时都会表
示“对呀”、“就是这么回事”之类的感觉，而他的才华正在于能够把鸡毛蒜
皮的事情变成文学，在名为《备受干扰的午睡》之类的小说里，把人人都有的
感觉用词语表达出来。德莱尔姆是个热爱生活的人，他参加越野赛跑就是一个
例证。但是他没有任何野心，更没有以往作家们书写历史和改变社会的雄心，
他只满足于自己的成就和写作方式，甚至只用一台打字机，根本不想用电脑和
上网，惟一的改变只是他现在相信自己是一个作家了。
自从新小说衰落之后，法国文坛进入了一个没有旗帜、没有流派的多元化
时代。德莱尔姆发明的无疑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体裁，他还发现了一些与他类
似的作家，所以他觉得自己似乎也属于一个流派了。
《环球时报》〔20040723 第2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