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是库切根据18世纪英国现实主义小说作家笛福的作品《鲁宾逊飘流记》进行再度创作的。再度创作的作品与原作相比有着很大的变化。首先,库切讲述的是苏珊·巴顿的故事。她被反叛的水手们放逐,她后来流落到鲁宾逊·克鲁索(《鲁宾逊飘流记》的主人公)曾经流落的荒岛上。小说主要是以她的口吻来进行叙述的。第二个变化是叙述的中心主要集中在鲁宾逊、星期五(《鲁宾逊飘流记》中的人物,是个哑巴,他的舌头也许是被奴隶贩子割掉的,也许是被鲁宾逊割掉的)、巴顿被营救之后发生的事情,鲁宾逊在回到英格兰的途中死在船上,星期五、巴顿到英国后寻找作者福,让福来整理、创作和出版他们的故事。第三个变化是他们回到英格兰后,他们的命运变得难以捉摸。福是一个令人失望的受雇代写小说的人,被迫躲避法官和债权人,他篡改苏珊·巴顿讲述的内容,更糟糕的是,他擅自加进了一个年轻女子,这个女子被认为是苏珊在巴西正在寻找的女儿--这也是她起初出外冒险的原因。然后苏珊·巴顿和星期五鼓起勇气徒步穿过英格兰到达布里斯托尔(英国西部的港口),准备寻找一个船长,想让这个船长把星期五送到非洲老家去。但是巴顿找到的只是一个恶棍,如果她给这个船长机会的话,他肯定还会把星期五当作奴隶给卖掉的。小说的结尾是开放性的。
在笛福的小说《鲁宾逊飘流记》中,作者通过人与自然环境的关系,强调的主要是西方18世纪启蒙主义的观点。而在库切的小说《福》中,鲁宾逊已无力进行启蒙活动,他的启蒙行为丝毫没有什么创造性,他对环境的支配也仅仅是为了保证自己的生计问题,他主要的事业就是开垦农业耕种所需要的田地,清除田地里的石头,然后用石头砌墙。
小说中的人物福——他整天考虑的就是债务问题,为了使作品更富于商业化,他不断修改苏珊·巴顿的故事——他几乎不是一个理想的启蒙主义者的形象,然而他对启蒙的信念却是极为强烈。
苏珊·巴顿虽然被迫否认自己的启蒙设想,但她却又极力捍卫自己的理性中心主义。苏珊·巴顿试图让星期五进行对话,文中与之并行的是鲁宾逊搬运数以千计的石头去造梯田,但梯田里从来没长出什么。
在小说的最后,福对星期五的哑巴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让他把要表达的内容写出来。但是让人吃惊的是,这个被认为已经受到启蒙的灵魂,写出来的东西让苏珊·巴顿极为震惊,它初看起来像一种树叶和花朵的图案。当她离得更近的时候,发现那些树叶是眼睛,张开的眼睛,每一个都长在人的脚上,一排一排的都在脚上:走动的眼睛。
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当苏珊试图向福展示星期五在石板上所写的内容的时候,星期五紧紧地抱着它,而不听从苏珊的指挥来放弃它,最后他用吐沫和手指迅速把图案给擦掉了。
因此从文中表述的内容可以看到,库切在小说中探求的是文明人与他们所奴役的高贵的野蛮人之间的内在关系,揭示出启蒙者实际上是他自我创造出的荣耀的囚徒,他在自己和自然人中间安插了一堵语言的墙壁,导致了两者之间的隔阂和无法理解。
库切在小说的结尾,还通过了一个活生生的死亡的戏剧性场面,表明了南非整个文明都陷于停滞状态。南非白人的政治领导者,多年以来,他们一直坚持不懈地强调自己的思想体系,他们认为理性的头脑应该把这种思想作为一个导向,把它作为一个阵地工事来捍卫它,把它作为一种理性的选择来守护着,并认为这种思想体系是最好的,也是继续应该存在的榜样。实际上,在这种启蒙、教化的思想体系下,南非的黑人和白人都非常尴尬,教化的结果,就像星期五本能的声音从他嘴里被根除了一样,连同他的舌头,什么都给破坏掉了。
(感于国内常把库切的小说《福》误译为《敌人》,特写此文以增加读者对作品的了解。)
(摘自2003年11月12日《中华读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