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德国“70后”作家
邱华栋
和中国的70后、80后作家群相比,这些德国青年作家很明显地都具有历史感,而我们那些被商业所过度包装的80后们,很少有他们这样对历史的伤痛有文学表达的
最近,北京歌德学院邀请了几位年轻的德国作家来到中国,举办了一个推介活动,在这次活动中,还邀请了张洁、虹影和我,作为中国作家,和几个作家配对,一对一地举行德国作家作品的朗诵和介绍。对于20世纪的德国文学,我们熟悉的作家,像托玛斯·曼、亚里山大·德布林、海因里希·伯尔、君特·格拉斯、马丁·瓦尔泽、伦茨、黑塞,以及东德时代的安娜·西格斯、克里斯塔·沃尔夫等等,这些作家的作品都有中文翻译本,他们最年轻的也出生于20世纪40年代。德国作家作品的普遍特点是理性、宏大、结构严谨和稍显沉闷。这次来北京的几个德国作家,则属于最年轻的德国文学新秀,他们如今都很活跃,而且和他们的前辈们大不一样。
按照年龄相近的原则,给我分配的作家,是出生于1971年的雅科布·海因。那天,举办活动的地点是在位于北京西海边上的单向街咖啡馆和书吧里,来了很多和德国文学有关的人,学者、作家、使馆工作人员、学生等等。我在海报上看见了他们的名字,可是得知虹影因为老家有点急事,临时不能来了。很快,那几个出生于60和70年代的4个作家,都来到了,我们握手寒暄,然后,按照安排,我在北大德语系的胡慰女博士的翻译帮助下,在楼下的咖啡桌旁,和雅科布·海因谈了一个小时。
这个雅科布·海因消瘦挺拔,戴一副眼镜,说起话来手势和肩膀一起动,感觉很活跃,果然,这个作家有着一种很特别的幽默感和轻松感。聊天当中,我知道了他出生于东德时代的柏林,父亲是东德非常有名的作家克里斯托弗·海因,但是,雅科布·海因告诉我,他父亲并不盼望他成为一个作家,所以,他并没有受到多少父亲的影响。如今,雅科布·海因是一位儿童精神病大夫,每周5天,要到柏林的一所大学医院进行临床诊断,非常忙碌。那么,你什么时间写作呢?他狡黠地告诉我,他主要是周六和周日写作,别人去度假,他在家写作。他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想来他的写作时间真是不容易挤出来。
他是第一次来中国,因此告诉我他没有想象到中国竟然是这个样子,这么的现代和热闹,似乎失望和欣喜的情绪都有。我告诉他,这是全球化的可怕影响,也许,世界正变成平的,我们的生活最终都成了一个样子。他还告诉我,上午的时候,他们去798工厂看了一些画家的画展,但是他并不满意,认为很多画家似乎是为别人,具体说是为商人和外国人画画,而且水准并不高,然后他告诉我这是一个秘密不要告诉别人啊,就像在德国,90%的艺术家也很糟糕啊。于是,我就和他谈论蔡国强等用火药作为媒介的中国当代艺术家的最新情况。
今年,他的第三部长篇小说《延森先生遁世记》,受到了更为热烈的欢迎,小说很快就销售了10万册以上,这在德国是并不容易的。我开玩笑地很快计算出来了他的版税收入在20万欧元以上,他却并不承认,笑着告诉我德国的税很高,综合起来要交50%的税,那么剩下的就没有多少了。这部小说讲述一个卑微的邮差,最后决定改变自己的生活,把电视机、收音机、电话等一切现代社会的媒介都从窗户里扔了出去,打算过一种自己作为小人物无法想像但是特别想实现的遁世生活了。他的这部小说触及到一个很大的文学主题,就是面对一个变化过于剧烈的人类社会,我们自身是否异化了,以及怎样抵抗这样的异化?我问他,是不是受到了卡夫卡或者罗伯特·穆齐尔的影响呢?他笑了,说,是的,但是他的作品比卡夫卡的要好读多了。他的这部小说有着人类的普遍性,我告诉他,看起来我的父亲就是他笔下的那个延森先生,他写出来了全世界的小人物的内心灵魂。
随后的活动,是在歌德学院副院长柯里的主持下进行,这是一个很中国化的高个子德国人,人也很幽默。于是,我们一对一地先做介绍发言,然后,就是由作者朗诵作品的德语片段,中国学生朗诵作品的中文翻译片段,最后,是德国作家说话。现场气氛很好,因为朗诵会的中间,还插进来一个女古琴演奏家的演奏,非常典雅。我感觉到,这些年轻的德国作家很明显地和君特·格拉斯们不一样,沉重的20世纪的德国历史,似乎在他们的作品中有所消解,而他们作品的表达方式和情绪,也显得很幽默和轻松。他们更喜欢用自身的角度去切入历史,来描述自我体验的时间和时代之痛。不过,和中国的70后、80后作家群相比,这些德国青年作家很明显地都具有历史感,是和德国文学一个宏大的传统相联系的,总是在沉思历史内外的问题,而我们那些被商业所过度包装的80后们,很少有他们这样对历史的伤痛有文学表达的,大多数都是自我青春期的分泌物般的自恋表达,虽然卖得好,可是毫无文学价值。
(摘自《北京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