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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ythomas - 2004-7-24 10:11:00

             失败者的胜利(代译序)

                            尚蔚

 

    差不多可以说这是他最后一部著作了。逝于1942

年的茨威格虽然接着又写了回忆录式的《昨天的世界》,

写了一篇约4万字的《象棋的故事》,还有那封平静得

令人窒息的遗书,但带着明晰的观念与创作的热望,不

仅从自己的记忆与情感中搜寻,还需四处奔波、查找史

料、辨析杂乱无章的原始素材,再以此为据进行艰苦的

劳作,这确实差不多是最后一次了。

    《异端的权利——卡斯特利奥对抗加尔文》对中国

读者说来是陌生的。如果有一百万读中文译本的青年和

不再是青年的人知道《陌生女人的来信》、知道《看不

见的收藏》、知道《人类星光璀璨时》,他们之中可能找

不出十个人能说出卡斯特利奥和他的生平与著作。当然

这里边会有上万人多多少少知道加尔文,看过那幅有名

的两个胖子一个瘦子的宗教改革者油画,但他的性情、

他的嗜好呢?他热情还是冷漠?宽厚还是刻薄?爱不爱

醇酒妇人?迷不迷森林与海,还有孩子和狗?也许学者

们认为这一切与历史进程毫不相干,恰如心跳与排泄,

这档每个人与生俱来又相携逝去的那回子事,没人会感

兴趣——除了他的老婆。当然如果这人是领袖,则又当

  别论。在史学家眼中,后人所关心的,只是业绩!’业

  绩!

    但虚构小说家们不是这样。他们只重心灵,特别是

  心灵中的隐秘。他们写王公贵族、奸夫姘妇,写穷乡僻

  壤的农夫和他们的鸡鸭……显赫家族引不起他们的敬

  畏,他们东挪西借地随意编派,根本不在乎这个或者那

  个朝代。

    同样是在描写人类;读者已经那么习惯于这种分

  界,甚至在我们背着手坐在课桌后边的时候,老师与教

  科书就为我们规定好了:文与史。但茨威格显然成心与

  这一分类作对。他在他无懈可击的历史叙述中,剖出了

  那真名实姓、确曾发生过的行为和主人公最不为人所知

  的本性。这种剖析是惊心动魄的,甚于我们看到一头猛

  狮分泌为猎物所诱出的涎水。

    如果不读茨威格的《异端的权利》,加尔文在我心

  中完全是概念化的、光辉的概念:改革家、反封建斗

  士。他站在历史的一个阶梯上,与无数长袍长髯的伟人

  排在一起。如果不读茨威格,我怎么也不能那么明白地

  知道,就是这个因怀有理想而受迫害、遭追捕、不得不

  亡命他乡的新兴资产阶级,一旦登上权力的宝座,对那

  些曾是、甚至依旧是他的朋友和同志的人,会表现出那

  样的常人难以置信的专横、残忍与卑劣。这些人根本没

  有丝毫觊觎他的权势的念头,不过想就几个纯学术问题

  与他商榷——货真价实的商榷,因为文稿是在未发表之

  前,就寄给了“亲爱的兄弟”敬请指正的。

    可怜的塞尔维特是死定了。加尔文甚至在以残酷迫

    害异端著称的苏黎世等四个宗教团体都拒绝对这有学问

    的医生处以极刑的情况下,甚至当这“穿着肮脏的破衣

    烂衫,胡须纷乱;蓬头垢面”的神学家、生物学家愿意

以“人对人、基督徒对基督徒”的方式与这位权倾一时

的论争敌手和解的时候,仍然得不到加尔文丝毫的怜

悯。他要求这囚人的,是精神与信念上的屈服。这对常

人说来真是一点也不难;不幸塞尔维特选择以精神自由

为终极目标;于是这要求就显得过分了一点。他拒绝

了,坚决拒绝,明知前景是“即将被文火烤成一滩胶

体”——他宁愿受半小时极大的痛苦赢得烈士的桂冠,

而将彻底野蛮主义这一耻辱的标签永远贴在加尔文身

上。

    故事到此并没有完。如果说,加尔文以为他的在肉

体上消灭异端足以从精神上巩固他个人独裁的话,他对

于人类对人道与自由的向往以及他们为之奋斗的勇气就

太低估了。塞尔维特的惨死,使另一名具有独立人格的

思想家,当时正静静地做着学问的卡斯特利奥,  “从书

页上抬起眼睛”,平静、谦和,然而却是坚忍不拔地投

入对思想专制的斗争。在观点上,他与塞尔维特并非同

志,他甚至可能完全不同意塞的《基督教补正》说;但

他站出来了,不顾自己“微乎其微,不足挂齿”,只不

过是一个“靠翻译和当家庭教师勉强养家糊口”的穷学

者。他代表“横遭亵渎的人权”,向不可冒犯的权势宣

战。这场斗争的结果是,  当他在世的时候,  “就没有哪

个印刷商胆敢印行这些书”;而随后,  “他那些主要著

作,审查制度持续了几十几百年”。

    其实卡斯特利奥完全可以三缄其口,如果这样,他

会安稳地度过一生,并向世界贡献上优秀的法语及拉丁

语《圣经》;而历史依旧向前进,二百年和三百五十年

后照样会有伏尔泰抗议卡拉斯案、左拉抗议德雷福案;

中国的闻一多也照样会拍案而起,藐视独裁者的子

弹……但他选择了长达十年的几乎见不到任何希望的抗

  争。没有任何有权势的人或者公众的爱戴作依靠,押在

  胜负的天平上的,只有他自己的生命。

    今天,用现代人的眼光看,卡斯特利奥用生命争取

  的命题实在平凡又平凡,就像蒸汽能驱动轮机,电脑能

  进行运算一样天经地义:信仰的自由。现在,所有的文

  明国家都把这一命题写进了宪法之中。

    然而,为这一命题而牺牲的人,恐怕不会少于世界

  大战吧?

    《异端的权利》完成于一九三六年,正是希特勒当

  上德国武装部队最高统帅,意气飞扬地在鲜花与欢呼声

  中吞并了奥地利的苏台德区的时候。正是在此时,不具

  一枪一卒的作家茨威格宣称:

    我们必得不断提醒这单单瞩目胜者串碑的世界,我

  们这族类真正的英雄,绝非那般通过如山的尸体建立了

  昙花一现统治的人,倒是那些毫无抵抗能力、屈服于优

  胜者强力的人——诚如卡斯特利奥在他为了精神自由、

  为了在地球上最终建立人道王国的斗争当中,被加尔文

  压倒一样。

           

           此书已由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

 

beatrix_335 - 2004-7-24 23:11:00
好深那,亲爱的KAY。。。
kaythomas - 2004-7-25 9:59:00
  是啊,亲爱的,如果没看这书,谁能想到自由和平的瑞士也曾有过这么一段这么黑暗时代呢。
vineland - 2004-7-26 18:56:00
瑞士为了获得“和平”也付了很大的“代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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