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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lly - 2004-1-5 12:23:00
巴尔加斯·略萨“变脸”小议
陈众议   中华读书报
 
《金瓶梅》开篇有词:“丈夫只手把吴钩,欲斩万人头。如何铁石,打成心性,却为花柔?请看项籍并刘季,一似使人愁。只因撞着,虞姬戚氏,豪杰都休。”这就是所谓的英雄难过美人关。 

     自古英雄尚且如此,何市井小人乎?话说西门庆菽麦不知、丁字不识,却混个丑态皮相,一生骄奢淫逸,终不免精极而亡。历代文人对其中之淫多有贬抑,若非它“于世情……诚极洞达……并写两面”(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恐将永远难逃禁毁厄运。然而,世情多变,大明隆庆至万历年间的“太平盛世”早已重复多次。古来温饱而思淫欲,而且一晃时光水样儿流到了当今盛世。性解放之帜何啻这边独飘。 

     且说南美作家巴尔加斯·略萨于20世纪末抛出两本性爱小说(实为姐妹篇),一本叫作《继母颂》(1988),另一本称作《情爱笔记》(1997)(何译《情爱笔记》,笔者有言在后)。其中的主人公名曰利戈贝托。此公乃保险公司职员,小市民是也。所不同的是他饱读诗书,性情特别。小说的“主线”其实是个幌子:利戈贝托因容不得太太—儿子(继母—儿子)间的暧昧关系(其中也有儿子的故意捣乱),将她逐出家门,却兀自陷入了更大的痛苦。于是,儿子以他不失天真的机敏穿针引线,使父亲和继母破镜重圆。小说通篇讲述的是利戈贝托“空巢”期间的想入非非。在此,思念和饥渴共存,嫉妒和纵欲并举。谓予不信,姑且罗列一二: 

     他首先想到(记录)的是妻子由于青睐一个动物爱好者,最终不免跟猫们有染;继而是跟她的女佣上床;跟一个海盗在狂欢晚会上做爱;跟一个在事故中被阉割了的摩托车赛手;跟一个法学权威;跟一位大使夫人;跟一个墨西哥妓女……而那个墨西哥妓女“险些咬掉了我的耳朵”,等等,等等。 

     若非主人公(利戈贝托)这个“我”始终都“身临其境”,读者很容易误以为所有这些故事都是正在(或曾经)发生的“丑事”。这些“丑事”令妻子“兴奋不已”;“我”则感同身受,免不了藉此自虐。与此同时,儿子的性意识逐渐形成,“青春期”提前来临;他对继母的感情由恨至爱。 

     虽然,作者广征博引,以期从美学的高度重构性爱文化,并对《花花公子》之类的“动物性”书刊大加贬伐;但总体而言,《情爱笔记》和《继母颂》仍应归入性小说范畴,尽管它们用“纯粹的想像”取代了“行为的描写”。其实,凡书无所谓想像与行为。只是角度(说法、写法)不同而已。 

     众所周知,巴尔加斯·略萨是有名的现实主义作家,他以前的作品无不充溢着政治热情,澎湃着批判精神,而且竞选过秘鲁总统。《城市与狗》、《绿房子》、《酒吧长谈》、《劳军女郎》以及历史小说《世界末端之战》等一部部令中国乃至世界读者耳熟能详的作品都闪烁着太阳般的光芒。与此同时,巴尔加斯·略萨又是有名的结构高手,迂回而曲折始终是刻露而尽相之前提。从前作品如是,《继母颂》和《情爱笔记》却不尽然。因为《继母颂》和《情爱笔记》是另一个巴尔加斯·略萨的明证。尤其是《情爱笔记》,它从“猫淫”写起,步步推进,主线和笔记、叙述和议论交相辉映,但真正属于从前巴尔加斯·略萨的,似乎仅有形式。 

     同时,别以为他的迂回曲折和广征博引可以抵消区区一个淫字。前面说过,写法不同而已。比如,东方在淫字或者性字上做文章的历史远比西方悠久,方法自然也有所不同。单就东方最有影响的印度、中国和阿拉伯三大文化板块而言,手法和向度即各不相同。总体说,印度比较精神(有Ananga Ranga为证),中国比较物质(有《黄帝内经》为证),阿拉伯世界则比较神秘(有某些“淫乐”为证)。当然写法的不同来自看法的殊异。中国最物质,其结果却是最保守,以至于孟圣人所说的性,到近现代只剩大大的一个食字了。相形之下,西方“性学”起始迟缓,但发达神速,以至于区区的一个性字即可君临一切。且不说那些成人书店(除了赤裸裸,还是赤裸裸);就是弗洛伊德,也足以令人瞠目。但正所谓风水轮转,转眼看看我们自己,一变竟又是“绝活”:没有了神秘,没有了精神,只有“西门圊”(圊作厕解)和“金瓶梅”。于是,那边开始有人从头呼唤精神,有了《廊桥遗梦》,有了《铁坦尼克》……而这边呢?身体写作一发而不可收。这是题外话。 

     言归正传,鉴于从字面上看不出巴尔加斯·略萨对东方文化有几多了解,我们姑且认为他所从出的“显然”是西方文化,而《情爱笔记》(姑妄称之)也许就是那种西方式的物极而反:从“行为”回到“想像”? 

     事实上,笔者对书名的译法曾有保留。《情爱笔记》首版之时,笔者正在美洲逗留。铺天盖地的出版广告和作者在媒体的频频亮相,闹得多半个世界鸡飞狗跳。笔者不知所云,争先抢购一册;虽则好奇使然,却有了先睹之快。而后,那书便很快转送给了翻译家赵德明教授,他老人家只好委屈一回,做这一部小说的第二个中国读者。适值他主编的《略萨全集》(第二批)行将推出,不译新作更待何时?但笔者以为,与其把原著《堂利戈贝托笔记》译作《情爱笔记》,不如索性直入主题,译作《性爱笔记》。小小插曲,本不值得一提,但问题在于:性爱虽已泛滥,而二字却依然令人难以启齿。是为奇谲。当然,好在还有羞赧。译者深谙世情,遂作此变通亦未可知。 

     但问题远不止性,巴尔加斯·略萨的“变脸”多少和冷战的结束、传统意识形态的消解有关,也多少和他与加西亚·马尔克斯这个“铁杆儿”左派作家分道扬镳、自己竞选总统败北等一系列遭际有关。总之,巴尔加斯·略萨当是审时度势,以至于忽然放弃了用文学改变“时代和社会”的初衷,开始了幽忧的想像和性爱的游戏。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曾狂热地阅读萨特的作品,由衷地相信萨特的观点,诸如“话语即行动”等等。“现在是1987年,类似的想法可能会让人觉得天真甚至感到厌倦……” 

     然而,“闲阅遗书思惘然,谁知天道有循环”。他还会变回去吗? 

     近来,这位“结构现实主义大师”果然再次“变脸”。首先,他以《公羊的节日》(又译《独裁的节日》2000)回到了熟捻的反独裁主题;其次,他又以《他街的天堂》(2003)回到了历史题材。
yunyetui - 2004-1-9 11:20:00
但是《情爱笔记》写得非常出色,绝没有因作者的“变脸”而流于格调庸俗。
巴尔加斯.略萨对性爱堂奥的探索是严肃的,他告诉读者,任何人的欲望世界都不是贫瘠如漠、平静如水的。女主人公的猫淫、同性恋、性无能恋、对漂亮女仆的迷恋、对英俊继子的错觉等等情节,都是描写人探索性爱的种种可能性的本能冲动,剖析得非常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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