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国科幻文学调查研究课题的报告 文/老沙
凡尔纳(1828—1905),写过剧本,当过剧院秘书。他一生创作过上百部科幻小说,其中最有名的有《地心游记》(1864)、《从地球到月球》(1865)、《海底两万里》(1871)、《八十天环游地球》(1873)、《公元2000年的亚眠市》(1874)、《世界的主人》(1904)以及《流星追逐记》(1908)等。
凡尔纳以极大的热情去幻想一个美好的未来社会,他是科幻小说中所谓乐观主题的最好体现者。但是,他的这种热情有时显得有点做作,其作品中描写的往往是一些“痴呆”的“狂徒”,那些人试图制造一个大炮飞向月球(《从地球到月球》),或者为了打赌而环游世界(《八十天环游地球》),或者航行于太平洋底(《海底两万里》)。人们之所以觉得凡尔纳笔下的人物是一群痴呆人或狂徒,可能是因为他没有沿袭玛丽·雪莱那种哥特式小说的恐怖写法,而是继承了法国文学中面面俱到的传统。他笔下的人物千篇一律,没有深刻的内心生活,他也不试图去表现技术带给人的内心冲突。结果,他的小说几乎就成了科技成果的大展览,成了对未来的预言书。这正好也是将后来的一部分评论家引入歧途而把科幻小说当成科学发展启示录的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
但是,无论如何,是凡尔纳首先开拓了科幻小说的许多新领域,他所写过的各种纷繁的题材,至今仍被很多作家们重复着。
威尔斯(1866—1946)则正好与凡尔纳相反,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描述科学技术的发展对人类社会生活的影响上,而对明天将产生多少种飞机和火车或者什么新奇机械不怎么感兴趣。威尔斯本人是个生物学家,同时也是一位政治评论家。他一生涉猎广泛,科幻小说只是其创作早期的一个部分。他的科幻作品主要有《时间机器》(1895)、《摩洛博士岛》(1896)、《隐身人》(1897)、《星际战争》(1898,中译本又译为《大战火星人》)、《月球上的首批人类》(1901)、《神食》(1904)以及《在彗星出现的日子里》(1906)等。
虽然,威尔斯与凡尔纳几乎生活在同一时代,但我们可以看出,他们似乎应该属于完全不同的两代作家。在威尔斯的作品中,文风已不再是古典的了,小说的动作性很强,人物没有脸谱化。通过故事的逐步展开,我们能体会主人公在变化着的科学奇迹下的痛苦、狂喜和无能为力。而且,威尔斯作品中的“科学”也比凡尔纳的“先进”许多,因为凡尔纳基本上是在凭常识写作,而威尔斯则涉及到时空变换、元素与化合物等更深奥的东西。《时间机器》可能是威尔斯最成功的作品了。该作品讲述的是一个掌握了在时间中穿梭行走技术的人,对公元2701年地球的探索。他发现,在那个时代里,地球上的人分成了两支,一支称为埃洛依,他们生活在地球的表面,整日花天酒地,不劳而获;而另一支称为莫洛克,生活在地面以下,他们的身体已经退化,但仍然劳作不止,为埃洛依的世界创造财富。从中,读者们是很容易就看清楚这两类人所相对应的阶级的。
威尔斯的作品几乎每一部都会让人觉得很悲壮,他是科幻文学中所谓“悲观主义”的体现者。如《摩洛博士岛》中的科学狂人和《隐身人》中主人公的悲惨遭遇,以及《星际战争》中无敌火星人的烧杀,无不如此。如果说,凡尔纳捕捉住了科学带给人类的欢娱,那么,威尔斯则讲出了技术奇迹下人类的复杂感受,这一点倒是与雪莱夫人一脉相承。只是,威尔斯在作品中对于整个人类的未来命运给予了最为深刻的关注。
记得比伦琴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有必要指出,社会主义思想对威尔斯有着巨大的影响,他是从改良主义的角度接受社会主义的,而且,他的创作是在改良主义的标志下进行的,这在不小的程度上促使他的幻想作品走上新的轨道。”
对威尔斯的这样一个评价,似乎应该是很中肯的。
自以凡尔纳和威尔斯为代表的所谓科幻小说的“萌芽时期”之后,经过众多作家的共同努力,特别是20世纪上半叶美国出版商的推动,科幻小说有了极大的发展。从20世纪30年代末开始至60年代末,科幻小说出现了一个持续的创作与出版的高峰,这一时期通常被称作为科幻小说的“黄金时代”。
2)科幻小说的黄金时代
科幻小说的黄金时代主要有以下两大特点:一是出现了一批科幻活动家,在他们的积极组织下,才产生出了作家、作品辈出的繁荣景象;二是出现了大量专业的科幻作家和优秀作品。
早在20世纪初,美国的书商们就看准了科幻小说这一品种。当时,有一套书籍非常廉价,叫做10美分丛书,只要一角钱就能买一本,中间全是内容、插图十分拙劣的科幻小说,什么外星人来了,和罪恶势力进行了斗争,英雄拯救了地球美人等等。这类思想性艺术性极差的作品,极大地败坏了科幻小说的声誉,在读者中产生了很坏的影响。
于是,以雨果·根斯巴克和小约翰·坎贝尔为主要代表人物的科幻活动家出场了。
雨果·根斯巴克(1884—1967)首先站出来扭转这一局面。他是一位工程师,负责主编《科学与发明》杂志。为了开拓刊物的功能,也为了恢复科幻小说高雅的名声,根斯巴克从很早就辟出一定版面刊登科幻作品,到了1932年,他干脆发行了科幻小说专号。以专业杂志的身份整本地刊登科幻文学作品,无疑对作者、读者和出版界都产生了深深的震动。在事后的民意调查中,支持改版的读者有32644人,占读者总数的98.52%,而反对者仅为498人,占1.48%。根斯巴克再接再厉,在刊物上开辟了“讨论”专栏,由读者自己发表意见。这样的做法和自由讨论,对科幻小说声誉的恢复和提高起到了极大的促进作用,并使读者对科幻小说的认识得到了深化。
如果说雨果·根斯巴克的主要工作放在了启蒙读者上,那么,小约翰·坎贝尔的功绩则主要是团结和培养了大批的优秀科幻作家。
小约翰·坎贝尔(1910-1971)在从1938年到1971年的33年里,担任了美国最主要的科幻小说杂志《惊奇科幻小说》的主编。他从来稿中发现有潜力的新作者,不辞辛苦地指导他们,安排新作者之间的交流聚会,改写他们的稿子,甚至给他们设计写作题目。正是在这33年里,他发现并培养了包括艾萨克·阿西莫夫、莱斯特·德尔·雷伊、罗伯特·安森·海因莱因、西奥多·斯特金、A·E·沃格特和克里福德·西马克等优秀作家在内的许多作家。
为了纪念雨果·根斯巴克和小约翰·坎贝尔的贡献,人们以他们的名字创立了两种科幻奖项,其中的雨果奖已经发展成为当今最具权威性的科幻小说奖。
由于根斯巴克扫清了读者道路上的障碍,小约翰·坎贝尔的《惊奇科幻小说》得以大力拓展,顺利地推出了大批优秀的作家和作品。
如今,我们已经很难数清所有黄金时代的佼佼者和他们的杰作了,仅从某些研究家所做的编年史中撷取出有关作家、有关作品的只鳞片爪,也足以让我们不得不为这一科幻黄金时代的丰富多姿而赞叹不已。它们是:史密斯的《云雀丛书》,莱斯特·德尔·雷伊的《海伦姑娘》(1938),范·沃格特的《斯兰人》(1940)、《非A丛书》(1945-1946),西奥多·斯特金的《微观世界的神》(1941)、《超人类》(1953),罗伯特·海因莱因的《他造了一所怪房子》(1941)、《未来历史丛书》(1950-1953),艾萨克·阿西莫夫的《基地系列小说》(1942-1948)、《奇妙的航程》(1966),乔治·奥维尔的《1984年》,小约翰·坎贝尔的《月球是地狱》(1950),雷·布拉伯雷的《火星记事》(1950)、《华氏451度》(1954),阿瑟·克拉克的《童年的末日》(1950)、《2001年太空漫游》(1968),约翰·温代姆的《三尖树时代》(1951)、杰克·威廉姆森的《时间军团》(1952),哈尔·克莱门特的《引力使命》(1953),威廉·戈尔丁的《蝇王》(1954),阿尔弗雷德·贝斯特的《被拆散的人》(1953)、《星星-我的目的地》(1965),菲立普·迪克的《太空之眼》(1957)、《高城中的男人》(1962)、《夜翼》(1969),弗兰克·赫伯特的《沙丘丛书》(1963-1980),以及克里福德·西马克的《驿站》(1963),等等。此外,还有哈伯德、莫尔、詹姆斯·布里什、考恩布鲁斯、弗雷德里克·波尔、安德森、谢克利等等的作品,无法胜数。
他们的小说水平很高,质量也很整齐。由于篇幅所限,这里我们仅取三个具有代表性的作家进行介绍,他们是:美国的海因莱因、英国的克拉克和美国的阿西莫夫。
罗伯特·安森·海因来因(1907-1988),美国作家,受业于密苏里大学和安娜阿波利斯海军学院。在部队服役五年后,又进入洛杉矶加州大学攻读物理学,1939年开始创作。其主要作品有《未来历史丛书》(1950-1953)、《星球兽》(1954)、《双星》(1956)、《星船伞兵》(1959)、《异乡异客》(1961)、《月球是个严厉的妇人》(1966),以及近期出版的《野兽的数字》、《超越日落的航行》等等。
海因来因是讲故事的能手。他不特别追求过高的文学品味,只求用平易通俗的笔写故事。中篇小说《傀儡主人》发表于1951年,描写一群专门附着在人体上、控制人类行为的外星人。它们象虫子一样吸住人体,然后进入脑部,于是,无能的人只能俯首听命,成为傀儡。评论认为,这种虫子样的异星生物,只不过是海因莱因用来表达人类对死亡恐惧的一个诱因。
《双星》是一部惊险小说,讲一个演员如何卷入一场政治阴谋,充当首脑替身的故事。由于他的出色表演,拯救了整个银河共和国。小说对当今政治舞台上的领袖们进行了不露声色的讽刺。试想,当一个根本不懂政治事务和外交法规的演员,居然能够在星际世界的谈判桌成功进行磋商,那么,职业外交家和政治家就变成了很可笑的人物了。这部作品于1956年获得雨果奖。
《入夏之门》写于1957年,是关于时间旅行主题的。主人公一次又一次地与时间打交道,而每一次使用的方法都有所改变,最后,他终于成功地在历史和未来之间进行旅行。这部小说所描述的情节,一定对80年代初曾轰动一时的电影《回到未来》有所启发,在这部电影中,主人公回到了三十年前,替自己的父母充当婚姻介绍人。
海因莱因是一位真正的美国作家,他在作品中大量使用了美国的俚语和民间格言。他虽然塑造过各式各样的主人公,但人们总是能感觉到这些家伙是属于同一个阶层的,那就是处于社会底层和上层之间的那一类人。他写的科学家、工程师、军官、工人甚至总统都是如此,风风火火,讲起话来好象挺有见地,其实并不深刻。海因来因之所以被称为黄金时代的支柱,恐怕主要是因为他著述丰富和拥有广泛的读者群。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是,海因莱因的作品构思就是绝妙,悬念不断,加之,他不象别人那样关心机器胜过关心人。
阿瑟·克拉克(1912年—),英国作家、科学家,国际通讯卫星技术的奠基人。他在1945年发表的论文《地球外的中继》里,第一次讲述了全球卫星通讯的可能性及方法。他的主要作品有:《童年末日》(1950)、《城市与星星》(1956)、《2001年太空漫游》(1968)、《与拉玛相会》(1973),以及后来的《天堂的喷泉》(1980)、《2010年太空漫游》(1983)和《2061年:第三次漫游》(1987)、《大堤上的幽灵》(1990)等等。
克拉克的作品以出色的科学预见、东方式的神秘情调和海明威式的硬汉笔法著称,他是唯一颇具哲学家韵味的科学家兼作家。在《童年的末日》里,作家讨论了当宇宙中的生命想干涉地球文明进程时发生的情况,人类的各种本性在外星生物面前暴露无疑。《城市和星星》则沿袭了这一主题,最后,地球人终于突破了自身的桎梏,成为宇宙的一员。
克拉克最感兴趣的话题是人类在宇宙中的地位。在他看来,肯定存在着高于人类的生命形式,目前的人类根本无法理解这种形式,于是,最好的文学表现手法就是神秘主义,这一点在1969年他与斯坦利·库布里克合作的电影《2001年太空漫游记》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现。整部电影分成四个互不相关的独立部分:第一部分写的是辽远的古代,猿人成群结队地栖息在树林里,忽然有一天,一个超自然的长方体降落下来,它探索人猿也启蒙了人猿,拉开了其与大自然抗争的序幕,人类并从此诞生。紧接着,镜头切换到了未来,21世纪的太空站。美国政府官员正奔赴月球,在那里,宇航员们发现了一个奇妙的物体,它被埋在地球万年不变的尘土下面,被怀疑是超自然的造物。是的,它正是我们见过的那个长方体。在苍白的阳光照射下,长方体忽地发出了声音。第三部分的影片显得有些沉闷,宇航员们正飞向土星,控制飞船的大型计算机不知怎么地厌倦了繁重的脑力劳动,发生了“反叛”。它设计谋杀了宇宙飞船中的大批成员,切断了人与地球的联系。唯一幸存的宇航员不得不与计算机展开一场较量,取出了它的记忆元件,夺回了决策的主动权。与此同时,飞船已经接近了目的地土星,观众们惊奇地第三次看到了飘浮在太空中的长方体。电影的最后一部分是最为激动人心的:这位宇航员在宇宙长方体的协助下,穿越了亿万光年的空间,他在星座绚丽的海洋中漫游,终于来到一个火焰熊熊的星球内部,在这里,他找到了一间宁静的小屋,并在其中羽化成一名宇宙婴儿。
电影《2001年太空漫游记》出现在科幻黄金时代的后期,因此具有完全成熟的表现手法。它是现代科学技术的杰出产品,同时,也是对现代科学技术的直接评价。无论是外星人长方体的介入、人类的科技成就,还是计算机的反叛,都体现出现代科学技术所创造和认识的世界,是一个多么冰冷的世界。这种技术的冰冷感,加上对外星人类无法理解的行为的惧怕,使人们丧失了信心。就好象你站在了那块黑糊糊的长方体面前,虽然你触摸到了它坚实的表面,但你却无法超越它,你只能顶礼膜拜。《2001年太空漫游记》获得1969年奥斯卡奖多项提名。
艾萨克·阿西莫夫(1920—1995),俄裔美国人,化学博士,专业科普作家,其各式各类的作品愈三百多部,一生著作等身,成就斐然。他的科幻作品主要有《基地系列小说》(1942)、《我、机器人》(1950)、《钢窟》(1954)、《裸日》(1956)、《二百岁的人》(1976)、《奇妙的航程》(1966)及80年代以后的续集,等等。
阿西莫夫以“没有文风”著称。他每天在打字机前坐着的时间超过八小时,在这八小时里以每分钟90字的速度打字,没有间断。他创作的作品有科幻、科普、文学、历史、化学等等。在这样大杂烩式的商业气氛下,“没有文风”成了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但恰恰是这种“没有文风”又成了一种独特的文风,使不少人为之着迷。
阿西莫夫有很强的驾驭大场面的能力。在中篇小说《黄昏》里,作者描述了这样的场景:在有六颗太阳照耀下的雷盖什星球上永远没有夜晚,因为太阳可以轮流抛洒光和热。但是,终于有一天,这是千年不遇的时刻,六颗太阳全部进入日蚀状态,而人类脆弱的心灵根本无法忍受这种绝对的黑暗。于是,为了寻求光明,他们精神崩溃,燃起了全球大火。著名评论家戴维·哈特威尔在1987年指出,《黄昏》是黄金时代的经典作品,它留在人们记忆中的宏大场面是永生难忘的。
《基地系列小说》由《基地》(1942)、《基地与帝国》(1945)和《第二基地》(1948)等组成。据阿西莫夫自己回忆,当时,他正在研读罗马史,发现整个古代的事件完全有可能在未来、在银河系那样广大的时间范围内重演。于是,他构思和创作了这部庞大的作品,前三部在《惊奇科幻小说》连载了七年才得以完成。阿西莫夫知道,文明早晚是要衰落的,为了挽回这种失落,挽救即将崩溃的银河帝国,他设计了两个保存人类文明的秘密基地。
阿西莫夫作品的另一个特色是喜欢推理。把推理小说的写法和机器人的故事结合起来,形成了他的另一个系列故事,其中最有名的是《我,机器人》和《钢窟》。在这里,阿西莫夫煞有介事地提出了他极其著名的所谓“机器人三定律”,即:
第一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也不得见人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
第二定律——机器人应服从人的一切命令,但不得违反第一定律。
第三定律——机器人应保护自身的安全,但不得违反第一、二定律。
与其说这三大定律是贡献给机器人工程学的,倒不如说其实只是提供给他自己作推理用的。阿西莫夫正是利用这三定律作为基点,把他的每一个机器人故事里的主角都推到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要服从第三定律就得违反第二定律,或者要服从第二定律就得违反第一定律,如此等等。然后,那些阿西莫夫“化身”的机器人开动脑筋,最终圆满地解决问题,逃出困境。
随心所欲的商业化写作,有时也能创造出非常绝妙的作品,而且,阿西莫夫肯定是开拓题材的天才。1966年,他重新复活了《格列佛游记》。为了治疗病人头脑中的血栓,他把一艘潜水艇连同几个海军士兵、医生,用科学的手段“缩微”到分子大小,然后让他们进入人体,随着血液流进大脑,再用激光器打通栓塞,拯救人的生命。
除了海因来因的故事性、克拉克的神秘性、阿西莫夫的逻辑性之外,黄金时代有特色的科幻作家还有长于讽刺的谢克利,田园风格的西马克,黑色幽默的克莱门特,反乌托邦主义的奥维尔等等,在此不一一列解。
但是,必须一提的是,由于黄金时代人才济济,佳作迭出,进一步推动了人们对科幻小说认识的深入。这一时期的作者们不再象萌芽时期的作者那样心中没底地左右冲突,而是开始共同遵循某一些固定的模式,这个模式基本上是:1),必须有一个带有悬念的好故事,2),这个故事必须与科学技术的发展或科学家的工作有关,3),要有几个恢宏的奇异场面,4),无论结尾是乐观的还是悲观的,最好能给人们一定的思考。
由此,人们对科幻小说的基本认识开始得到逐步的统一,对科幻小说的定义也开始趋于相对的一致性,尽管,正统的文学殿堂还没有正式接纳这一形式。
但是,“黄金时代”对科幻小说在认识上的趋于统一以及创作方法上的“标准化”,虽然极大地促进了科幻小说的发展,却同时又给科幻小说的进一步繁荣和发展带来了桎梏。加之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的几十年间,国际政治、军事和科技形势发生了很大变化,冷战、左翼兴起、东方宗教的传播、美国在东南亚的卷入、生态环境的破坏、流行艺术的产生以及毒品的泛滥等等,特别是1957年第一颗人造卫星的上天给人们以极大的震动。此时的公众发现,原有科幻小说中的那些美妙故事要么缺少现实性,要么就是比现实还缺少神奇性。再加上长期以来,科幻作品一直属于通俗文学范畴,得不到主流文学界的重视和认同,这一切都深深地刺痛了科幻作家。于是,一场变革的风暴已经在所难免地要发生了,科幻小说伴随着主流文学的发展也进入了自己的所谓新浪潮时期(60—70年代)
3)科幻小说的新浪潮
1965年夏,著名作家兼编辑家米切尔·莫考克(1939—)出任英国《新世界》杂志主编。他一上台,立刻对整个英国科幻界产生了新的影响,推出了包括他自己在内的部分作家的革新作品。这些作品与传统科幻小说对立,它不再把物理学一类的正统科学当成主要内容,而是开始重视心理学、社会学、政治学甚至神学。它的写作手法极力接近正统的主流文学,它不再象过去的科幻小说那样热衷于二千年、三万年以后的世界,而是极力想表现最近的将来,甚至表现当前的世界。完整、清晰的故事没有了,片断的、琐碎的、意识流的,幽默嘲弄式的、象征主义的手法出现了。初看起来,这些小说晦涩难懂,但仔细品味,其中的寓意十分深远。1968年,编辑家朱迪·梅丽尔选编了这样一本集子,并把它们正式称为新浪潮作品。新浪潮运动由此正式产生。
这场由英国人发起的改革运动,立刻被当时居留在英国的美国作家托玛斯·迪什、约翰·斯拉戴克、詹姆斯·沙立斯和萨缪尔·迪拉尼带回美国,进一步影响到哈兰·艾立森、罗伯特·希弗伯格、诺曼·斯滨那德、菲利普·法马尔等人,共同形成了新浪潮的美国中心。它和以莫考克、巴拉德以及布里安·奥尔迪斯为代表的英国中心遥相呼应,极大地改变了科幻小说的地位。
这里,仅就“新浪潮”的几个代表人物的生平与作品做些简介,供大家参考。他们是英国的J·D·巴拉德、布里安·奥尔迪斯、米切尔·莫考克和美国的菲立普·法马尔。
J·D·巴拉德是在《新世界》杂志上最早推出的作家。他1930年生于上海,十五岁后返回英国。他亲眼目睹了日本军队的对华入侵和战俘们的悲惨遭遇,这些经历后被写成非科幻小说《太阳帝国》,并由以导演科幻影片著称的斯皮尔伯格在上海实地拍摄成电影。
巴拉德被日军遣返回国之后,进入了剑桥王子学院攻读医学。早年的经历使他对人性有了深刻的了解。从1956年他发表第一篇小说开始,巴拉德就试图以一种新的形式、在更深的层次上表现这种人性内容。他的小说常常具有隐喻、象征和情绪性,他从神话和一般的幻想小说中援引材料,把它们揉进自己的科幻小说中。为了深刻表现人的心灵,他还创作了“内层空间”这一概念,以有别于我们身处的宇宙。
巴拉德最有名的作品是以毁灭世界为主题的三部小说:《沉没的世界》(1962)、《燃烧的世界》(1964)和《结晶的世界》(1966)。《沉没的世界》讲的是太阳突然发生磁爆,保护地球的范·艾伦带消失了,两极地区冰消雪融,世界各地水位上升,淹没了许多城市。主人公站在衰落的土地和退化的城市中,极力反思,寻问生命到底有什么意义。最后,他穿上潜水服,回到水下城市的天文馆中,在那个园屋顶下找到人类在自然界中的位置,从而拯救了世界。《燃烧的世界》讲的是一种奇异的油膜阻止了大洋水分的蒸发,使地球陷入了干旱。为了寻找立足之地,人们涌向海岸,划地为牢,互相攻击。在这里,人类内心的世界和外部自然的世界展开错综复杂的关系。巴拉德在这本著作中塑造了一个很多人物毫无次序出场的内宇宙,这种丧失连惯的意识状态表达出了人类的孤独。三部曲中的最末一部《结晶的世界》给人的印象最深。这一次,作者抛弃了前两本小说中的“天灾人祸”主题,而是虚拟出一种“天人合一”的现实,即整个人类和外部世界都将凝结为一个晶体。评论家认为,这是对人类存在的一种神圣表达。
巴拉德的小说完全脱离了流行文学的语言风格,最大限度地向主流文学靠拢。在许多方面,科幻文学的“新浪潮”作品与主流文学作品之间是多么地难以区分。巴拉德的其它作品还包括《八面来风》(1962)、《终端的沙滩》(1964)、《暴行展览》(1970)、《撞击》(1973)、《混凝土岛》(1974)以及《海底飞船》(1976)等等。
布里安·奥尔迪斯出生于1925年,在私立学校毕业后曾在缅甸服过兵役,1948年到牛津书店工作,当过《牛津邮报》的文学主编,也写过影评和诗歌。他是新浪潮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主要作品有《犯罪记录》(1954)、《户外》(1955)、《不停留》(1958)、《温室》(1962)、《黑光年》(1964)、《唾液树》(1965)。还有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粗暴的觉醒》(1978)、《一个叫莫瑞尔的小岛》(1981)、《海里克尼亚的春、夏、冬》(1982、1983、1985)以及《飞行的季节》(1986)等等。
奥尔迪斯的作品构思奇特,常常出奇不意地创造出一种特殊的场景。《温室》是他一部早期的、结构恢弘的作品。在遥远的未来,地球成了巨大的温室,形形色色的奇异动物、植物生长其间,人类在与自然界的特殊争斗中勉强生存。他们结成部落,以应付外来的袭击。小说的主人公是个叫古连的少年,他经过一番奇异世界的流浪、寻找和心灵上的探索、爱情之后,终于勾起了消失在头脑内层的古代记忆,悟出了银河系的神圣法则,成为坚强的男子汉。读过这部小说的人,无不为那种奇异的自然风光所吸引,也为其深奥的法则而困惑。
奥尔迪斯的短篇小说也别具一格,充分体现出新浪潮的特点。《户外》写的是一批深入地球的外星人,如何改变了自己的外貌,将内心深处的非人性隐藏起来以适应地球生活的故事。在环境的压力下,这批外星人竟忘了自己最初的来历。这篇小说,用奇异的形式,鞭挞了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对人性的扭曲。在一部题为《月光掠影》的作品中,主人公因为月光的反射而耀花了双眼,接着,他发现一群人从小路上走来。最初,这些人弯腰驼背,满身长毛;渐渐地,他们开始直立起来,并赶着牲畜;再后来,人们坐上了大蓬车、汽车……在主人公眼前,各种机器夹杂在这些源源不断的人流里:收割机。打包机、老吊车……行进队伍中的机器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复杂,相比之下,人则显得越来越渺小。人们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变得呆板了,而机器遮掩了整个天空。
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出,这长长的队伍,正是人类历史演进的缩影,作者将这种历史进程描述成了一场“神奇的化装舞会”。
他写道:这一奇幻的化装舞会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快乐,只要看见它,你就想永远看下去。是的,这种舞会似乎会永远继续下去。它充斥着世界,所有的生命都连在一起了。生命本身就是一次华丽的表演。
《月光掠影》是奥尔迪斯登峰造极的作品,也是“新浪潮”运动的代表作。因为,作者对这种“文明演化”的大游行是否可能和怎么样并没有兴趣,他只是借用这样的方式表明自身的某种哲学看法而已。
米切尔·莫考克则是“新浪潮”运动的组织者,《新世界》杂志的主编。但他也身体力行,创作了一部分优秀小说。
莫考克的作品常常是组合着巫术与剑术的杂烩。他采用主流文学的手法,但侧重的是讽刺与幽默的成分,这种幽默不单嘲笑传统的科幻小说,而且嘲笑我们积累了几千年的科技与文明。
《空中军阀》写的是一个从1903年借助时间机器来到1973年的人,他惊奇地发现那根本不是现今历史上的1973年。因为,那时候大英帝国还是世界的主宰,十月革命以失败告终,人们的交通工具竟是一些飞船……这无疑是对世界历史的公开嘲弄。然而,这一点恰恰体现了“新浪潮”科幻小说的一个特征。
在另一篇称为《瞧这个人》的作品中,作者又向宗教世界发起了进攻。主人公坐时间机器来到公元前27年的拿撒勒,他发现耶稣的母亲玛丽亚是个色情狂,而他自己竟成了基督的化身,带领民众走向耶路撒冷,并最终被钉死在十字架上。这部小说如果深入进行分析,其影响恐怕不亚于英国当代作家拉什迪的小说《撒旦的诗篇》。
菲立普·法马尔也是个乐于嘲弄的作家。他于1918年生于美国,主要作品有《绿色漫游》(1957)、《时间之门》(1966)、《石头上帝的苏醒》(1970),以及系列丛书《层状世界》和《河流世界》等等。
在《恋人们》(1952)里,法马尔以极大的热情去描写地球人和外星人的性爱,这对以往黄金时代的作家只讲技术不讲人性与欲望是一个极大的冲击。在这部小说中,地球人、地球人与外星人、地球人与“地外混血人”之间的爱欲交织在一起,使主人公终于明白了爱情可以超跃一切种族之上的道理。
《泰格勋爵》(1970)写的是一名读《人猿泰山》而着迷的狂徒想模拟泰山的故事,再创出一个人猿。他偷走了一位英国勋爵的小孩,交给猿来抚养,结果发现孩子很快便丧失了讲话的能力。他没有气馁,决心重来,又拐到一个少爷,把他放在丛林之中。这回,他选了一个演员穿上毛皮,装扮成猿去抚养孩子,结果把森林里弄得乱七八糟。评论家们认为,这部小说既有“新浪潮”作品的粗犷无礼,又有法马尔对两性关系的坦率描写。
象其他“新浪潮”作家一样,法马尔也有强烈的悲观情绪。他的一个微型小说《兽之王》写的是一个参观生物实验室的人异常激动,因为许多被人类消灭的物种在这里被重新培养了出来。但是到头来,他发现人类也在复制的范围之中。难道人类也毁灭了他自己?那么,现今世界的主宰又是些什么生物?种种疑问,使人沉思不已。
由以上的几例,我们已可粗略地窥视出“新浪潮”作品之一斑。综合起来,这类作品有如下几个特点:一是刻意求新,二是强调意象性、隐喻性和心理性,三是嘲弄或悲观情调。
新浪潮作家们舍弃了传统科幻小说对未来世界的预测主题,不再关注硬性和科技成就。如果你用“预言录”赞扬“新浪潮”作品的作者,他们必定会忿忿不平。他们宣称,自己只是去设计“可能的未来”,设计“人类的多种未来”或平行的未来。这样,科幻小说的公式就从过去的“技术成就——未来”变成了“假如这样——未来”。而在这里,未来是不确定的,统统是悲观的。
1971年,著名科学家、科幻小说作家兼评论家约翰·皮尔斯站出来批评“新浪潮”的影响导致了对科幻小说评价标准的大破坏。皮尔斯尖锐地指出:“新浪潮”就是使得科幻小说放弃自己的价值和传统,并让位于主流文学所取代的一种努力。
这种批评不是没有道理的。当一个文学样式失去了自己的特点时,它的本身其实已经走向死亡。因此,在"新浪潮"发展的后期,一批勇敢的年轻作家们终于站出来,用自己的激进作品寻求科幻小说的回归。这就是所谓的“塞伯朋克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