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小的时候,读过的第一部科幻小说叫做《小灵通漫游未来》,作者是大名鼎鼎的叶永烈。这本书现在已经找不到了,即使找到,恐怕也与厨房里的抹布分不大清楚了——那时候不但我看,我的左邻右舍的邻家小孩通通都跑来找我借,每借一次,这本可怜的书都要平添几道伤痕,日积月累,也就很快的筋断骨折,退出历史舞台了。后来我上了中学,从学校图书馆借了一本刘兴诗的《辛伯达太空流浪记》,遭遇与小灵通差相仿佛,最后的结果是我自掏腰包以数倍的价格赔偿了这本书,那是因为该书流传太广,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承认这本书是在他手里丢失的。这是历史上科幻小说带给我的第一次刻骨铭心的重大损失。
我讲这些陈年旧事的目的,是想要说明,科幻小说在小孩子心目中的确很受欢迎,多一些为小孩子创作的科幻小说,是肯定没有什么坏处的。但是现在有一种说法,认为科幻小说就是为孩子写的,我就没有办法同意了。在我看来,小灵通或者太空辛伯达无疑是适合孩子阅读的,但是同样也有许多科幻小说不适合他们,如果科幻小说只面向孩子的话,许多作品写出来就该被枪毙了。
说起来,小灵通这样的作品,其实更加类似于科学童话而不是纯粹的科幻。咱们可爱的小灵通在公园里睡了一觉,醒过来就跑到了未来;勇敢的太空水手辛伯达的飞船被毁后,可以用一个澡盆来重做一个,还可以用烟斗来做排气管——这些东西,拿出来挑硬伤的话,收到的砖头可以盖一座世贸大楼。但是没有人会去干那么无聊的事情,因为这些作品就是给孩子看的,我们需要一种宽容的心态,让孩子在这种天马行空的想象中得到欢乐,得到启迪。至于成人,估计就没有那么大的兴趣了。
同样,也有那么一堆科幻小说,绝对不适合拿给孩子看。这些东西牵扯到性、牵扯到暴力、牵扯到人性许多阴暗的角落,拿给孩子看的话,家长们会暴走的。但是我们确实需要这样的作品,因为科幻作家们不但要面向未来,也要立足于现实。许多时候,未来的外皮之下,隐藏的是我们的真实生活,这是科幻小说的使命之一。而这种真实生活经过了一定程度的夸张与渲染后,就包含了许多孩子不能理解的成分了。科幻史上绝大多数的佳作,都不是为孩子写的,欧美科幻读者的构成也是以成年人为主的,不知为啥到了中国就变味了。
这种变味导致的结果,就是科幻在中国变成了儿童文学。我并不是说儿童文学就低人一等,但可以肯定的是,儿童文学就有着种种的拘束与限制。许多情感与思想,许多描写与刻画,都会因为对象是儿童而不得不进行修改乃至删节。比方说垄断中国市场的《科幻世界》,毫不犹豫的把自己定位在面向青少年,结果许多真正优秀的作品要么得不到发表的机会,要么根据青少年的口味进行“编辑”——好多好东西就是这么被埋没或者阉割掉了。
另一方面,一些本不属于儿童文学的作品,如果愣被扣上这顶帽子,后果也是尴尬的。王晋康的《亚当回归》号称是写给他儿子看的——该儿子当时正在上小学——但其中有许多直接的性描写,此后他的绝大多数作品都离不开性。当然我们可以推测王晋康的家教是很开放的,并且长期注重儿子的性启蒙教育,但是世界上还有其他许许多多不那么开放的家长。倘若要他们成天拿这些含有乳房或大腿的文章去给十岁的小孩看,恐怕他们是很难答应的。倘若这个家长也像《科幻世界》的编辑们那么糊涂,不明白科幻是怎么回事儿,恐怕他就会说:“科幻是个坏东西!”看到了吧,这就是许多人把科幻当作洪水猛兽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科幻老想嫁给科普,咱们下回再说。
说到这里,有点图穷匕见的味道了。科幻小说作为一种整体的文学形式,显然不能够单纯定位在儿童身上。为了培养孩子们的兴趣,我们不妨有一些小灵通似的半科幻半童话的玩意儿,可以对孩子们循循善诱:“孩子,乖,奶奶给你讲科幻……”但是更多的,科幻还是需要写给成人看,要有那么一些比较深刻的、少儿不宜的东西在里面。强迫小孩子接受大人的东西,或者强迫大人适应小孩子的东西,都不是明智的做法。